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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部分

八千里路云和月-第15部分

小说: 八千里路云和月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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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怎么做呢?你还是个中学生,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呢?”
  “以前戏文里不是总说‘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么?我没有很多钱,但是我可以和学校里的同学们一起,为前线的将士们做冬衣。二姑妈说,她看见好多士兵还只穿着单薄的秋衣,冒着大雪在和倭寇打仗,冻得手脚都发紫了,可没有一个人畏缩不前,还是坚持在这么冷的环境下战斗,有些受伤下了火线的战士身上全都是冻伤,看得她心都在发抖。”
  韩婉婷说着,眼睛里已经渐渐地浮起了闪闪的泪水。她没有去过前线,也没有机会去那些伤兵医院帮忙,所以她只能从姑妈的口中听说关于战场上的一切消息。可就从姑妈所说的寥寥数语中,她就已经能够想象的到,前方战线上战斗的激烈与战士们的艰苦。也就从那一刻起,她就想到了要和同学们一起,趁着学校放假在家的日子,多做几件冬衣,送给前线的战士,也算尽到自己一份支持抗战的心意。
  韩士诚听罢,久久的不语,过了半晌,他从口袋里掏出烟嘴,点燃,默默的抽着。女儿的眼泪触动了他的心弦,沉吟良久之后,他才用沉重的口气缓缓说道:
  “婷儿,你能有这份心,爸爸感到很高兴,也很自豪。如果我们国家里的每一个人都能象你这样想,何愁赶不走倭寇?我们四万万人的泱泱中华,就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足以能淹死那个弹丸小国。可是,当下的政府所作所为,尚不如普通市民百姓,让人寒心之极啊!”
  韩婉婷听出了父亲话里有话,飞快的眨去了眼睛里的泪水,连忙接口问道:
  “爸爸,出什么事情了吗?”
  韩士诚冷笑一声,眼睛里尽是冰冷的目光。他将烟嘴在烟灰缸里重重的一磕,冷着脸道:
  “哼!而今国难当前,可还有很多人钻在钱眼子里死都出不来,竟然还将主意打到了募捐的善款上去了。我们募来的善款,他们军政部的人还想要没收,来冲抵前线将士欠了半年多的粮饷,简直丧尽天良!若非我和你郭叔叔咬死了一定要将善款亲手交到蔡将军手中,否则,谁又能知道这笔钱最后究竟进了谁的口袋!
  他身为党国之首,却这般不知道节制属下,整顿党纪,一天到晚只知道钻营权力,虚与委蛇,我看他早就把先生的三民主义忘记的一干二净了!难为十九路军的将士们还在前线不顾生死的与敌鏖战,我想想就替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们感到揪心,寒心!”
  韩婉婷知道父亲一直以来对当今政府的腐败、权力之争与官僚作风有诸多不满,尤其对堂姑父,自“九一八事变”丢了东三省之后,更是将他视做卖国大贼,言必大骂。今天父亲说这番话的意思,也自然不言而喻了。
  大人们的心思,她了解的还不够清楚,其中谁是谁非,以她现在的阅历,也讲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她一直牢牢的记住了已经去世的爷爷曾经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血浓于水,一家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要伤了亲戚之间的和气。
  父亲因为堂姑妈与堂姑父的婚事,已经许多年都没有与堂姑妈来往了。每年逢年过节,堂姑妈都派人来请他们一家过去相聚,可父亲却从来不去,每每只有她和母亲两人承担着亲戚间联络感情的重任。其实,父亲的做法还是让堂姑妈感到很难过的。
  她自小与堂姑妈的关系就很亲厚,结婚多年的堂姑妈未有所出,更是将家族中最小的自己视若己出,爱护珍视。所以,看到堂姑妈与父亲的关系这般不睦,她总是想要从中做些调解,努力劝慰父亲,以缓和与堂姑妈那边的紧张关系。
  因此,听见父亲再一次提到了堂姑父,她想了想,斟酌着开了口:
  “爸爸,堂姑父已经下野有一段时日了,现在还在宁波老家蛰居,军政部的事情,应该与他没有关系,大约是下面的人胡来吧。”
  “你不用替你这个姑父说好话!他在盘算些什么,我心里一清二楚!他哪里是下野,不过是迫不得已的缓兵之计而已。他那样迷恋权力的人,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的窝在奉化?他那是离职不离权!现在政府上下,谁不以他的命令马首是瞻?军政部那帮当官的,若是不得了他的默许,谁敢将脑筋动到那笔世人瞩目的善款上去?分明就是他在背后搞的鬼!
  哼!蒋中正!宁波小商人的后代,天生爱算计,可又只会在螺丝壳里打算盘,一辈子成不了大事。他那么算来算去的,无非不想多花钱,因为十九路军不是他的嫡系而已。他怎么肯用大把大把的军饷用在与自己不是一条心的十九路军上!
  军政部欠着十九路军的粮饷已经快半年了,可如今拼了命在前线打倭寇的,也就只有这支穷的叮当响的部队。将心比心,换做你是十九路军的士兵,你的心还会热得起来,你还能不顾生死的打倭寇么?人家来当兵,也是为吃饭养家的啊!
  婷儿,你觉得我对你这位堂姑父有偏见,可是,你仔细想想,他所做的一切,难道就有理了?难道不应该让我骂么?”
  父亲说着说着,声音便渐渐地高了起来,神情很是激动,提到激愤之处,更是忍不住拍案而起。韩婉婷沉默了,不知道该如何再替堂姑父说些好话。因为,父亲的话,句句在理,尤其当她从二姑妈那里听说了十九路军战士们是在怎样艰苦的环境下抗战的事情之后,内心之中更是充满了对那支人虽穷却志不穷部队的无比敬意。
  军政部“趁火打劫”的耍赖行为,确实让人不齿,寒心。只是,只是韩婉婷搜肠刮肚想要找些宽慰与劝解父亲的话语出来,替堂姑父说些好话,可想了半天,竟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来替堂姑父辩驳。最后,她只能无奈的沉默。
  韩士诚想到那天在军政部,与那些当官的商谈善款事宜时,那些人无耻而贪婪的嘴脸,便又忍不住痛心疾首的大骂道:
  “只要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只要是一个还有一分良心的人,都不会想到要吞了该给十九路军将士们的军饷,更不会无耻的想到用上海市民们的捐款来冲抵军饷!就冲这一点,我和你郭叔叔就绝对不会把我们辛苦募来的善款交到他们手里,那无异于肉包子打狗!
  而今战事正酣,全军官兵鏖战沪上,有谁提过不发军饷就不打仗的话么?就算他们这么说,又有谁能去责怪他们?可现在,数万将士没人提薪饷的事,照样凭着一腔热血奋勇杀敌,甚至其中很多人还殉国在战场上,中央政府倒真还有那张脸,好意思去拖欠着、抵赖着他们那少得可怜的津贴。我和你郭叔叔,光是想想,就忍不住要心酸落泪啊!”
  “爸爸,你也别伤心了。世道就是这般,你就是再生气,又能怎样?他再怎么不对,到底也是堂姑妈的丈夫。你若真不喜欢堂姑父,也不该疏远了堂姑妈啊!毕竟,你们也是骨肉至亲嘛。”
  “哼!近墨者黑!自从她和那个人结婚以来,已经不是我以前认识和亲近的堂姐了!既然心已生嫌隙,又何必违心的凑在一起?婷儿,你以后不要再替他们说好话,即便说了,我不会听。”
  韩婉婷深知父亲的脾性,最是吃软不吃硬,见他已然动怒,便不再多言。转头望向窗外,见外面又纷纷扬扬的下起雪来,轻叹了一声,有些担心地说道:
  “又下雪了。不知道第一批冬衣是不是已经送到了将士们的手里了”
  听见女儿的轻喃,韩士诚缓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只是沉默着闷头抽着烟嘴。良久之后,才慢慢地说了一句:
  “冬衣是有良心人的一片心意,并不值钱,那些丧良心的是不会看在眼里的。”
  韩婉婷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脸上终于浮出了一丝丝放心的笑意。她与父亲并肩站在窗前,挽着父亲的臂弯,一起望着窗外越飘越大的雪花,怀着各自难言的心绪,度过了平生第一个并不平静和快乐的除夕之夜。
  当外滩海关大钟敲响了悠扬浑厚的午夜钟声时,韩婉婷的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想到了一个人,一个背影看起来那样孤傲的人。这样冷的大雪天,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冬衣御寒,有没有饿肚子,是不是还是那样喜欢打架,身上有没有又添了新伤
  新的一年来了,新的一年开始了。韩婉婷微笑着被父亲拥在怀中,互相道着新春祝福的时候,默默地在心里,对着那个心里的影子轻声道:
  新年快乐,坏男孩。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七章

  黄浦江水汤汤不止,江水拍击着堤岸,发出“啪啪”作响的声音,泛着腥味的江水,一刻不曾停息地朝着东方的入海口而去。曾经江面上来往频繁的渔民船只、往来客轮、商船,在这个时候,却几乎绝迹,唯一从东方入海口而来,穿行于江面上的,只有满载着日本侵略军的军舰。
  新春伊始,“老大”领着手下的几个兄弟,靠在外白渡桥的一头,以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情,看着外白渡桥的另一头。就在桥的那一边,架起了铁丝栅栏,守着许多的洋士兵,正荷枪实弹的守卫着公共租界的边界。因为他们的存在,无数想要进入租界避难的人,都被无情的阻隔在了铁丝栅栏之外。飞机、大炮、子弹,随时就可能在他们的身后响起,生命随时都可能被无情的夺去。每一个人,都拼了命的想要活下来,人们在铁丝栅栏前使劲的拥挤着,如潮水一般的人群不断的、被动的随着队伍的移动而发生着变化。
  这场发生在上海的战事还在继续着,丝毫没有要停歇的迹象。江面上一艘艘满载着士兵的日军军舰还在源源不断的运往上海的市郊:江湾、宝山、庙行。在那里,英勇的中国士兵正在和这群来自弹丸之国的士兵激战着,寸土必争,寸土不让,为守卫国土,为保主权,为争尊严,哪怕流血,哪怕牺牲
  曾经繁华的城市里,每天听见的已经不再是莺歌燕舞、欢声笑语,还有此起彼伏的枪炮声。所以,连接租界与非租界的外白渡桥,是很多人最后的希望,通向生命的希望。
  并不很长的外白渡桥,如同生死桥一样,让很多人的命运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老大”他们虽然看不太清楚桥那头的人们脸上挂着什么样的表情,但是,却能很清晰的听见不断从人群中爆发出来的哭声、叫喊声、哀号声与叫骂声。那种充满绝望的哀号与叫骂,让身在租界之内的很多人,在路过的时候也禁不住为之动容。
  只是,还是有很多人无暇顾及这种就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悲戚气氛,也无法将那点仅有的同情心浪费在与自己无关紧要的人身上。因为对很多人而言,如何生存下去才是头等大事,他们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里还有多余的心思去管那些难民。所以,面对桥那头哀号冲天的场面,更多人的也不过是难得伸伸脖子,看看热闹,瞥上几眼,便匆匆地从“老大”他们身边走过。
  黑皮蹲在地上,缩着脖子,伸头看了一眼桥那头黑鸦鸦的人群,用力的拉扯着身上单薄的衣衫,将自己包裹的更紧实些,然后用手背抹了抹挂在鼻孔上的鼻涕,抽抽鼻子,抬头对着身边站着的老大说道:
  “老大,别看了,冻死人了,咱们还是快点找只肥羊下手,好早点回去啊。”
  阿龙在旁边站着,搓着手,跺着脚,不断地用热气呵着快冻得没知觉的手,连连附和道:
  “是啊,是啊,江边风大,吹在人脸上,感觉像刀子似的,我都快冻成冰棍了。”
  阿根一连打了十多个喷嚏,又变成了红鼻子,被众人取笑之余,也苦着脸,对着老大叫苦:
  “老大,你到底要看什么啊?那边都是从闸北过来的难民,我们认识的人里好像没有住闸北的啊,你担心个什么劲啊!快点走吧,再这么呆下去,我这鼻子怕是要报销了!阿嚏,阿嚏”
  四毛紧紧地抓着自己衣领的领口,一边跳着脚,一边劝说着老大:
  “老大,桥那边都是闸北来避难的穷人,即使能过桥来的,也不算是多大的有钱人,油水不多,咱们还是往福煦路(今延安中路)那里摸摸,那边离逸园跑狗场(今陕西南路)不远,里面有钱人特多,出手大方,身上喜欢带大把的钞票,只要随便下手就能有大收获,总好过在这里喝西北风啊!”
  “老大”不声不响的倚靠在桥栏杆上,双眼还是紧紧盯着桥的另一边,对几个兄弟们的话置若罔闻。黑皮他们见老大像木头似的一点都没有反应,知道自己刚才的抱怨全都等于白说,几个人疑惑不解之余,便忍不住蹲在一起,窝在了稍微能避些风的桥碑后,暗自嘀咕了起来:
  “老大今天是怎么了?难民有什么好看的,看了大半天还不走,这么冷的天,再这么呆下去,非冻出病不可。”
  “谁说不是啊!这里离虹口最近,搞不好万一从那边飞颗流弹过来,那可是能要了咱们小命的。没事我可不爱往这边跑,和找死没什么两样!偏老大要来,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会是想跑到对面去,拣子弹壳卖钱吧!”
  “放屁!命值钱,还是子弹壳值钱?为拣子弹壳搭上条命,不是十三点就是二百五。老大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干那么傻的事情?”
  “嗨,不管怎么说,反正有一点我是看明白了,宁为盛世狗,不做乱世人。你瞧眼下这世道,乱得连口饱饭都混不着了!老爹老妈生我出来干嘛,一天福没享着,就专为来受罪的,真他妈背!”
  几个人正胡乱的议论着,忽见对面人群汹涌的队伍中慢慢地驶来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守卫森严的洋士兵几乎没怎么看通行证,就下令放行。黑色的汽车从人海中缓缓驶过,铁丝栅栏在短暂的开启之后,再度在人们面前断然合拢,无数人用饱含着羡慕与绝望的目光看着汽车驶上了外白渡桥,驶进了公共租界,驶进了那一片对他们而言,是充满生存希望的地域。
  黑皮无意中朝那车子看了一眼,顿时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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