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历史小说] 官居一品 作者:三戒大师 (起点vip2012-6-30完结)-第3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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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好几次,徐阶都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可以不用忍了,是为夏言、杨继盛、还有那些被严党迫害致死的无辜报仇,除掉那祸国殃民的大奸臣的时候了,但现实却无比残酷,每当他想要尝试着挑战严嵩,都被他狠狠打倒在地,还被轻蔑的吐口痰在脸上,根本看不到嬴的希望。
终于,在吃尽苦头后,他终于找到了问题的根源所在——是的,自己经过多年的努力,成为了内阁次辅,距严嵩只有一步之遥,然而这一步,看似近在咫尺,实则隔着一道几乎无法跨越的鸿沟——他与皇帝之间,是单纯的君臣关系,而严嵩与嘉靖,不仅仅是君臣、还是主仆,是玩伴,甚至还是某种程度上的朋友……
皇帝都是乱世爱忠臣,治世好佞臣,忠臣可以与他共患难,但共富贵的时候,一肚子温良恭俭、忠孝节义的硬骨头忠臣,就显得那么无趣、那么不合时宜,甚至那么的讨厌;远不如能揣摩皇帝心意、纵容皇帝欲望、陪着皇帝玩乐的佞臣,那么可亲可爱……虽然一旦有事,这些人就露了马脚,就比任何人跑的都快,但现在大明不是还没到危难的时候吗?
所以当今这年代,于少保那样的忠臣只吃亏不吃香,吃香的是严阁老这样的佞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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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三十七年的一天,徐阶与严嵩同时觐见,当谈完正事儿,徐阶准备告退的时候,却见严阁老站在那不动,然后又见皇帝掏出了一种五色芝……那是炼丹药的原料,徐阶还是知道的。
严嵩接过来,拢到袖子里,便得意的看徐阶一眼,扬长而去了。
徐阶站在那里无比尴尬,他终于知道,尽管皇帝愿意提拔自己,并委以重任,但在皇帝心里,自己不过是个跑腿办事的伙计,地位绝对无法与严阁老相比。
当他终于知道了真相,徐阶的心情一片暗淡,他几乎都要绝望了,面色十分灰败道:“臣,也愿意为陛下炼药……”
嘉靖却道:“你有正事要操心,这些事儿还是交给严阁老吧。这是什么话?难道内阁次辅比首辅还要忙吗?徐阶知道这是皇帝的托词,于是他屈膝跪在了嘉靖面前,再次坚决的请求,大有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的架势。
对他能主动支持修炼,嘉靖还是十分高兴的,在徐阶不懈的努力下,终于渐渐将一些任务交给徐阶,但还是没法跟严嵩比。徐阶也终于认清了形势,之后的日子里,他做了三件事,首先,把自己的亲孙女,嫁与严嵩的孙子为妾,然后,以躲避倭寇为借口,把自己在吏部登记的户籍从南直隶转到了江西,成了严格老的“乡党”最后,便是唯严阁老的马首是瞻,严嵩说一、他绝不说二,严嵩让打鸡,他绝不去撵狗,服服帖帖、老老实实,心中的屈辱与失望,却无以言表……
在这种种完全不顾人格与尊严的表演下,严嵩终于没有下定死拼的决心,他虽然仍能感受到徐阶势力的存在,却认为其只是在为将来接班做准备,而不是要抢班夺权;严阁老毕竟八十多了,而徐阶还不到六十,所以他为了将来子孙考虑,也没有再为难徐阶。
直到徐阶的学生赵贞吉准备入阁时,严蒿才猛然发现,这家伙在装孙子的同时,其实一直在积极扩军备战,现在竟已经追到自己身后,仅差半个身位了……
于是他毫不犹豫的施展威风,要把赵贞吉拿下,换上自己人。经过一番较量,结果毫不意外,他如愿以偿了。但老迈不堪的严阁老,和狂妄自大的严世藩,只看到对自己有利的一面,却忽略了嘉靖帝对吴鹏的处理……他们简单的以为,是嘉靖帝厌倦了这个名声狼藉的吏部尚书,而不是对他们有意见。严世荡的论据很充分,取代吴鹏的人选,是自己的舅舅欧阳必进,天官之位并没有落到外人手里,所以他认为只是吴鹏个人的问题。
但他们忽视了一个事实——所谓的“自己人”欧阳必进,其实跟他们并不一心,只是有亲属关系所想当然而已,但就办事落力尽心而言,绝对不是死心塌地的吴鹏可比,所以里外里,他们还是亏了。更严重的是,他们迹忽略了这样一个细节——在决定吴鹏命运的时候,嘉靖皇帝是先问的严嵩,后问的徐阶,这就耐人寻味了,因为通常来讲,都是次要的打头阵,主要的在后面,应该徐阶先发言,严嵩后表态才是,可嘉靖却颠倒了顺序——如果一般人这样做,也许是一时疏忽,可聪明绝顶、心机深沉的嘉靖皇帝,是绝对不会犯这种错误的。
这其实是个危险的信号,它意味着皇帝对严嵩的警告,意味着皇帝一直一来的庇护态度,也许要发生转变了。
然后便是乡试舞弊事件,可以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皇帝对严家父子的看法,终于开始扭转了……
徐阶审时度势,终于相信,双方这次真的可以掰一掰手腕,公平较量一番了。胜利虽然还很遥远,但总算不是遥不可及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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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积极筹划,准备发动试探性攻击时,接连发生了“乡试舞弊案与“鄢懋卿贪冒案”,弹劾鄢懋卿的事儿,徐阶能猜到是沈默干的……不过这不能说明他比严世藩聪明,而是因为他知道不是自己的干的,而严世蕃却不知道。
但对于科场舞弊案,徐阶就不认为是沈默的作品了……沈默在东南白手起家、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足以发动一场对外来者的驱逐战;但他在京城时日尚短,没有资历、没有权力,哪怕徐阶高看他一眼,也不相信他有能力操纵顺天乡试。
所以徐阶觉着,最合理的解释,是舞弊的那些人弄巧成拙,被沈默抓住把柄,趁机布局,要说主动设计的这场连环套,不是瞧不起他,是真不相信他有那个能力。
却也正因如此,徐阶对沈默把握时机、以小博大的能力,才感到无比佩服、甚至自叹不如,审视般的看了他半晌,徐阁老点点头道:“我相信你。”
“谢恩师的信任。”沈默拱拱手,坦白道:“尽管乡试舞弊案与学生无关,但学生在发生后的处理方法,看似一颗公心,其实是大大不利于严党的,现在想必他们已经回过味来,必然要迁怒恩师……”
“既然知道是这样,为何不早来找我呢?”徐阶促狭笑道:“非得等事到临头,我已经无可选择了才来?”
沈默没想到一贯韬光养晦的徐阁老,今日终于露出了锋芒,不由老脸一红道:“学生……学生一直在犹豫,最近才拿定了主意。”
好在徐阶也只是敲打一下,并没有跟他过不去的意思,便淡淡一笑,转过话题道:“你来找我,难道就是为了认个错?”
“当然不是。”沈默腼腆笑笑道:“学生是来求教……哦不,是求援的,请老师务必施以提手,帮帮学生吧。”
徐阶一直满是阴霾的心情,终于透出一丝阳光,他感到有些快意……当初被沈默摆了那一道,吃了个哑巴亏,徐阁老可是一直没忘,虽然沈默后来给了经济上的补偿,但这口气,徐阶可一直没出去。
现在看到沈默终于跪在自己面前,请求自己的帮助,徐阶胸中的那口闷气,也终于烟消云散了。
屏风后的张居正暗道:老师的心胸确实不算宽广,一直以来因为有点过节,便对沈默有意无意的疏远……不然门下有如此俊彦,哪个大佬能不刻意栽培,重点扶持呢?”现在见沈默终于拜倒,他感觉,徐老师的态度,会发生一些转变了……
谁也不是神仙,没法算无遗策,沈默以为自己在胁迫徐阶跟严嵩对着干,殊不知在徐阶看来,他是正中下怀,来得正好!
一番做作之后,徐阶终于让沈默起来,轻声道:“这事儿你确实做的高明,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只要是阴谋,那就一定会留下痕迹——乡试、市舶、林润,只要把这几个关键点联系起来,不难就能猜到你沈拙言身上。”
沈默点点头,这正是他来徐阶这里,放低姿态的原因:严世蕃会很快反应过来,如果徐阶不帮着背这个黑锅的话,那自己真要完蛋大吉了。下面其实就是讨价还价了……”
“我知道你来找我的意思,你是我的学生,按说我得帮你这个忙”,徐阶端起杯,抿一口云雾道:“但你得知道,严阁老是我的老上级,又是我亲家,无论公谊还是私交,都十分的融洽,所以这件事上,我也不好明着帮你……”
沈默暗暗冷笑,道:“叫你再装十三,看我戳穿你的西洋镜!”便叹口气道:“恩师不必为难,其实我来之前,别人就已经告诉我这个结果了。”
“哦?他们怎么说的?”徐阶皱着眉头道。
“学生不敢说。”沈默小声道:“您听了会生气的。”
“我不生气。”徐阶笑道:“但讲无妨。”
“那好。”沈默便道:“他们说,别看老师您已经是内阁次辅、从一品的大员了,但是还不敢得罪严阁老的,当初夏首辅、杨主事的例子殷鉴不远,您对我也是爱莫能助的。”
徐阶不受他的将法,面色淡然的坐着。
见他如此皮厚,沈默心说,看来得下猛药了,便提高嗓门大声道:“恩师每日在宫里忙碌,想必不知外面如何议论您吧!”
“怎么议论我了?”徐阶淡淡道。
“外面很多的大臣,都在讥讽您胆小怕事,对严嵩惟命是从!他们还说,还说……您根本不是大明的阁老,而是他严某人的小妾而已!”基本上在这个年代,这就是最难听的骂词了,一代骂神诸葛亮,也从没突破过这个境界。
按照沈默的想法,听到此话的徐阶应该勃然大怒,跳起来骂娘才对。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人家仍然面不改色、一言不发的坐在那里,仿佛被骂的不是他徐华亭一般。
沈默无奈了,只好一跺脚道:“罢了罢了,老师您继续当您的次辅,学生我回去跟严世蕃拼了!”说完便决然的大步往外走去。
“站住!”徐阶终于发话了:“谁说我不帮你?谁说我不想打败严党了?”他的面容已经变得杀气腾腾道:“我与那严成不共戴天,我会亲手消灭严党,让严家父子血债血偿的!”
沈默闻言激动的回过头来,道:“恩师,您终于决定了?”
谁知徐阶的阳刚,只持续了一秒,下一刻便没了冷厉,叹口气道:“我不是不想跟严党斗,可赵贞吉那次你也看到了,我跟他们的实力还有差距,若是仓促开战,有败无胜啊!”
沈默轻声鼓励道:“我听说最后廷推的时候,我们仅以一票落败,这似乎说明,阁老已经可以与严阁老平起平坐了。”
徐阶笑道:“那些东西做不得准,一票都没得和仅一票落败,难道有什么区别吗?”
沈默早知道徐阶不可能二话不说便大包大揽,那是一定要他付出代价,才会帮忙的,便沉声道:“恩师说的没错,但现在战胜严党的曙光已经出现了!吴山已成明日黄花,鄢懋卿也岌岌可危,只要我们加把劲,将严党的两大干将除掉,加上早些时候干掉的吴鹏,再早些时候死去的赵文华,严党的四大上将去矣!胜负的天平将完全扭转过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恩师请三思啊!”
不得不承认,沈默的煽动能力太强了,一番连揉带搓之下,就连老成如徐阶也差点激动道:“让我们共创大业吧!” 好在多年缩头乌龟的生涯,已经让徐阶习惯了话到嘴边留一半,道:“那你说说吧,这一仗准备怎么打?”
第九卷 鬼哭神啸朝天号 第五四一章 请罪
“老师问该怎么办?”
当徐阶和张居正,都以为沈默在“慷慨悲歌”后,会演一出大义凛然、一往无前,但他俩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一下子不急了,坐回位子上,端起茶盏慢条斯理的喝了几口,才缓缓道:“学生的意思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咱们还得慢慢来。”
这就好比你把客人都请到家了,却又告诉人家:“对不起,我还没买菜。”一样的伤人。饶是徐阁老涵养好,也还是一阵无语,屏风后的张居正,更是险些闷哼出声。
沈默却毫无所觉,自顾自道:“以学生之见,当前的重中之重,是把胜利果实摘到手,然后在局部保持攻势,整体采取守势即可。”
“愿闻其详。”徐阶的表情认真起来。
“鄢懋卿和吴山是一定要拿下的。”沈默沉声道:“而且不能让上次的悲剧重演,一定得换上非严党的人。”
“这个我晓得。”徐阶点点头道:“那什么叫局部攻势?”
“只要能完成第一步,以后再行廷推的话,吃亏的就是严党了。”沈默微微一笑道:“老师则可以利用这一点,设法拿掉一两个严党的高官,折其羽翼、断其爪牙,把优势扩大……这样一来,双方实力此消彼长还在其次,关键会给满朝上下一个暗示——徐阁老的实力,终于要压倒严阁老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种观点上的变化,会最终导致老师越来越强,严党越来越弱,直到取得压倒性的胜利。”
“整体守势呢?”徐阶问道。
“虽然前景是美好的,但也必须看到,严党羽翼丰厚、爪牙锐利,贸然相拼的话,一定会两败俱伤,甚至是反受其噬,所以我们要避免决战,切不可操之过急。”说着自信的笑笑道:“只消再等上数月,倒严黄金时机便会出现了!”
“何出此言?”徐阶肃容问道。
沈默却答非所问道:“学生通过某些渠道,得到了欧阳夫人的身体状况……”
不用问,徐阶也能猜道,是沈默那位好师兄透漏的风声。便急切道:“怎么样?”
“欧狙夫人没法撑不到过年了……”沈默轻声道,这正是他来找徐阶的资本所在。
徐阶刹那间目射精光道:“消息确切么?是道听途说,还是亲自诊治过?”
“确实如此”,沈默道:“我请李大夫看了太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