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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部分

清风殿-第23部分

小说: 清风殿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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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夜晚解决的问题往往到白天就会失效,光天化日之下的思维不容易那么感情用事。

  他站那儿由侍从们伺候穿戴。他说:“你不知道怎么让自己快乐一点,因为你总是想得太多。”

  我等着他的下一句。

  他伸平双臂,身体微微向后仰着,“一切听从我的,这应当是你唯一的考虑。”

  我坐在如一池春水涟漪的床边,一时语塞。

  “如果天下每个人都听从朕的,震旦必然一片太平。而你,我所有的考虑都是为了取悦于你,你却几乎没有一次无条件的合作。其实我们在一些毫无意义的较量中浪费了太多时间,最后你发现没有,事情还是要按照我原先的预计进行。”

  “你是说,我的思想毫无意义?”

  他一笑,侧身坐在镜前,一名侍从为他戴上镶嵌着龙珠的顶冠。“想想,”他说:“如果你一直都听朕的,会少了多少烦恼?”

  我看向别处,双手抓紧床沿。

  穿戴整齐精神抖擞的他探身在我面前,脸背着光,“好好休息。听太医的话,你需要静养。”

  在他和他的那班人走出去之后,我身边所能拿起的东西统统被扔向了门口……

  一个生长于宫廷的皇帝往往有着惊人的对于现实的浪漫构思和对于权威的执著迷信。我还能看到的是,他怎样把繁复的治国之道高度抽象浓缩到一个最简单的程式,那就是绝对的控制和绝对的服从。所有的矛盾都必须被调整到这个关系上来,国家的一切一旦步入这个轨道,所谓的王统就实现了。而我恐怕是一个很难进入正轨的人。他对我的处置直觉地让我感到冷酷。

  我原本就不应该离开永州,我还是这么想。这些天我又在想它。还有那东都的雪,总是那么轻灵温柔,与生俱来的优雅伤感。

        *

  睿祺长得越来越像他的父亲,但有着绝然不同的气质。他的脸上没有那种浮云流水般的散逸之气,而时时显出刚毅果决的表情。

  未央湖边的长廊是一个很适合在傍晚时分散步的地方。

  “你比早先来的时候又长高了。”

  睿祺笑笑,“侄儿每日跟随宫中教习勤练武艺,不敢懈怠。”

  “你,觉得京都怎么样?”登上长廊尽头一座假山上的凉亭,我坐在阑干边上。

  “感觉……一直在变。初来乍到时觉得京都很神奇,和永州完全不同。那时心里很忐忑,就连走路的姿势都生怕有错似的。现在……至少那种顾虑已没有了。”

  “你喜欢京都吗?”

  “喜欢。京都是一个让人热血沸腾的地方,它能够满足一个男儿任何一个宏大的志向。我一直很感激您让我来。其实,更要感谢的是您助我度过了最初一段需要适应的时期。我不能想象自己一个永州那样偏远地方来的年轻人,孤身一人怎样在京都生存下去。不过再想想,我也未见得肯定不能坚持,只是其中辛苦是我料想不到的。”

  我看着地面上带着凹凸细纹的石板,“我也希望,你能喜欢京都。而我,一直很怀念永州,虽然永州已经不是我心中怀想的那个家乡了。”我抬起头来,望着西边天空中正在泻落的夕阳,“我不喜欢京都,到今天还是。这儿给我一种芜杂而荒谬的伤痛感,没有人能够理解,甚至连我有时都难以言明。睿祺,可能从你懂事起就感觉到家里因我而来的非常气氛。我虽不身处其中,但我时时在想象那种情形,那让我感到一种无以救赎的内疚和惭愧。而我自己的经历……到如今仍然不可收拾。京都对我来说仿佛梦魇所在……”

  “您想得太多了。”他打断我的话。

  我转脸看着他。

  睿祺在夕阳的辉映下呈现一脸的严肃,“您顾虑得太多了。您在京都,抛不开对永州的怀念,但回到永州又发现那儿已不再可能是您的归宿。其实您第一次走出永州的时候,就应该斩断和它的一切联系。我在家的时候,听大人们提起您,在我心里,您从来不是给家里带来什么非常气氛的人。在您之前玉家没有一个人生活在永州之外的地方。或许我父亲终究会选择漫游而离开永州,但那和您不一样。我不欣赏他那种出世的态度,看似合理的遁世,其实是充当一个无能且无奈的懦夫。而您的离开是走向了另一个浓墨重彩的世界。刚刚我说我或许能够坚持,就是因循您的先例。您虽然有不为外人了解的哀伤,但无论如何,想您如今在京都的地位是任何一个外人所能企及的吗?姑姑,您要抛开永州、抛开东宫,在震旦富丽堂皇的宫廷中享受幸福生活!”

  晚风渐起。

  我理了理一边的鬓发。“睿祺,”我向他伸出双手。他略略疑惑了一下,上前两步跪在我的身前,头靠在我的膝上。我轻轻地抚摩着他的头发,“你记不记得我们一起在家的时候?”

  “记得,”睿祺的脸朝着夕阳的方向,“姑姑送给我的银哨子,我一直带在身上。”

  “回永州之前,我并不知道有你。你当时几岁?”

  “九岁。”

  “是啊,九岁。我有一个九岁的侄子——可是我却一直都不知道。”

  睿祺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喟然,“你已经见过安平,她是我钟爱的女儿,可……你都见到了。我还有个儿子,他如今不在京都,但我都想象不到他现在长成什么样子了。那是我的两个亲生的孩子,可是他们在名分上并不属于我,事实上也不再和我有天然的母子亲情。睿祺,你还没有长大,很多事情还不了解。我对于感情,疑惑、无措……恐怕终会麻木了……”

  “不用担心姑姑。”睿祺的笑容像小时候那样的坦然可爱,“我会理解您的。在我心里,您就是我的母亲。”

 
  

                      正文  第二十四章
 
  当年西疆战事风起云涌。纥垆内乱,西南部崛起地区政权纪岬,其年轻的首领吉赞率军起事欲夺纥垆全境。纪岬通过土河沱联络震旦。三个月后纥垆王弃城自缢。八月,皇帝秋狝畴城。

  “此次与纪岬王会晤,一切都顺利吗?”

  布雷道:“尽在预料之中。”

  “纥垆一直是震旦的心腹大患,如今的局势的确令人轻松高兴。珊琢,你安排,邀请皇室宗亲以及京都上三品官员携夫人进宫共庆……”

  “娘娘,”布雷突然打断了我的话,笑了笑,“还有更需要您费心的事儿呢。”

  “什么事?”

  “震旦与西夷集怨已久,连年战事,劳民伤财。难得纪岬新王吉赞对震旦态度恭顺,更对震旦文明倾慕之至,圣上对此大为赞赏。王吉赞还正式向圣上请求赐婚一名震旦公主……”

  “赐婚公主?”

  “是的,娘娘,并且圣上已经口头答应了。”

  我走到大殿门口。

  布雷走进两步,“圣上叮嘱老奴请娘娘秋凉注意身体。圣上不日即将回銮。”

  我看着院外的树,秋风中枯黄的叶。

  “纪岬的请婚使者会紧随圣驾前来京都。娘娘,需要做好必要的准备。”

  “准备?”我没有回头,“为纪岬准备一位公主?”

  “娘娘明白。”

  我倏地转回身,走回殿里,“珊琢,午后让羽扬郡主来见我。”

         

  京都举行了空前盛大的仪式迎接秋狝归来的皇帝。尽管震旦并没有获得多少直接的利益,只是收回了五城,但从另一个方面来看,震旦在这场战争中与纪岬部落彼此借助除却了心腹之患。

  我率领着皇室成员站在朝阳门外等候着。围观官员和百姓在圣驾未到之前几乎都将目光投向了我,那种肆无忌惮的怀着各样心思的成千上万的注视让我有点受不了。我朝身后看了一眼,宜和帝姬站在那儿。她微微笑了笑,目光保持着矜持地平视前方。这时前方朱雀门上的长号吹起,我回头望去,已见举旗的神策军。

  他昂首骑在一匹黑亮的骏马上,脚下是纷纷跪拜下的臣民。我第一次近距离地仰视这个意气风发如少年般的君主。身着红色镶滚金色阔页边骑射服,腰间束一条银白色佩带,腰背挺直,他微笑着看着我。我微微颔首,跪下身去。

  台上没有一点遮拦,我听到自己的首饰在风中玎玲作响。我没有一点心思注意听那近在耳边的冗长的圣训,而在众目睽睽之下又必须保持一个端庄的形象。忽然间我看到了台下人群中的安平。很意外的,安平的眼神显得和往日迥然不同,莫明地让我回忆起了那个在我怀中的娇弱的小生命给我的感觉。我刹那间感到些许不切实际的迷茫。

  万岁呼声又起。我完全没有意识到圣训已经结束了,就在他拉着我要走下去的时候,我没有防备地趔趄了一下,台下一片唏嘘。他也面带意外地看着我,我立刻觉得无地自容。

       *

  在圣驾归朝的第三天,纪岬的请婚使臣到达京都。宴会上我代国母出席。之后,他和我一起回到锦斓阁。

  “你决定了吗?什么时候册封?”

  “册封?”

  “你没想到没有公主可以和亲吗?当朝只有一位公主:宜和帝姬。”

  “是,是。”他径直走进寝室,“要册封一位公主……”

  “陛下要是真的送一个女儿去,就只有昭嫔之女羽扬了。羽扬今年十七岁,还没有指婚。”

  “羽扬还没有指婚?”他不无惊讶地回头。

  “是的。”我回答他,“我已经见过羽扬。她的神情举止很像昭嫔……就是,很腼腆,不怎么敢说话的样子。”

  “羽扬还没有指婚啊……”

  “你在想什么?”我走近他,“你好象有心事。”

  “没,没有,”他走到床边坐下,“我竟疏忽了羽扬还没有指婚。”

  我在他的身边坐下,“是不是舍不得?”

  “这个……”他看了我一眼,抬头道:“和亲,不仅仅是缔结姻亲,更重要的是建立起两国之间亲属般的联系。吉赞绝不是庸碌之辈,稳住局面要紧。他要学震旦文化就让他学。如果有震旦公主下嫁纪岬,纪岬就成为震旦的子国,对震旦至少暂时有利无弊。”

  “这么说和亲公主的处境似乎还很危险?”

  “不是危险,是微妙。这要看公主的本领,看她有没有能力成为纪岬成功的王后。所以……”他朝后仰去,“让谁去……。”

  “陛下,”我转身看着他,“你还要选一位公主?”

  他叹了一口气,“公主,毕竟代表震旦。”

  我转回身去,在膝上撑直了双臂,“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听过的一句话了。”

  “什么?”

  “‘帝王无家事’。不仅帝王,其实皇子、公主的婚姻也往往难免涉及社稷。”

  “说得不错,”他坐起来,“是女官教你的?”

  我点点头,“不过我对这句话的理解上一直存在一个悖论。算了,这又是一个搅乱你心情的话题。无论如何,纥垆的灭亡对于震旦是一件好事。纪岬需要怎样一个王后?臣妾会听从陛下的安排,遴选一位最适合的皇家女儿给外邦带去震旦的福音。”

  他的双手从身后揽过来,我顺势靠在他的怀里。他突然笑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但就在我的耳边。我不觉打了个寒噤,自己也笑了。

      

  我一直怕别人玩笑式的痒痒,小时候被徐贲和文菲抓到这个小辫子吃了不少亏。当时我认定他们不怕痒痒的原因是他们都比我大几岁。可是等到我已经长大成人之后还是如此。后来我渐渐体会到怕痒痒并不是真的怕痒,而是对别人那种接触性攻击的畏惧心理。在遭遇恐惧时,笑是一种正常的反映。我可以克制怕痒,但是克制不了别人伸出手来的时候,我那种成为下意识行动的退缩和笑容。他是第三个发现我这个缺陷的人,但他也并不清楚那笑容的实质。

  天气转寒,宫中在这个时候通常以宴会来活跃气氛。

  “您有没有发觉,”柳珊琢跟随在我身边,“这是娘娘进宫后圣上首次如此热衷于宴会?”

  “是吗?他是一个爱热闹的人,我早就发现他对宴会的偏爱。”

  “那时候,圣上更喜欢安排皇室家庭的聚会。”

  柳珊琢的言外之音我很清楚,我笑笑,“当然,他日理万机,凡事最好一举两得。近期的宴会不就是为了那位纪岬王?看看这些女孩子,都是宗室女儿。说实话,我不知道他还有什么考虑的,除了羽扬还有别的选择吗?”

  “羽扬郡主或许是唯一的……娘娘您看,”柳珊琢示意我们的右边,“安平郡主,和皇上在一起。”

  我向那边看去,的确是安平。他们面对面站着,正聊着什么。我走过去,没有等她见礼,我便不无意外地问道:“安平,你怎么了?变得这么黑?”

  安平笑嘻嘻地,一手掠起额前的一丛刘海,上面居然有一道正在愈合的疤痕!

  “怎么弄的?”我上前仔细看着她的额头。这时他从后面拉着我的手臂,我很不情愿地后退了两步。

  安平给我拜了一个万福。

  我依然盯着她问:“你到什么地方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我刚刚正和圣上说起嘉妙山下的草原呢。这是我前些日子骑马时摔的。”

  “你什么离开京都的?骑马?还摔伤了哪里?”

  “没有。草场的土地并不像这里这么硬,我也只是很低地摔了一交。我还要感谢皇祖父,特发上谕让我去。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识过那么辽阔的一片天地呢。”

  “看来你的确玩得很高兴。”我侧脸瞟了他一眼。

                   

  “你让安平去什么草原是故意的对不对?”我跟着他走进天元殿。而他明显并不想我跟他一行,但又阻止不了我,“是朕的意思。她很高兴啊。”

  “确实,都愿意和我多说两句话了。但我并不觉得你是出于改善我们的关系才这么做。”

  他在案台后面坐下,“你可以保留这个解释。”

  “我不会要一个不切实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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