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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部分

初凝-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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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都要哭了,要不是来时张敏要我谨言慎行,不得喧哗,我这回非和安华掐起来,心里暗暗叹气,好公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赏个瓶瓶罐罐得怎么了。
  
  “真没见过你这德性的……”安华瞧着我的脸色,叹口气说,“那些色泽淡雅些多为花果的青瓷你可以拿,别的就甭想了,这长乐宫的东西岂是你这卑贱宫女可以贪图的。”
  
  我深吸一口气,用眼刀剐他,卑贱宫女?你个臭太监!
  
  他瞥我一眼,“不能碰,蠢!这种身外物会害了你小命!”
  
  我依旧不乐意得撅嘴,他无奈得笑出了声,递给我两个小瓷瓶,“茉莉香露,你和绣儿,一人一个!”我理所当然得接过,露出满意的笑容,这还差不多。然后和绣儿在下面像偷了鸡蛋的老鼠似的,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终于绕过这些价值连城的香炉,玉器,字画。
  
  我看见一脸笑意的阿初。
  
  猛得一个激灵,他,他竟对我们在笑?
  
  抽……抽抽……我的眉毛和嘴角同时抽动,吃惊的看他问道“你没事吧?”
  
  “安好,这些年多谢你们照顾。”阿初恭谨客气得掀开帘子说,“母亲就在里面。”
  
  安华像唱对台戏一样,细声说,“三皇子殿下谦和,亲自掀帘还不赶紧谢恩。”
  
  “我……”我滴个神!话还没出口,腰间就被安华推了把,一个踉跄进了内室。
  
  纪氏正笑着看来,她的网巾,不,她的黑纱尖棕帽上插满了明晃晃的簪钗翠玉,粉黛略施,绯色短袄,除胸前福、洪字外绣满秋菊祥云,短袄到腰,下面是墨绿色的多褶长裙,长裙中段和末端都绣有一圈海水江崖。
  
  “姐姐…好漂亮啊!”我和绣儿像俩只井底蛙,傻愣了。
  
  阿初拽了我一把,我回头看他,头戴乌纱翼善冠,绛纱交领大袖,长白襦裙,革带金钩璃,中间是块方心瑜玉,乌皮履。一脸微笑得看着我,我心叹他果然适合这样的服制,尊贵儒雅,不可比肩。
  
  我伸手去抓他,他照例侧肩闪开,眼里带着一丝不悦。
  
  我顿时委屈地大声哭诉,“他碰得,我就碰不得了。”如今的阿初已经和安华一般高(安华发育不正常,不细说原因了就……说不了他坏话。),阿初擦肩而过弱弱得说了句,白了我一眼道“你知道为什么!”
  
  一震,他还是我的阿初。我激动了,不由分说扯着他继续嚷,“我管你是谁,反正以后吃香的喝辣的,享福都不能丢下我!”
  
  他使了眼色给安华,安华会意去了外面守着。我瞧着纪氏哭诉,“阿初这是过河拆桥,姐姐你病好些了没?”
  
  “好了,都好了。本以为不得再见,可陛下竟让我们住在一起。凝儿也搬来一起吧。”
  
  “我?”看了一眼阿初的脸色,“算了,最近张敏看我得紧,我怕过不来。”
  
  “母亲,她这般呱噪的性子会惹祸。”阿初乖乖得在我怀里恶狠狠得损我,“呆在张敏那是学些生存之道。”
  
  “切!”我推开他,“明明就是小气!”可心里是明白的,他这是出于众矢之的。
  
  屁股都没坐热……
  
  “可以回去了。”
  
  皱眉,叼着腰果摇摇头。
  
  “安华!”
  
  “三皇子殿下,奴婢在。”
  
  我一阵恶寒。
  
  “送绣儿姑娘和凝儿姑娘回去……”
  
  郁闷!这臭小子,永远永远都这么讨厌!我抓了把腰果狠狠瞪了他一眼。
  
  成化十一年十一月八日
  
  三皇子朱祐憆立为皇太子
  
  后商辂加太子少保,任吏部尚书,谨慎殿大学士
  
  逾月
  
  纪氏终究还是病倒了。
  
  商辂进言,如有不讳,礼宜从厚,帝允
  
  竟没想到,再见商辂竟是这样的情景。
  
  他身着祭服,梁冠,青衣赤裳竟以衰服对榻上的纪氏行礼。
  
  “纪淑妃……”静静地大家都看着他,听着他跪在那为纪氏祈福诵徳。商辂竟是这般在晓喻众人,纪氏快不久于人世。
  
  商辂,你到底是个怎样的男子。这般的傲然正气,不惧生死。你不怕,万氏知道你在意指她会加害纪氏?
  
  “绣儿,商辂爱你,是你一生之幸。”我拍怕她的手,“他比莲高洁,比梅傲气,比菊更淡薄,这样的男子世间难出其右,好好爱他,敬重他。”
  
  “县主,我会。”
  
  “他选择你是因为你心中无瑕无垢,洁白纯良。”擦去她眼角的泪,心中惋痛,实雍,同样为官,为何你不在?
  
  看着腰间的玉,为何那日你明知这玉的来历,还要故意试探我。
  
  为何你早知道怀恩有意接近我,却不告知于我,
  
  为何……你要和当初的稚女讲心中的抱负……
  
  像是有人用一块湿布,一下一下在擦镜面的雾气,真相、人心。再也由不得我逃避。
  
  “啊!”我从梦靥中惊醒。大寒刚过,天气很冷,我赤脚走在地上,“绣儿,绣儿!”
  
  “怎么了?怎么了?”绣儿披着衣服到我面前,“赶紧回去,县主,这地上太冰。”
  
  “不行!”我扯起衣服,“去,去长乐宫!”
  
  “县主!张公公不是说了,我们现在要离那远远的,安分守己得做人。这深更半夜得过去,让瞧见了岂不是出大事了。”
  
  “我心里发毛,就去看看好不好,一连做了好几个噩梦,我怕……”咽回嘴里的话,我开始套衣服。
  
  绣儿也劝不住我,只能由着我。
  
  前脚跨门槛就见着了张敏。“张公公……”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他打量了我一眼,“赶紧走!”
  
  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常服,我踏着夜里的冰雪急急得朝长乐宫奔去。冬日的严寒竟敌不过心里的伤痛,太医不是说还能调理好么,不是还有两年的时间。
  
  一步刹在长乐宫前,宫里亮着灯,全亮着。
  
  嘤嘤的哭泣声仿若飘在空气中……
  
  “怎么不走了?”张敏回了几步,拽拽我的衣袖,“还能见最后一面。”
  
  倏得一激,我已冲进了长乐宫。
  
  可笑啊,看着她的脸,我突然想笑,这么美的瞿衣下裹着竟然是脸色铁青,嘴唇紫黑的温婉纪氏。我咬着唇,眼泪扑朔而下!她太狠,狠得不留一丝余地,这样赤裸裸的毒害她竟做的这样猖狂!这个毒妇!
  
  指甲掐进肉里,看着张敏,恨说,“是她?!”
  
  张敏回神,无语瘫在地上。
  
  “你要去哪?”安华一把扯回我,“别和我说你要去报仇!”
  
  “不!”我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我只是看不得姐姐这副样子,她是那么温婉,我看不得啊,看不得她这样呀!”泪疯狂得滴落,按着地的双手已没了知觉。
  
  “别哭了,殿下已经僵了几个时辰一动不动了。”安华啜泣着,“你再这样,你要……你要我们怎么办。”
  
  呜……我蜷了身,失声痛哭。安华把我拖起来,扶到阿初面前。
  
  一把搂着僵硬的阿初,我颤抖着说不出话,只能感觉怀里的他从未有过的冰冷,“阿初……阿初……”可我竟找不出话安慰他,只能把他的脸按在怀里,让他不再去看纪氏痛苦的脸。她七窍流血扭曲的脸!我好担心阿初,他的心如今疼成了什么样子?
  
  咯一声,床上有极轻的声音。
  
  “母亲!”阿初仓惶地大声喊,“不!不要抛下阿初,不要!”
  
  像被人用棉花塞了气管胸膛,我已经说不出话来,暴雨般的泪水肆虐在脸上,拼尽全力环着阿初不让他上前。
  
  “她死了!她死了!阿初……阿初……你母亲常同你说的是什么,坚强!要坚强!”搂着阿初哭我喊着,他的冠上的玉饰扎进我的肌肤,可却感觉不到疼痛。
  
  “坚强!姐姐说,要坚强!”我抱着阿初哭着,“不要这样……”他就像一头无法安抚下来的野兽,绷着瘦瘦小小的身体,硬硬得骨头不肯颤抖,他不肯颤抖啊!可透过布帛的凉意已经诉说了他的哀痛。
  
  姐姐,你可曾看见阿初这般哭过……
  
  姐姐,你是不是很心疼……
  
  姐姐,我会让阿初坚强……会让你用生命换来的孩子坚强地活着……
  
  泪落不止,几次欲倒下的我不愿让阿初再见他生母的惨状,抱着他哭了整整一夜。他在我怀里时而激动的喘气,时而静静的啜泣,但仍旧那么僵硬不肯放松下来。
  
  “凝儿,快回去吧,天要亮了!”
  
  咽喉绞痛,看着安华苍白的脸问“那些宫女……太监……”
  
  “都是我们的人。你放心,殿下一时出不了事,往后还要去求司礼监。”
  
  “怀恩……”我喃喃,那只老狐狸?
  
  “是,我和张公公的师傅,一品司礼监掌印,怀公公。”
  
  “嗯……”我点头。突然腰间一紧,怀里的阿初竟反过来搂着我不让我离去。我和安华都是一愣。许久,看着他一动不动的桎梏,我们终是明白,他不是无情,只是藏得太深。我搂着他,和安华同时心疼掉泪。
  
  纪氏谥,恭恪庄僖淑妃
  
  纪氏死后,张敏终日都惶惶不安,食不安,寝不安。
  
  我也没去找怀恩,因为我明白这个皇宫里到处都有眼睛。一步踏错,引不来救兵,还会祸及他人,静候才是良策。
  
  自那日踏出长乐宫,我就发誓,不再怯懦!
  
  张敏坐在镜前,散了发。“凝儿,替咱家梳梳头发。”
  
  拿起杨木梳,静静地开始替他梳理。
  
  “活了一辈子了,荣华富贵,权势地位咱家都得了,可没人问问,咱家真心想要什么?”
  
  我鼻子一酸,“公公真心想要什么?”
  
  “想要做个好婢子。”
  
  “婢子……”我喃喃的问
  
  “是,好好伺候主子,安安稳稳伺候主子一辈子。主子开心,主子满意就是最好的打赏……因为咱家不识字,什么都不懂,生的八字也不好,改了生辰才送进宫……”
  
  他开始细数从进宫后的点滴。怎么替人办事,怎么逃避刑责,怎么被怀恩所救,又怎么成为万贞儿手里的刀子,一件件,一桩桩都说的一丝不漏。听得我心酸无比,一下一下替他梳理头发。
  
  没想到,当初那么恨他,如今却是我陪着他,回忆他一生的起伏坎坷。他人生最后一段路竟然让我留在他身边。好多泪都打在他的长发上,我看着镜子里眼睛圆圆的张敏,其实他长得很和蔼,心底也很柔软。我错怪他了。
  
  这几年,我认识了他,又认识了老狐狸,对他们的感情,从无到有,从鄙夷到亲近。我还认识了安华,对他满心满心的依赖和信任,还有绣儿,还有纪氏,我的泪不停的掉落。陪着张敏一个劲的说,可只有我一个人在哭,渐渐的,他变成了听众。
  
  一直说到日落。
  
  “刘凝儿,听了咱家这些,觉得咱家是怎样的人……”他苦笑着问我。
  
  顿了顿,继续梳“公公觉得,刽子手有了佛心,杀手有了良知是怎样的人?”笑着继续,“自然是可怜人了。公公有错也改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万贵妃恼你欺她,可她也欺主,她自己怎么不反省反省。不管怎样,对于阿初,公公可觉自己做错了?”
  
  “不……我是忠仆!”
  
  “是,不管别的,公公这方面是对的。”
  
  他面色终于宽慰了下来……
  
  “刘凝儿,咱家求你一件事。”
  
  “公公讲。凝儿力所能及,必定应允。”
  
  “不论遇到什么,你不要忘今日的仁德。”
  
  “啊?公公难不成觉得凝儿心恶?”数年之后我才明白,这时的张敏是何用意。
  
  “不,只要记得就好,你下去吧,咱家要休息了……”我缓缓放下梳子,看着他一步三回头,心中绞痛难耐,为什么,好痛!
  
  隔日,张敏吞金而亡
  
  商辂上谏,司礼监奉皇子,帝允
  
  绣儿同我也被调去了司礼监。
  
  
  
  第23章 卷二十
  
  成化十二年
  
  在怀恩手下,我沉静了很多,往往他一个眼神就让我思虑很久。我再也不像只野鸭一样闹腾了,变乖变安静。
  
  阿初变得更加晦黙,就像周洪谟担忧,他经历的坎坷,对他心灵的影响,怀恩对阿初的沉默很失望,这让我愈发心忧。
  
  张敏死了,牵扯了宫中很多变数,很多人都要另寻依傍。
  
  我庆幸自己被怀恩看重,他的羽翼沉寂厚重,他手下的人稳重正直。
  
  还有两人,就是当年张敏说的,浓眉尚铭,和善梁芳。
  
  先说这个尚铭。手底下人不多,但都摊着油水大大的地方,简直就是一个地主老财。长眼望去有钱的大半是他的人。
  
  而这个梁芳,只是明宪宗身边伺候起居的宫人,没有一官半职。可人脉错综复杂,人人都需卖他三分薄面,他的慈眉善目一直模糊地存在我脑海里。
  
  不过无论他们再怎么猖狂,司礼监掌印怀恩都是不敢惹的。一个“批红”的权利就让人望尘莫及,内阁书蓝,司礼监批红,评定天下事。
  
  那日,正同绣儿在(:。。)整 理案上的笔墨砚台。熟悉的人声由远及近,我朝绣儿笑了笑,她立即霞云布满,羞得侧过脸去。
  
  “荆襄流民此次竟有数万人之多,入山就食,势不可止。”
  
  “这帮恶民,不守礼法,照我说了,增兵戍守,再不服就镇压”
  
  “不可,以暴制暴,难以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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