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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消失的人-第6部分

小说: 消失的人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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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留着男孩式的短发,染成紫红色,在纽约居住的这几年里,她几乎把所有的颜色都试遍了。有人把她这种发型称为“小精灵式”,但她不喜欢这种说法,她自己把这个发型称为“简便式”,因为她可以在离开淋浴间后的一分钟内就走出大门——对一个凌晨三点才上床,又拒绝早起的人来说,这种发型确实非常方便。
  今天她穿了一条黑色弹力裤,尽管身高只有五英尺,却穿了一双平底鞋。深紫色的上衣没有袖子,毫不遮掩地露出她手臂上结实的肌肉。卡拉毕业于萨拉·劳伦斯学院,这所学校以艺术与政治学见长,向来没有崇拜体格的传统,但她在毕业后加入了金吉姆健身中心【注】,定期去做力量训练和跑步机运动。一般人或许以为,一个在放荡不羁的格林尼治村住了八年,而年纪又不足三十岁的人一定会尝试刺青之类的身体艺术,至少会在身上打一两个洞,戴上金属环或钉纽以示炫耀。但是卡拉的皮肤很白净,身上既没有文身,也没有任何穿刺打洞的地方。 



  【注】金吉姆(Gold'sGym),著名的健身中心,在世界各地设有连锁店。 



  “妈妈,明天我有一场表演。在巴尔扎克先生的店里,你知道的。”
  “我记得。”
  “但这次不同,他决定让我单独表演,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
  “真的吗,宝贝?”
  “当然是真的。”
  走廊里,盖尔德特先生刚好从门口经过:“嗨,你们好。”
  卡拉向他点点头。她回想起来,当她母亲刚住进这座城市中最好的疗养机构“斯托伊弗桑特-曼纳疗养院”时,曾和这位鳏夫引起了一场小小的骚动。
  “他们以为我们晚上住在一起。”她低声告诉女儿。
  “你们是吗?”卡拉问。她想到母亲已守寡五年,现在也该是和另一个男人交往的时候了。
  “当然没有!”母亲哼了一声,真的动了气,“这是什么鬼话。”(这一事件充分体现了这个女人的处事性格:和她开点有点色情意味的小玩笑还可以,但她有一条清楚的界线,一旦越界,你就变成了敌人,即使是亲生骨肉也一样。)
  卡拉兴奋得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地跟母亲说着明天表演的事。她一边讲,一边仔细端详母亲。她发觉,尽管母亲已是七十几岁高龄,但皮肤却异常光滑,肤色健康红润得像襁褓中的婴儿,她的头发虽然大都灰白了,但其中还是夹杂许多不肯驯服的黑色发丝。美容师今天把她的头发盘起来,梳成一个流行的发髻。“妈妈,明天会有一些朋友去看我表演。如果你也能来的话,那就更好了。”
  “我试试看。”
  坐在床边扶手椅上的卡拉发觉自己的拳头突然握了起来,身上的肌肉紧绷,呼吸也变得短而急促。
  我试试看
  卡拉闭上眼睛,感觉两行泪水流了下来。妈的!
  我试试看
  不、不、不,完全错了,她愤怒地想。她母亲不会说“我试试看。”这不是她习惯说的话。她应该说:“我一定会去,亲爱的,我会坐在第一排。”要不,她就会冷淡地说:“不,明天我不能去,你应该早点通知我的。”
  不管母亲怎么样,都绝对不会说“我试试看”。她要么答应,要么就拒绝。
  除了现在——毕竟,她已不再是健全人了,最多只是个婴儿,整天只能睁着眼睛昏睡。
  刚才这段对话其实完全出自卡拉的想象。嗯,应该这么说,卡拉说的话都是真实的,出于想象的只是她母亲的那部分,从“很好,亲爱的。你呢,日子过得还好吗?”开始,到最后出了差错的“我试试看”,全是卡拉自己想象出来的回答。
  没错,母亲今天一个字都没说,昨天她来的时候也是一样,甚至更早以前就是这样了。她就像这样躺在外面有常春藤的窗边,陷入一种“醒着的昏迷”状态。有时,她就这样一连沉睡好几天;有时,她也许会突然醒过来,但嘴里只嘟囔着一些毫无意义的可怕声音,似乎在说她的脑海中正有一支看不见的军队走过,无情地折磨着她的记忆和心智。
  但这个悲剧还有一个更糟糕的部分。尽管相当罕见,但母亲还是会偶尔有一小段清醒的时刻。这段时间虽然短暂,但却完全打破了卡拉原本的绝望。就在她做好心理准备,接受了最坏的事实,知道她所熟悉的母亲已永远离她远去时,母亲却又清醒了,正常得有如患脑溢血之前一样。于是卡拉的心理防线被冲破了。她就像一位饱受虐待的妇人,只因为丈夫一点点的悔恨,便完全原谅了他。在母亲清醒的那个时刻,卡拉立即说服自己,她的病情一定会渐渐好转起来。
  尽管医生告诉她,虽然母亲一度清醒,但却对病情没有任何帮助。可是,几个月前母亲清醒过来的那个时刻,医生并不在母亲的病床边。当时,母亲突然醒过来,转头对卡拉说:“嗨,亲爱的,你昨天带来的饼干都被我吃掉了。你特意加了好多核桃,你知道我喜欢那个,管它什么卡路里。”她露出少女般的微笑,“哈,真高兴你在这儿,我简直等不及了,现在就想告诉你昨晚布兰登先生用遥控器做了什么好事。”
  卡拉惊讶地眨眨眼睛,因为她前一天的确带了核桃饼干来给母亲,而且里面确实多加了很多核桃。此外,母亲说得一点也没错,五楼那位疯疯癫癫的布兰登先生昨天真的偷了一个遥控器,利用玻璃窗反射,把信号发射到隔壁的护士休息室里,不断转换电视的频道和音量,让里面的人困惑了半个多钟头,还以为这幢大楼闹鬼了呢。
  看,这就是最好的证据!她那充满活力的母亲、她那最真实的母亲,的确有可能在某一天从那受伤的躯体中逃离出来。
  但第二天卡拉再来时,却发现这个女人只是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问她为什么来这里?来这里究竟想干什么?如果她是来催缴二十二块一毛五的电费账单,那么她已经付过了,而且有收据为证。在这个病房里,再也没有上演过类似核桃饼干和遥控器那样的精彩剧目。
  现在,卡拉轻轻抚摸着母亲温暖、光滑、如婴儿般粉红的手臂,心里再次出现她平日来到这里时总会出现的感觉,一种已经麻木的三部曲式感受——她希望能让母亲安乐死,又希望她能突然好转,恢复过去充满精力的状态,最后,卡拉希望的是自己能早日脱离以上这两种相互矛盾的选择,尽快摆脱这种恐怖的负担。
  她看了一眼手表,和往常一样,上班又快迟到了,巴尔扎克先生一定又要不高兴了。她将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起身走到外面的走廊。
  一位穿着白色制服的黑胖女人举手向她打招呼。“卡拉!你来多久了?”胖胖的脸上绽放出明朗的笑容。
  “二十分钟了。”  
  “我应该早点过来的,”杰妮亚说,“她还醒着吗?”
  “不,我来的时候她又睡着了。”
  “哦,太遗憾了。”
  “她之前说过话吗?”卡拉问。
  “说过,不过没几句,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和我们说话。看起来很像大概她过去有段辉煌的时光吧?如果过一会儿她醒了,我和赛菲会带她到院子里散步。她喜欢这样。每次散步过后,她的情况总是会好一点。”
  “我得去上班了,”卡拉对护士说,“对了,我明天有一场表演,就在店里。你还记得在哪儿吗?”
  “当然记得。几点钟?”
  “四点,你会来吧?”
  “我明天下班很早,到时候一定过去。表演结束后,我们可以喝点桃子玛格丽特【注】,就像上次那样。”



  【注】一种鸡尾酒。



  “没问题,”卡拉回答,“对了,也带上彼得吧。”
  杰妮亚皱起了眉头。“小姐,不是我说,但要想让这家伙在星期天出来见你,除非你是在尼克斯队或湖人队比赛的中场时间表演,而且还得在电视上播出。”
  卡拉说:“说不定真有那么一天。” 




   



第五章



  一百年前,住在这幢屋子里的人可能是一位小有成就的金融家。
  也可能是附近高级购物街——第十四街——上某男装店的老板。
  说不定可能是个政治人物,活跃于坦慕尼协会【注】、深谙利用公众事务谋求个人财富的大人物。 



 【注】坦慕尼协会(TammanyHall),成立于一七八九年的纽约市一民主党实力派组织,由原先的慈善团体发展而成,因其在十九世纪犯下的种种劣迹成为腐败政治的同义词。 



  然而,这幢位于西中央公园大道豪宅目前的主人,对这幢建筑的历史既不清楚,也毫不关心。那些令房子看起来典雅别致的维多利亚式陈设和十九世纪末风格的小装饰,都引不起林肯·莱姆的兴趣。他只喜欢房里现在的样子:一张杂乱而结实的大桌子、几张旋转凳、数台电脑以及各式科学仪器——有密度梯度仪、气相色谱分析仪、显微镜、各种颜色的塑料盒、烧杯、宽口瓶、温度计、丙烷桶、护目镜、几个造型古怪带有锁扣的黑色和灰色箱子,看起来里面似乎装着什么深奥的乐器。
  还有电线。
  屋里到处都是电线,密密麻麻铺在面积有限的地板上。有的电线绑成一捆连接在某台机器上,有些则消失在墙上随便凿的洞里——为了布线,这几面历经百年而依然平整的水泥板墙,就这么被破坏了。
  林肯·莱姆本人身边倒是没什么电线。他的“暴风箭”轮椅和楼上的床铺都装上了麦克风,利用先进的红外线和无线电技术,可以用声控来操纵周围的一些装置和电脑。现在除了操控轮椅还必须用到放在触控板上的左手无名指外,其他一些诸如接电话、收电子邮件、切换连接至电脑显示器的复合式电子显微镜画面的动作,都能由声控的方式完成。
  他还可以声控操纵他新买的哈门卡顿【注】8000型接收器。而此时,这台机器正播着一首爵士乐,让这个临时实验室里充满了令人愉悦的乐音。 



  【注】哈门卡顿(HarmonKardon),一家著名的音响设备公司。 



  “控制,音响关闭。”听见楼下大门关上的声音,莱姆便不情愿地下达了这个指令。
  音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大门玄关和走廊传来的脚步声。他听得出,其中一个进来的人是阿米莉亚·萨克斯,她身材高挑,脚步声干脆轻快。接着,他又听出另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那是来自朗·塞林托那双天生外翻的大八字脚。
  “萨克斯,”他们一走进房间,莱姆便嘟囔着说,“那是个大现场吧?很大,是不是?”
  “不太大。”莱姆这个问题让她皱起了眉头,“为什么这么问?”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装有证物袋的灰色牛奶板条箱上,那是她和其他几名警员一起搬上来的。“我只是觉得奇怪,因为你去现场勘查花的时间太长了。你可以放心使用车上的闪光警示灯,你知道的,这正是它们被生产出来的目的。当然,你也可以打开警笛。”当莱姆闷得无聊时,不耐烦的情绪就会上来。在他的一生中,“无聊”是他最痛恨的邪恶力量。
  然而,对他这些尖酸刻薄的话,萨克斯非但不为所动,心情反而似乎特别好。她只说:“谜题都在这里了,莱姆。”
  他想起塞林托曾用“诡异”这个字眼来形容这桩命案。
  “告诉我详细情节。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萨克斯尽可能详细地把案发经过向莱姆叙述了一遍,一直说到疑犯最后从演奏厅逃脱为止。
  “去现场处理的两名警员听见里面传出枪声,便决定开门冲进去。演奏厅只有两个门,她们算准时间,从这两个门同时冲了进去,但嫌疑犯已经逃走了。”
  塞林托翻开笔记本。“那两名巡警说疑犯大约五十多岁,身材中等,除了胡子之外没有明显特征,头发是棕色的。案发时现场还有一名清洁工,但他说没看见任何人进出那间演奏厅。不过,你知道的,也许他患了目击者怕事症。学校方面会把这个清洁工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告诉我,我会去看看是否能帮他想起什么事情来。”
  “被害人呢?凶手杀人动机是什么?”
  萨克斯说:“没有遭到性侵害,也没有被抢劫。”
  塞林托补充:“我问过那对双胞眙。她一直都没有男朋友,没有任何会惹出麻烦的感情因素。”
  “她是全日制的学生吗?”莱姆问,“还是有其他兼职工作?”
  “是全日制的学生,不过她显然还在外面做一些演出。他们正在调查那个地方。”
  莱姆招来看护托马斯,他的字写得很好看,请他和过去一样担任记录员的工作,把证物内容写在实验室里的那块写字板上。托马斯拿起笔,开始记录。
  此时,大门处传来敲门声,托马斯便又退出房间。
  “有访客!”托马斯在大门玄关处高喊。
  “访客?”莱姆纳闷地说,现在他根本没有接待任何访客的心情。不过,这只是看护开的一个小玩笑,走进莱姆房间的不是别人,而是身材瘦削、脑袋谢顶的鉴定专家梅尔·库珀。莱姆认识他已经许多年了,在他担任纽约市警局侦查资源组组长时,曾因一宗盗窃绑架案而与纽约州北部的一个警察局合作。库珀当时就在那里工作,他毫不客气地质疑莱姆对某种土壤的分析,而且后来证明他的确是对的。这件事让莱姆印象深刻,他回去查了一下库珀的档案,发现他和自己一样,也是一位在鉴定领域相当活跃、备受尊敬的专家,也拥有国际刑事鉴定协会的会员资格。这是一个由利用指纹、DNA、现场重建和残存牙齿辨识个体的专家所组成的团体。库珀拥有数学、物理和有机化学等学位,在物证分析领域称得上是第一流的专家。
  于是莱姆开始展开游说,想请库珀到大城市来,他最后终于答应了。这位平日说话语气轻柔、拥有交谊舞冠军头衔的刑事鉴定专家,目前任职于纽约市皇后区警察局犯罪实验室,不过当莱姆受托担任顾问,侦办一些复杂难缠的案件时,他就会跑来和莱姆一起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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