清风殿-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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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歪了歪头,往旁边走了两步,转脸看到睿祺,问道:“他是谁?”
“他是玉睿祺,你的表兄。”我转向睿祺,“睿祺,安平就是你的妹妹。”
睿祺向安平抱了抱拳,安平微笑了一下。无论如何,一个女孩子的给人感觉往往决定于一个表情。安平那种带着孩子气的微笑多少让我感到一点安慰。
安平带着笑容坐到一张椅子上,侧过脸来看着我,问:“你来看我什么?”
我对她的问题有些意外,“哦,我就是来看看你。你现在的样子……”
“我现在的样子?”她又站起来,“让你感到失望或是丢脸了吗?”
我惊讶地看着她。她走到哲臻的面前,而哲臻依然低着头,好象连面对女儿的勇气都没有,对于安平的话也没有一点儿反应。
“安平,你在说什么?”
“难道我想错了?”她悠然地说:“不会吧。现在这里已经没有其他的人了,你可以实话实说。你对我的不满肯定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否则你今天不会来。既然来了,我也不会让你白跑一趟。”
“你什么意思?还有,你怎么可以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安平的笑声变得尖锐,“是啊,我怎么可以这样跟您——皇贵妃娘娘——说话呢?不如您来教我应该怎么和您说话吧。”
我听出她话中的讽刺和挑衅,而这让我感到寒心而怨愤,“安平,你不小了。你是东宫的长郡主,应该知道怎样的言行更匹配你的身份。”
“身份?对了,恐怕没有谁能比您更善于适应身份了。娘娘,您有没有兴趣去东边的那个园子看看,那里的牡丹真是泼辣。不过现在也不是观赏的时候。我一点儿都不喜欢牡丹,听说你喜欢才有了那么一园子。我觉得它们越是开得艳丽就越矫情,那真是东宫最讨人厌的东西!”
我们对视着,良久,我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的意思,安平,我不怪你。我只想和你聊聊,有些事情,或许并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
“你明白就更好了。”安平打断我的话,“只是有些事情不是我想象来的,而是我亲眼所见、亲身经历。你以为有人会中伤你吗?放心,没有,夏良娣告诉我的多半是关于你的好话。她还要我自己去看去感觉。我不能完全相信她,她骨子里怕你。一开始她就被你压在下风,失去丈夫,失去孩子……你不要惊讶,这些我都知道。我也知道自己为什么在一夜之间改变了生母。我了解的都是实情,但我感觉到的比被告之的更真实!我不怕你,你来看我只不过想看看东宫是否真的潦倒不堪,施舍你那无济于事的同情!”
“安平你太放肆了!”哲臻终于开口。
“我是故意的!”安平大声道:“我就是要放肆!对所有人,我都不怕。”她指着我,“你知道因为你,我失去了一个完整家庭的爱,失去了东宫长郡主的殊荣。因为你,父亲就充当着这样一个谨小慎微的太子,生活毫无情趣可言,而我也得不到祖父的宠爱。它们原本都是构成我骄傲生活最重要的因素,但你把它们统统夺走了!你真的不可思议,你还想看到我是什么样子?你还在我的祖父——你的丈夫——面前诉苦?你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来谈论对我的期望的?他对我说你念念不忘你是我母亲——连我都感到羞耻!你是我母亲,他和我父亲又是什么人?给大家留一些颜面吧皇妃娘娘!”
我被安平的话震在那里,睿祺过来扶着我。我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潮红的脸庞,喃喃地说:“我没想到……他和你说过什么?”
安平侧过脸去,“他要我安分一点,你就不会因为我让他难堪。”她又转脸向我,“你不要再牵累东宫了。你看看我父亲,宏朗之行几乎抽去了他身上所有的积极。你让他去,然后又把他救回来。皇妃啊,你在做什么啊?你所谓的关心正在一步步毁灭东宫。就像你今天来了,你的冲动还是要由我们来承担后果——你犯的错误一直都由别人承担责任,因为你有一个把你视做珍宝的丈夫,而他又是天下最有权能的人,他能把因你而来的愤怒发泄到其他任何人身上!所以你才会有这么大的胆量到这里来。你以为你还有教训我的资本吗?你一直生活在强权的保护中,安稳无忧的才会越来越浮想联翩,头脑简单得还不如我的见识!”
“够了!”哲臻站起来。
我手脚冰凉,浑身颤抖。
“不!这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讲这些,但是我敢!我不怕得罪她。与其这么委屈地活着,还不如有价值的死!”安平的眼泪让我想起她童年时的忧伤眼神。“我不后悔,我很痛快,我做的事我会一人承担。”
“不要说了。”我摆摆手,“我……该走了。我也,不后悔来。安平,你说得没错,除了你,没有人会对我说这些话。你当然不会有事,因为我会全力地保护你,因为……我爱你。”我感到一阵心酸,“你是我心中的珍宝,唯一的,从你一生下来就是,一直都是……你还没有长大,尽管你可能见识到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但心理的成熟与否实际并不在于经历的多少。安平,我还是要对你说,现实中永远有你的盲区。或许在一个偶然下,你会发现你所认识的完全有它另外的一副面貌……安平,我对你的希望其实很简单,就是不要有太多的挂碍,自由快乐地长大。可你如今的思想来得太早了。这或许要归咎于我。不过,我所做的一切,也许结果不由我控制,而对于初衷,我可以无愧于心……睿祺,我们走吧。”
安平对我是残忍的,因为她太年轻了。一个青春期的孩子,有着惊人的决绝的思想和言行,对她敌视的对象毫无保留地攻击。当她把自己认识到的片面的真实当作全部真相,那还不如让她觉得自己活在一场虚假中。
我的确很伤心,压抑着哭声。可睿祺还是听到了,他在车帘边问了一句,我没有回答,他沉默着骑着马跟在我的车边。
正文 第二十三章
柳珊琢对我说我们回来时的宫门禁卫已经换了防,而半天之内不应有换防的事情发生。我摇摇手让她下去,一开始我对此就没有侥幸,正像安平所说,我的侥幸心总是对于后果。
我不让侍女们进入寝室,趴在茶几上睡了半夜,醒时浑身酸疼头昏脑胀。我躺在地毯上望着天花板,还是阴天,我看不清上面彩绘的花纹。花纹越来越模糊,最后一片黑暗。
我从来听不懂太医的呈报。一个病人也懒得听任何的长篇大论,偏偏太医的文章中又总有大量陌生的词汇。我让柳珊琢出去帮我听完后半段,然后拿我的印去盖章。这是必要的手续,因为有过太医陷害皇室的先例。我想太医们对这个规矩很反感,所以才会撰写如此晦涩难懂的诊断呈报,听起来始终一头雾水。
慢性疾病一直在销蚀着我的健康,但我对实际病痛的担心比不上联想下的害怕。我想起哲臻的母亲,由此对太医们的药没有一点信任。我不愿锦斓阁从此任药味弥漫,所以只要清醒的时候我就拒绝吃药。
“土河沱的使者好象带来了异常重要的消息,皇上一连几天都没有离开天元殿。”柳珊琢陪着我在文枢阁里走走。这幢外形精致巧妙的八角楼有着匪夷所思的内部结构。柳珊琢对它已有近二十年的了解,从容地为我领路。
“我现在很感兴趣的是谁设计了文枢阁。”柳珊琢在我毫无预料的地方又打开了一扇门时,我说。我们走进那间屋子,阳光透过网格形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规则的图案。中堂过道的两边各有一些书架,回环往复地排列着。我看了看离门最近的书架上写着“《七略总集》卷五”,“这是《七略总集》?”
“是,这间书室收藏的是《七略总集》初定本。”柳珊琢平静地回答。
我站在过道中,空气中弥漫着卷册散发出的天然味道,一种异常久远的感觉。我转过身去,“珊琢,我们回去吧。”
“你刚刚提到一句天元殿什么的。”我们走在文枢院外围墙的阴影下。柳枝随风摇摆,恍惚着对于阳光的视觉。
“是。可能这次土河沱使者的到来不是一次常规觐见,我想是有重要的事情。”
“土河沱?在东都的时候我见过它的使者,一头卷曲浓密的黑发,胡子包裹了半个脸。它在震旦的西北,南与纥垆接壤。”
“娘娘记得没错。”
“这不是很明显吗?土河沱虽是独立国,但是国力微弱,夹在震旦和纥垆之间。它派遣使者来的目的也会很单纯。”
“的确,西北那几个小国中土河沱是最死心塌地追随震旦的。不过这次它的使臣在京都逗留时间的似乎长了点,圣上也异常忙碌。”
“忙一点也好,至少他没有空来追究我出宫的事情。”
柳珊琢别有意味的笑被我看在眼里,她也看到了我在注视她。我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步子。
“娘娘,其实您那天想出去,我知道那情形下怎么也拦不住,可这还不是我随同您出宫的主要原因。”柳珊琢转了个身,望着前方,“我打了个赌,那天恰好是土河沱使者觐见的日子。如果使者给圣上带来了非同寻常的消息,那么您那天就算离京去了东都我想都没有什么大问题。所以当听说圣上和使者去了护国寺,我反而放心了。这是件极不寻常的事情,我的预想应该没有脱轨。”她重又看向我,“娘娘,对圣上而言,国事永远大于后宫。而且,大概任何人都是这样,求之不得的是最有吸引力的。”
“我也有同感。”我微微扬起嘴角,“珊琢,对于朝阳宫的熟悉,恐怕我始终要甘拜下风。因为它和我的思维方式不和拍。我想,如果要我逐渐适应它,不如,让我来改变一下。朝阳宫在很多地方都带着毫无意义的繁琐,就像文枢阁。如果仅仅是为了保护国家文化经典,倒不如花心思把房子建造得更坚固一些。一座像蜂窝一样的木质楼房,毁了它都比寻找它正确的路径来得简单直接。那种复杂精巧的结构好象真有点纵容人毁掉它的意思。我刚刚在楼梯间上上下下时就有这样的念头。”
“娘娘玩笑了。”我看到柳珊琢脸上少有的不自然,而我竟然真有点快意,听她继续说:“文枢阁是朝阳宫最神奇的处所。震旦的辉煌文明从文枢阁发散到天涯海角,同时它又始终是联系先辈和后世思想的枢纽。它是帝国文明的中心,承载着震旦的精髓!”
我笑道:“我说过,你我对这儿的关注视角不同。朝阳宫的灵魂在哪儿?文枢阁?天元殿?锦斓阁有没有机会呢?哦,这是真正的玩笑。珊琢,我真高兴——我才知道你对文枢阁如此感情笃厚。”
从表情上看,柳珊琢显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而我感到一种解脱般的痛快。
*
当他进来的时候,我正着衾衣端着盏果子露,背对着院门站在那棵巨大的槐树下仰望枝桠间隙中的夜空。
“天上有星星看吗?”他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我手一抖。还好果子露还剩小半盏,没有泼出来。
我在转过身之后为自己的装扮感到有点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会来。”说完正要回房,他伸手一拦,我停下。他又背手在身后,背着光我看不清他到底是怎样一副表情。拂晓和一个提灯笼的侍从跑了过来。我把碗递给拂晓,说:“下去吧,也不要灯笼。”好一会儿,他不说话,我只好说:“那边有柱灯……有个不相干人站在身边挺别扭的。”
“你少有这么心虚的时候。”
我分辨不出他的语气所指,但这样的话总是不怎么入耳,“我心虚了吗?为什么?”我往旁边走了两步,“几日不见,陛下已经换了一副面容不成?”
他闷闷地一笑,伸手过来。我一让,做了个敷衍的笑容,“你的心情不好是真的。不过是臣妾应该感到惭愧,一直没有学会让陛下在每次见到臣妾时全然地心情愉快。”
“你是最容易认错的……”
“是啊,但改起来恐怕就有点难度。”我们一起朝通道上走去,“尤其像我这样一个性格欠佳又稍嫌保守的人,忽然间脱胎换骨真的非常困难。这是我又一个感到惭愧的地方。”
“你在和我打哑谜?”
“我是在努力迎合陛下说话的方式。”
“不,你是在拐弯抹角地数落我。”他看看没有旁人的另一边,继续说:“你的病看来没有什么问题。虽然太医院每日都有进言,奏贵妃动辄拒绝吃药。其实这也没有什么,我知道你虽然有些任性,但还算有分寸。”
我停下步子,站到他的对面,“陛下想要说的是什么我很清楚。你有怎样的处置,不妨直接说明。”
“分庭抗礼吗?”他拍拍我的肩,笑道:“算了,刚刚那是逗你玩儿的。你生病我怎么会不担心呢?就是来看看你,看你穿成这个样子站在外面。”
我低头看到自己着木屐的赤脚,长裙掩盖不了脚背,而他一双长靴。两厢之下倒像是分处两个时空,一时顿感惘然。我抬眼看了他一眼,背过身去。
“怎么了瑽瑢?”他跟上来,“不舒服吗?”他略显慌乱地用手擦着我的眼泪。我摇头,走上苍白石板铺就的通道,两侧的灯光照射在我的身上,周身寒气。
那晚我问他,“你会永远对我好吗?”
他回答:“我做的一切都会为你好。”
这是一对是非含混的问答,而我只能抓取这一点点的实在。
“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可是做了就没有办法回头,你明不明白?”
他抚摩着我的头发,劝我不要多想好好闭上眼睛。
我期期地望着他,“我没有对不起谁……我感到好复杂……”
他的声音穿过我的发丝,“不要再说了瑽瑢,我知道,都知道……”
*
夜晚解决的问题往往到白天就会失效,光天化日之下的思维不容易那么感情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