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骑银瓶-第1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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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还有许多话,韩铁芳像都没有听得清楚,然而他已经坐不住了。手握剑柄,刚要起身往外走,却见门又开了,那掌柜的手拿长杆烟袋,一张没有几个牙的嘴,大声地嚷嚷:“喂!诸位!来到我这儿住著就是主顾,就是朋友,我劝诸位说话可得留点神!那边的差事不是小差事,案子不是小案子,官人老爷们是那么多,不管是老君牛张大太爷,仙人剑张三太爷,万一你们这边谈,被那边听见,他们过来一闹,你们谁也惹不起人家。我说的是好话,大家全是出门人,话要少说,闲事要少管,还有甚么玉啦、春啦、龙啦的,在我这店房里可都不要说!我不是怕,我是忌讳!”
掌柜的下了警告,许多人立时就都不言语了,只有臭气和烟气还弥漫满屋。韩铁芳却拿起来宝剑走出了屋,在寒风里他忿忿地站立著,心里惊疑,就是想不到母亲玉娇龙的死传得这么快,新疆的人恐怕都已知这了,不然张仲翔那几个恶贼也绝不敢这样作。他们的行事到如今是全显明了,他们是要在路上把罗小虎鞭子打、脚踢、直至于拿刀凌迟,是要用种种的私刑苦刑虐待死他!
这,我如何还能忍得住?见店掌柜的背影儿走进小柜房去了,他就急忙出了店门,忿忿地往西走去,却见那家“屠家店”的两扇栅栏门已经半掩上了,只留著一道门缝,他真有心直闯进去,凭著这口宝剑,怕谁?先杀死那个恶贼仙人剑张仲翔,但却是又有一层顾忌,就是怕在自己与仙人剑动起手来拼斗之间,他那几个帮手,甚么老君牛、陇山五虎、豹子崔七等人就趁机把罗小虎结果了,那反倒救父不成,更促其死。
唉!罗小虎是我的父亲,罗小虎是我的父亲!……急得他头都出汗了,这时天已黑,街上已无人,北风呼呼地吹著,那冰雪、沙子打来的力量更是猛烈。忽然他向东一扭头,见由那边来了一个人,一只子提著个晃晃摇摇的纸灯笼,一只手捏著那根长烟袋,原来是那小店里的掌柜,不知干甚么来了。
韩铁芳就急忙将宝剑藏在背后,使迎著走过去,笑问一声:“老掌柜,要往哪里去呀?”
蓦然间倒把掌柜的吓了一大跳,他站住了,惊讶得说:“啊!……”高举起灯来,看了看是韩铁芳,他就说:“老乡!这么冷的天,你不在屋里,跑到街上来干甚么呀?”
韩铁芳说:“因为那屋里的人太多了,话声太杂,气味薰得我头晕,我才出来走走,凉爽凉爽。”又一眼著见了掌柜的拿烟袋的手上还拿著一串钱,他就脑子里顿生出个计策,笑著说:“请问老掌柜的这条街上有宝局没有?我虽不好赌,可是最爱看别人开宝下注。”
掌柜的一笑,说:“得啦老乡!我看你大概也是一个赌鬼。我就有这个毛病,才把历年挣的钱全都输了,不然,像这屠家店,八个我也开啦,何至于现在还开那小店?这屠家店倒没有宝局,可是到晚闲柜房里总要凑上几个人,摸摸骨牌。现在他们掌柜的到迪化去了,更没有人管了,现在他们这儿住的老君牛、仙人剑张家二位镖头是我的同乡。他们也都是好赌的,今天晚上一定热闹,老乡你要是想玩玩,我可以领著你去,可是咱们得先说明白,赔钱不拘多少,赌的公道。不准乱讹乱搅!”
韩铁芳笑著说:“我也不赌,我只是爱在旁边看。”
掌柜的说:“我才不信你呢,来吧!”于是就由这名掌柜的在前面带领,从那这门缝走了进去。
韩铁旁的精神益发紧张、兴奋,同时觉得既不能一进门就跟张仲翔拼命,藏在背后的这口宝剑还带著鞘呢,可是不能叫别人看见,进到了院里他就看见停放著五六辆车,不仅是官军跟囚车,大概这里还住著没赶走的客商。他就趁著天黑,趁著那掌柜的冲著店房咳嗽,他赶忙把宝剑放在一辆车底下。
那掌柜的回头来看他,问说:“在那儿干甚么啦?是鞋子掉了吗?”
韩铁芳赶紧站起身来,没有言语,掌柜的就把他带进了柜房,这个柜房是很宽大,一切的木器陈设都非常讲究,除了写账的先生,还有四五个伙计,可是很叫他们失望,人家这儿今天并不赌钱,连平日串门的人今天都没来,因为这里住著官差,情形是很严紧。韩铁芳穿的衣服又不干净,更不受人欢迎,不过那长烟袋永不离嘴的老掌柜,既拉他为同乡,别人对他也就不加疑惑。韩铁芳坐在靠著门的一个乌木小凳儿上,听他们悄声地谈论起来,谈的正是仙人剑张仲翔虐待罗小虎之事。
原来那些官人也不赞成的,如果犯人死在半路,到了伊犁或回到迪化,他们也交不下差事,也得受处分,不过可又都惹不起张仲翔。第一因为张仲翔是钦差大人行台里的护院,而且这次他勾来的是他哥哥老君牛张伯飞、豹子崔七和陇山五虎之中的恶虎杨鑫、猛虎林永、瘦虎常明、黑虎袁用。只有一个虎没有来,所以差它们也惹不起这些个恶汉。再听说:这些天犯人罗小虎永远由他们监视,夜里也总在他们睡觉的屋内,他们高兴了就打,要不就是种种虐待,那不可一世的半天云现在早已半死啦!……
韩铁芳听了这些话,胸中的气益发忍耐不住,并且惦记著放在外面的那口宝剑,担心叫人拿了去,那自己可就更没有办法了。于是他就站起来,带笑问:“小便在甚么地方?”
一个本店伙计告诉他说:“就在东房的后边,其实你就在院子里溺也行。现在我们这店里五十多号房,一个女眷也没有住著。”
韩铁芳点点头,刚要迈步出屋,却听身后的人又谈论起来,是那小店的掌柜先问:“听说在你们这儿住的那个哈萨克的娘儿们已经走啦?”
“可不是吗?”这店里的写账先生答说:“幸亏她们是今天早晨走的,一齐都是的,要不然!晚上这一帮再来了,光是马,我们这儿也容不下呀1再说:张仲翔他们赶别人可以,赶那儿个哈萨克,可一定赶不动,弄得不好,非打起来不可!……那几个哈萨克的娘儿们里还真有漂亮的,尤其是那个穿红衣裳的,把她压扁了贴在画上,也是个美人儿……”
韩铁芳不由得又把脚步停了一下,听得心里却更加惊疑,推门迈步走出了屋,呆呆地发了会儿怔。暗想:莫非春雪瓶就在那些哈萨克人群中,刚才在街上我还著见了一个哈萨克人,别是他们转宿到附近,没有真走吧?还是只留下了一两个探子呢?他们这样子也像是要来救罗小虎,为甚么雪瓶又不来见我?不帮助我急忙下手把罗小虎救了,却先走了呢?……
正在猜疑,忽听院中有人笑著嚷嚷说:“老崔老杨!你们俩不去吗?要去咱们一块去,别净叫老常他们乐,乌苏这地方的土窖子听说很出名,有的娘儿们比迪化的还好,去不去?要去就快走,那只癞狗交我们大哥一个人看著也就行啦!反正他的脖子都抬不起来了,玉娇龙妈的也玩完了,春雪瓶又她娘的叫姓韩的拐跑啦,谁还敢从咱们哥儿们的手里抢这条死狗?一条半死的狗也用不著大家都拿眼睛瞪著,走啊!看看娘儿们去!……正月儿里来小妹逛花灯,哼哼……哎哟哟逛花灯……”
一边说著一边走,又哼哼著小调,那屋里也有人说:“别走!等等我!”
这小子大概就是张仲翔,他站住了,并又向屋里边催著说:“快著点!哼哼……二月里来龙抬头……”突然他一眼睛著见了十步之外的韩铁芳,就大声喊了一声:“喂!你是干甚么的!”
韩铁芳却一声也不语,就走了过去。他藉著由厨房的门缝透出来的一线光亮,能够看得出张仲翔的模样,张仲翔却看不出他的脸,就这近两步来间说:“你是干甚么的?你怎么不说话呀?”他的声音显得严厉了。
韩铁芳仍然不发话,斜著走去,走到了那车后,疾忙一弯身由地下抄起了宝剑,“锵”的一声宝剑出了匣,同时“嗖”的一声,他的身子已扑过去了。仙人剑张仲翔也正是来抓他,韩铁芳挥剑向他就刺。
张仲翔一面躲剑,一面抽宝刀向他扎来,狠声说:“好大胆!……”
他的右臂被韩铁芳抓住了,他可也举手托住了韩铁芳的右腕,他又狠狠骂说:“小子你真敢来找死?你是干甚么的?……”二人尽力地相持,这时各屋中都惊问:“怎么啦?怎么啦?”
“甚么事?甚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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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六
蝴蝶红也摇头,决然地说:“这不要紧!我们俩为大相公受了甚么累,都是应当!”
铁芳说:“我却不愿那样,那就违了我的宿愿,我原为你们大妇好,岂能无故地牵累了你们?再说对我并无益处,我是孑然一身,有马有剑,我哪里不可以去逃,甚么人又能使我胆寒……”
蝴蝶红又悄声说:“我们这次本是才由孟津县给陈太夫人上毕了寿回来,因而才留在这里。陈太夫人也是去年我们到南方去的时候才认识的,也是因为同住在一家店里,陈太夫人很喜欢我,说我长得像她早先放去的小女儿,才把我收为义女,才给彦仁找的事,我们也多仗人家的栽培!”
铁芳就问说:“这位陈太夫人家里是作甚么大官的?”
范彦仁在旁说:“就是作过江南提督陈大人的太夫人,所以无论出了甚么事,我们都可以求那位大人给设法。”
铁芳笑著说:“那就更不必了!如今我还要出去看著我那些个对头来了没有。少时,晚饭时,我若能回来便必定回来,必要作个东道,开筵置酒,那时我再与你们夫妇细谈!”
说时,拿起马鞭子来,就走出了屋。只见那店伙抱著他那马上解下来的行李包袱,正要往这屋里来送,向他笑著问说:“老爷!我给你腾出一间好屋子来啦,你不去看看吗?”
铁芳摇头说:“暂时我不去看,行李你就放在那屋里,但我要把这东西拿去。”说时,就由店伙的怀抱之中“锵”的一声将那口宝剑抽出。吓得这个店伙“哎哟”了一声,几乎坐在地下,铁芳将马鞭子插在腰带上,他提剑就往外走,出了店门就先去找本地最大的酒铺。
不想还未向里边走,身后就有人猛力抓了他一把,他回头去看,见又是吕慕岩、老刘昆手下的人,这人说:“我们也都来啦,走吧!趁著这时候天还早。”
铁芳忿然说:“好!无论往甚么地方,我都随著你们去,可是你先把我放开!我不许人揪著我!”
说时夺开了手抡掌打去,这人的脸上就挞了一掌,那边却有许多人都大声喊道:“韩铁芳小辈!你就随我们走吧!”
铁芳一看,敢情他们全都来了,镇上没有店房,所以二十多个人的马还都未卸鞍,还都拥在那店门的外边,个个眉腾傲气,目露凶焰,剑出刀拔,棍扬钩举。那老刘昆和吕慕岩大概是才在店里喝了半杯茶,就一起走出来,向铁芳点手说:“走吧!”
铁芳也疾忙回到范彦仁住的那店中将马牵出,范彦仁和蝴蝶红都惊慌慌地追了出来。此时大街上已经十分乱了,但见铁芳骑马扬剑,被二十多人马包围著他,就如一阵暴风似的,“忽喇”地一声都往西去了。他们走后,这条镇街上立时显得很清静了。而西去的大道上却群马横驰,泥浆飞机,不一会,他们就到了虎牢关。
这个地方原来也不靠著大道,附近更无村庄,只是一片荒地,有断断续续的几段土墙,但与其说是墙,不如说是土坡或土岗子。这个地方沙砾很多,所以泥水倒少,人一到了这古战场,不由得就增加了几倍的杀气,个个齐都下了马,舞钩动棍,抡刀扬剑,立时就将铁芳困住,就要立时一齐动手。
但听得一声说:“都闪开!不许乱上手!”
这声音真和霹雳一般,是自那匹枣红马上的老英雄刘昆所发出,惊得众人都拉著马纷纷向后退去,并且齐都扭著头看他的神色。
老刘昆这时与铁芳全都没有下马,两人都紧握缰绳怒目相视,真好似古代两国的名将,就要走马相杀一样。
但铁芳从容镇定,面色如常,老刘昆却将脸沉得色知青铁,配以那一部蓬胤的白胡,显得像貌古怪,神情十分凶狠。
他那霹雳一般的嗓子又喊道:“韩铁芳,你找不来春雪瓶吗?”
铁芳却似跟说平常话一样,摇摇头道:“我找不来她。”笑笑又说:“何必找她呢?你们要杀要闹,就跟我来吧!”
刘昆却说:“虎牢关这地方多么有名!我若跟玉娇龙,跟春雪瓶,倒还能够杀个痛快,她们虽都是妇人,但还倒名闻天下。你韩铁芳究竟是个无名的小辈!我跟著你门,实在觉得不值!”
铁芳发怒骂道:“老匹夫你说这话,显见你的见闻太窄,大概你在灵宾县称霸作恶,一生就没有怎么出过你的家门。你没有到天山、祁连山、迪化、凉州府去打听打听,我韩铁芳的名头,包管比你的爹还大得多。”
刘昆又大喊:“小辈你敢泼口伤人?”
铁芳将剑平抡了一下,点手说:“来!来!来!就是你们齐上手,我也不惧!”
刘昆忽又冷笑,说:“还用得著一起上手吗?我刘昆若是三刀砍下,要不了你的性命,我就……”
铁芳问道:“你就怎么样?”
刘昆说:“那便算是你赢了。”
铁芳说:“我可不愿意那样赢你。你听我先把话言明,其实你这般大的年纪,我本不该与你较量,但戴阎王若不是因你护庇,他未必敢那样为非作歹,独角牛若不是拜了你这干爷,他也不敢欺负我家,可见你必不是个好人。我有生以来专打的是不平,除的是强暴。”
刘昆狂笑道:“你统共才活了几年,竟也称有生以来,还敢以侠义自命,好大的口气!小孩子!如今我不会可怜你了,你就看刀吧!”
老刘昆手中的的刀是特别长,特别的沉重,他举将起来向著铁芳就砍,可是他的刀并未落下,只悬在半空中,待看得铁芳的剑势突出向他刺来之时,他就蓦然落刀向剑击去,其势极快,不容铁芳闪避,只听“当”的一声响,迸出了火星。
铁芳手中的这口剑,不但是双剑的一口,而且是“女剑”虽然锋利,却极轻极薄,幸亏是熟铁,纯钢,不然不被击断,也得被打弯,又幸亏铁芳将剑柄握得很紧,否则也就被磕飞了。
这是老刘昆的第一刀,第二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