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里路云和月-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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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皮无意中朝那车子看了一眼,顿时惊讶的从地上一下子跳了起来。那车子的样子和车牌他最熟悉不过了,那分明是韩小姐家的车子啊!想当初,他为了能见上一面韩小姐,整整在启明国小门口守了大半个月,她家车子的模样和车牌,他闭上眼睛都能背得出来。眼前这部车,不是韩小姐家的,还能是谁家的啊!
黑皮眼睛尖,车子还没开到近前,他就已经看见了车子后座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个穿西装、年纪挺大的男人,一个就是韩小姐。许久未见韩小姐,此时再见到,竟也让他觉得亲切。她今天怎么会到战区那儿去了?那是多么危险的事情啊!
黑皮满心狐疑,正纳闷着,他看见了身边的老大。老大也看到了韩小姐家的汽车,却像是不愿被她看见似的,飞快的转身过去,躲在了桥柱子之后,脸上闪过的表情,让他觉得似曾在哪里见过。等韩小姐的车子从他们身边驶过之后,黑皮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明白了老大为什么今天会突然想到要来这里呆着。原来,原来是为了她!
黑皮的脸上渐渐地露出了笑容,很得意,也很促狭的笑容。他贼兮兮的偷笑着,被阿根看到了,忍不住好奇问道:
“黑皮,你笑什么呢!不会是在笑话我的红鼻子吧!”
“没有,没有,你那红鼻子我都看了多少年了,还有什么好笑的?我不过是想着等会要是能捞到一票大的,就可以饱饱的吃上一顿我最爱的生煎包子啦!这可不是美事嘛!”
黑皮连连摆手,他嘴上敷衍着阿根,眼睛却一直在往老大的身上瞟。他看见躲在柱子之后的老大固然装得若无其事的模样,可那双眼睛还是止不住的往车子离开的方向追寻着,直到看不见车子的影子,他才舍不得似的收回了目光。
说实话,他跟了老大这些年,凶悍无比和肆无忌惮的样子是见了不少,却从来没见过老大也有这般儿女情长的时候。原来,老大也是和他们一样的普通男儿啊!黑皮越想越觉得好笑,当然,从心底里对老大的感觉也越发的亲近了些。
“走了,去逸园。”
黑皮心里正想着这些事情,就听耳边响起了老大不带半分感情的话语声。他回头去看,只见老大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仰着下巴,脸上早已没了刚才他看到的那种失落表情,取而代之的,只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木然。
“哦,终于可以走了!”
“走了,走了,逸园,逸园,我们来啦!”
同伴们对老大的这个命令,都感到很高兴,一个个都显得很兴奋。他们跟在老大身后,七嘴八舌的聒噪着,谈论着等会在逸园里该怎么配合动手,痛宰肥羊。老大走在他们的前头,一直闭着嘴,没有多说一个字。黑皮见状,也没再多想,连忙收了满脸的笑意,快步跟上了同伴,朝着逸园方向快步走去。
就在这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尖锐的汽车鸣笛声,接着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阵地惊呼。惊慌失措的尖叫声与刺耳的鸣笛声混和在一起,听得人的心都忍不住要颤抖。他们连忙回头去看,只见有一辆满载着弹药与日军的大卡车正以一种疾驰的速度,一边按着喇叭,一边朝着人群密集的方向飞速驰来。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那些天杀的日本兵要开车撞难民么?这还有没有人性了?!
正当人们正在为日本兵的丧尽天良而大骂之时,却异常奇怪的发现这辆高速行驶中的大卡车上载着的日本兵,都在用一种叽哩哇啦的声音鬼叫着,那声音之中充满了恐惧,而并非是兴高采烈的欢呼声,甚至还有不少日本兵不怕死似的从行驶着的车上跳下。等人们再定睛细瞧时更加惊讶的发现,原来这辆车驶往的方向并不是铁丝栅栏前的难民群,而是笔直地朝着黄浦江边急速而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车不是撞向难民的,难道是要直接开进黄浦江里去的?日本人要集体自杀?该不是打仗打得发疯了吧!
等车子驶得离人们越来越近,就快要开到黄浦江边上的时候,人们这才发现,原来开车的不是日本兵,而是一个中国人。而这个中国人的胸口处,已经被鲜红的血迹所浸满。顿时,人们仿佛都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情,也都明白了那些日本兵为什么纷纷不顾死活的跳下车,都会发出那种凄厉的鬼叫声。
现场的气氛几乎就在那一刻要凝滞了。原本嘈杂、纷乱的外白渡桥桥头处,变得鸦雀无声。人们,所有的人们,包括那些守卫在桥头的洋士兵,也都屏息凝神的噤了声,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那辆装载着弹药与日军的汽车从他们面前飞速驶过。
接着,让他们终身难忘的一幕就这样突如其来的发生在他们面前:
汽车笔直地朝着黄浦江边驶去,冲上人行道,撞断了岸边的隔离护栏,连人带车的飞进了奔涌不止的黄浦江。在车上日军此起彼伏的叫喊声中,汽车飞出一个长长的抛物线后,重重地落入了江中。“扑嗵”一声巨响,江水溅起了高达几十米的大浪,很快,几乎就在几秒之间,车子已经完全被江水吞噬,江面上除了不停翻涌着的浪花外,只有随车而落水的日本兵还在江中鬼哭狼嚎地叫喊着、扑腾着。
眼看着这样悲壮的一幕就活生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人群中禁不住爆出一阵阵的惊呼声。所有人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给狠狠的揪了一下,痛意与震惊交织着人们的身体里来回翻滚着。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韩婉婷,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眼睛所见到的这些画面。她一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领口,一手死死的捂着自己的嘴巴,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这是她短短十多年人生中,第一次亲眼见到有人就这样死在自己的面前,也是第一次被这样的死亡所震撼与感动。原来,人是可以这样伟大的。原来,自己先前所做的那一切,在这样悲壮的事实面前,竟是何等的不值一提,渺小卑微。
她泪眼朦胧的看着那还在打着旋的江水,踉跄着想要再跑过去些,想要再看得清楚些,再靠得近些,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也许那个英勇的司机还没有死。可就在这时,忽然从江水里爆出一声巨响,然后是接二连三的许多声发闷的爆炸声,将许多个高达数十米的巨浪从江面上溅起,冰冷的江水和着一些还燃烧着的汽车爆炸残片,像一个个小炸弹,一片片锋利的刀锋一样从半空中落下,有些落进了江里,有些则飞到了岸上,落在了人群之中。
先前安静到死寂的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阵阵慌乱的惨叫声,人们毫无目的四处逃散,有些人被江水重重的拍击到,摔倒在街上,被混乱的人群踩踏,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与哀号;有些人被汽车爆炸的残片击中,或死或伤的倒在地上,无人问津。更多人的则是慌不择路的逃窜,有些人甚至被拥挤的人潮挤进了冰冷的黄浦江中
从未遇到过这种事情的韩婉婷几乎被吓傻了,眼看着很多人就在她的身边摔倒,流血,受伤,还有很多人尖叫着从她身边跑开。她不知所措的站在惊慌的人群中,下意识的也跟着桥这边的人群朝着法租界的外滩退去。哪怕肩膀、身体被人撞得疼痛不已,她也只能毫无选择的、随波逐流的朝前跑着,甚至没有察觉,她已经被逃散的人潮冲挤到了最危险的岸边。
就在她茫然的逃跑着的时候,猛地被身后一股巨大的力量扑倒在地,紧接着,一块还燃烧着的汽车残片就从她的身边擦身而过,落在了地上。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恐惧,让她的冷汗一下子从身体的每个毛细孔中冒了出来,她禁不住紧闭住了眼睛,尖叫着等候着某种刺骨的痛意从身体的某个角落出现。
然而,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反而是一声几乎吼破她耳膜的怒骂声在她耳边炸起:
“你要想死就死远点,不要死在我眼前,免得脏了我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所提到的汽车冲进黄浦江的事情,是真实发生过的故事。第一次淞沪抗战的时候,一位叫胡阿毛的年轻汽车司机,被日本兵抓了,强行要他开车运货,最后他在车子行进到黄浦江边的时候,义无反顾的将车子连带满车的日本兵和弹药全部开进了黄浦江中。他的英勇献身精神无比激励了沪上的市民,也让淞沪抗战的爱国之情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常常很多英勇的事情,都是由无数普通人做出的,英雄也许无名,但却同样让人尊敬。
☆、第十八章
韩婉婷的耳朵里还有“嗡嗡”地耳鸣声,刚才那股推倒她的巨大冲击力又让她惊魂未定,所以,一时间,她的意识还有些模糊,不知道是谁在对着她大吼大叫。她下意识的抓紧了手里攥着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慢慢地睁开眼睛,赫然出现在她眼前的,竟是一张怒气冲冲但却十分熟悉的面孔。
她楞住了,使劲的眨着眼睛,表情显得很不可思议。她讷讷的动了动嘴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刚才,是他救了她么?那么,她应该向他表示感谢的。可是,他的表情看起来那么凶,好象要吃人一样,生生的将她已经快到嘴边的谢意给逼了回去。
“呃,那个,那个,刚才”
韩婉婷绞尽脑汁的想着该怎么向他开口道谢,却不料被他粗鲁的打断了:
“看什么看,还不赶快给我起来!重的象石头一样,想压死人啊!”
这声粗声粗气的抱怨确实提醒了韩婉婷,也着实让她羞得满脸通红。因为,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她整个人是趴在他的身上,刚才手里紧紧攥着的东西,居然还是他的衣服前襟!难怪她明明被扑倒在坚硬的地面上,却没有感到任何疼痛,原来,是他当了她的人肉软垫啊!
她飞快的从他身上支起身体,却不知碰到了他的哪里,怎么就让他一下子痛得龇牙咧嘴起来。她吓得再不敢动半分,僵着身体,眼睛不停的在他浑身上下搜寻着。很快,她在他的胳膊和手臂上的衣服处,找到了好几个被划出来的大小不一的口子,其中有一个还在渗着血丝出来。
他身上穿着的是只有一层薄薄棉花的单衣,也许是刚才摔倒在地上时蹭破了本就破旧不堪的衣服,从那个最大的口子里,可以看见棉花稀稀拉拉的露在外头,血水渗在灰白色的棉花上,鲜红刺目,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啊!你受伤了!”
她惊叫出来,伸手掏出随身带着的手帕想要替他包扎,却被他一把挥开。他皱着眉头看了看胳膊和手臂上的伤口,不以为意的飞快站了起来,轻哼一声道:
“又死不了,大惊小怪!”
韩婉婷站起身,在他面前微微颔首,红着脸,小声说道:
“刚才,谢谢你。要不是你的话,我想,我不会安然无恙的站在这里的。”
“你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不好好在家呆着,跑去闸北干什么?不知道那里正在打仗吗?好日子过腻了,想要找死么?”
他恶狠狠的说着,完全忽视了她的谢意,口气凶恶的好象是她的债主。她听了,先是一楞,没生气,也没想到要回答他的话,却有些惊讶的反问他道:
“咦?你怎么知道我去了闸北?”
她的一句问话,实实在在的噎得他说不出半个字来。她奇怪的看着他脸涨得通红,嘴巴绷得紧紧地,象一只死活都不愿意打开壳的蚌壳。也许是被她好奇的目光看得有些着恼,他顾不得脸上一阵阵的燥热,猛地抬起头,朝她叫道:
“你管我知道不知道!走开,滚远点!”
他不再看她,粗鲁的伸手一推,将她推得往后一趔趄,随后仰着下巴,大步朝前走去。韩婉婷见状,连忙快步追了上去,伸手抓住了他的单衣后摆,认真道:
“等一下,不要走,你受伤了,我帮你包扎,好吗?”
“不用你管!走开!”
“不行,你的伤是为了救我才弄成这样的,我怎么可以不管呢?”
“谁说我是为了救你?我刚才说过了,我只是不想脏了自己的眼睛。”
“不管怎样都好,反正你受伤了”
“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天生贱命,人穷志短,受不起你这样的千金大小姐亲自动手替我包扎,要折寿的,你听懂了吗?!你不是瞧不起我么?干吗还要为我这样的‘贼’操心?!”
她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就好像一根针深深地插在了他的心头,成为他最在意与也最无法忽视的心结。他愤怒的打断了韩婉婷的话,回头瞪着韩婉婷,朝她叫着,使劲的想要从她的手中拉回自己的衣服。可她却死死地攥着,眼睛里闪烁着坚持的光芒,同样朝着他正色道:
“你不是坏人,我知道的,那天四毛都告诉我了!你和那些流氓阿飞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但凡是流氓阿飞们干过的坏事,我可都干过!我是十足的恶棍,你若不想毁了自己千金大小姐的名声,我警告你,最好离我越远越好!”
“你为什么总让自己象个坏人一样,对所有人都充满了戒心?明明你一点也不坏啊!”
“别自以为很了解我!大小姐,不要那么自做多情好不好?我们根本不熟!再说,我是什么样的人,也轮不到你来管!”
“可我就是很了解你的啊!你不是坏人,坏人才不会成天在嘴上标榜自己是坏人;坏人不会不许黑皮他们趁火打劫、祸害同胞;不会管自己手下的弟兄是死是活,更不会用仅剩的钱交到巡捕房里赎人了;你若是坏人,就不会每次都把自己应得的那份钱给了阿龙,让他照顾家里病重的妈妈!还要我说下去吗?如果你觉得我还不够了解你,我还可以举出更多的例子来反驳你!”
黄浦江水已经恢复了平静,再没有了先前危险而可怕的浪头,到处四散奔逃的人们已经逐渐的镇定下来,租界的警察闻讯后大批出动,已经控制了局面,将租界范围内受伤的与不幸罹难的人全都送去了医院。只是,现场还是一片凌乱,地上到处散落着奔逃的人们遗落的东西,鞋子、包、书本
江水在大风的吹袭下“啪啪”地敲打着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