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战争的警号-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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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宿的客人不多,柜台前很清闲,店员招待很殷勤。这店员走路一拐一瘸,很艰难。他见中西功低眼看他的腿,便笑笑解释说:“这是在中国,河北省的泊头镇,宋哲元的队伍,把我的脚打断一根骨头。”
中西功从他手里拿回了他的皮包:“我自己来吧,你不必爬楼梯了。”“没有关系,一点也不妨碍爬楼,我已经习惯了。”瘸子说。“好了好了,不麻烦你了,谢谢,我会找到房间。”“你看哪间合适,就住哪间好了,都空着。”“好,谢谢。”中西功上了楼,在靠近电话间的一间向阳房里放下皮包,转身四面看了
一下,房间倒也干净,一个铺,一张桌,一把椅,一对沙发。地板是白松木的,靠门口处油漆已被踩掉,露出褐黄色。
楼梯传来一脚轻一脚重的响声,瘸子店员上楼来了,站在门外,先向他半鞠躬,然后走进门,陪笑道:“先生,真感谢您光临。”说着把几张报纸和一本“客人注册”放在桌上,又陪笑道:“有什么需要我们办的事,请随时吩咐,注册,请您按项填写。”
中西功拿起“注册”,快速填写好,交还给他,口说“麻烦了”,手掏衣袋,摸出几张钞票,塞到他手里:“请收下,请多关照。”瘸店员脸上痛苦地抖动了一下,又半鞠躬:“真不好意思,多谢多谢。”“您到过中国?”中西功歪头问他。“到过,先是在满洲,后在天津,打宋哲元,在泊头镇,那天下雨,我们把他们包围了,结果他们又跑掉了,您看不出吧?我当过上士班长。”
“噢,这旅社是您自家的?”
“不不不,除了这条瘸腿,我什么也没带回来,这是我一家亲戚的。没法子,我一个人,家乡又没有土地,叫我怎么办?总要活下去呀。”
“是啊,战争嘛,大家都要艰难些。”
“是啊是啊,我还是幸运的,活着回来了。我看您先生写字,是有学问的人,依你看,我们对中国的这场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
“当然要取得圆满的胜利罗。”瘸子脸上又痛苦地抖动了一下:“是啊,可是在本土的人,都不知道战争是怎么回事,他们以为枪炮声和欢呼胜利的口号声一样的悦耳呢。”中西功笑了:“是啊,真惭愧,我也没听到过枪炮声。”“还有伤兵的呻吟声,当着大家的面,都要强忍着。可是单独一个或者两三个在一起的时候,就没有什么不好意思了。”中西功又笑道:“你说得很可怕。”
“先生,我是有资格说这话的。你没听说吗?好像说,我们又要和美国开战了。”中西功作出吃惊的样子,拖长声调问:“早吗?”“怎么不是?一个中国就够我们麻烦的了。新首相东条先生——”瘸子摇了摇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张口结舌的不说了。“你好像不赞成和美国开战?”中西功还笑着。“不不不,我已经无所谓了,我是可怜那些新兵,他们应征前,知道什么叫战争吗?呃!应征以后,又没经过像我们那样的训练,唉,好了,先生,你休息吧,不打扰了。”
“没关系,我倒是很愿意听听一个参加过战争的老兵,说说我们日本该怎么办。”
“日本该怎么办?那是内阁的事,让他们办去吧,我们平民没有资格办国家的事。”房门外出现了一个中年女人,向瘸子大声问道:“居正,你又喝酒了吗?”
“噢,先生,”瘸子居正向中西功点个头:“你休息吧,”说罢,掂起“客人注册”走出门去。中年女人向中西功鞠一躬,道歉地说:“请原谅,他就是喜欢饶舌,不像个男人。喝了酒以后,更烦人。”中西功笑一笑:“没关系,他是个诚实的好人。”中年女人也笑一笑,抬腿走了。看得出,她对中西功给瘸子居正宽厚的评论感到高兴。显然,在东京,向一个陌生人,居正那样的议论战争,要被怪罪的。这是他这次到东京后接触的第一个人,第一次听到关于战争的谈话。他深感意外,原来,对美国作战的舆论,已经在平民间公开流传了。
他忙翻看报纸,匆匆例览标题。在10 月20 日的《朝日新闻》头版,有外相东乡茂德的广播讲话摘要报道,这篇报道,在上海曾经看过,大意和东条的广播讲话一致,只是其中的一句,此时特别引他注意,东乡说:“若情况影响到日本的生存,或涉及日本的国际威望时,则一定坚决以毅然决然的态度来捍卫它,以完成日本的光辉使命。”这些话,在上海看时,认为是笼统的日本大话,现在想来,作为外相演说发表,却是日本对美、英等国家发出的警告,也就是说,目前正在对美国的谈判,到了日本需要申明最后立场的程度了,这是日本政府告诫美国的最后通谍。从中可以透视出在日美谈判中,美国对日本施加的压力已经使日本不能忍受了。更可以看到日本为实现“南进”的决心,到了需要表明“毅然决然的态度”,也就是发动战争的时候了。这不是空洞的恫吓,因为日本没有可对美国进行恫吓的战争实力。这一点,东条和东乡都是明白的,要发动战争,只有毅然决然地拼命到底。
说实在的,即使此刻,中西功对日本是否真敢发动“南进”战争,心下仍存怀疑。再翻10 月26 日的《朝日新闻》。26 日,他正在海上航行,船上没有报纸,也没有广播。在报纸头版,有条加边消息:“首相偕海相参拜伊势神宫。”他暗吃一惊,这可不是好兆头。东条提前晋升了大将,组阁担任了首相,仍兼着陆军大臣。陆军和海军的矛盾,由于他地位的变化,会有某些缓和,而和海相岛田繁一郎一起去参拜神宫,无疑是向陆海军各部各级的一次姿态展示。但更重要的,这是一次对外宣传性的展示,具体说是对美、英的展示:日本国内军界一体。
参拜神宫,一般人都认为是无事消闲的活动,中西功却知道,东条和岛田是要借此机会进行个人密商。这恰恰不是他们的消闲活动,而是战前的积极密谈和希企得到精神支持的真心祈祷。
中西功决定:马上找到尾崎秀实。他出房进电话间,拨号码找尾崎通话,半天没一点回声。他自问:怎么回事?近卫下台,尾崎的电话也撤销了?抑或出了意外?他轻轻挂断了电话,又拿起话筒,拨了号码,对方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声音尖细:“你是谁?”
“请找水野成先生说话。”过了一阵,传来男人的声音:“你是哪位?”
“听不出我的声音吗?”
“因为我有点感冒,您是哪位?”
“你听不出我的声音吗?”
“听出来我还要问你吗?你是谁?”对方紧追不放。
“噢,我是你叔父彦三郎,我应征入伍了,马上要上船,来不及去看你了。”
“是吗?噢,多多保重,哎,哪个彦三郎?”
“好的,再见。”中西功重重叩上话筒。接电话的人不是水野成,如果是他,在听到他第一句话后,便会惊喜地轻叫一声。然后用调侃的语调,学他的话:“难道听不出我的声音吗?”这是他们每次通话的习惯,后来变成接头暗语似的。而且,从口气听,十有八九不是水野成家的人。那么是什么人?水野成也出了意外?他又拨号码,找洪津良胜。“请问,浜津良胜先生在吗?”
“浜津良胜?”对方温和地反问:“你找他干什么?”
“朋友,好久不见了,想念他。”
“到警视厅看他去吧。”对方挂上了电话。中西功手握话筒怔住了。事情很明白了,滨津良胜进了警视厅,尾崎和水野也不必找了。可见那位“白川次郎”给发警报并非无缘无故。至于他到底是谁,现在无需查证了。也许是他们之外的某一位朋友,也不需再想了。所谓自己的安危,推到一边去吧。眼下最急迫的是赶快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怎么完成法?他放下话筒,回到住房,眼望窗外,凝思:可惜海军部里没有熟人。
到总参谋部去一趟怎样?在那里会看到些有用的现象。但是,凭一个“满铁”调查员的身份证,硬闯进去,是毫无道理的。即使闯进去,有谁会对你谈什么“南进”不“南进”?谁会给你看绝密文件?即便有熟人,有亲友,要想进那个大门,警卫也是不允许的。那是何等森严的机关?
只有到军报道部去试一试,那里有个佐藤癸二,是个记者,过去有过一面之识,从他口里也许能探得一点消息。记者、医生、演员,这些知识分子,最喜欢高谈阔论。记者们见了面,首先说的是他们各自获得了什么新闻,通告对方,某条消息他已占领了,对方不需再去白跑腿了。有时甚至把写好的稿件向对方展读,以示消息来源和他有密切关系。。
第二天,他真的到了军报道部。只见楼上楼下编辑记者们都在忙碌。办公室的门都大敞着,整个大楼有一种奇怪的嗡嗡响声。他向一个编辑打听佐藤癸二。
“噢,你请坐。”这位编辑头也不抬。他便在他对面坐下。这位编辑正忙着改一篇稿子。一边改,一边低声骂:“自杀,自杀,日本人就会自杀。不爱惜生命。。可是抢劫也不是出路啊。。”
他改着改着,突然停笔,面对满篇涂红的稿纸发愣,过了一会儿,摔下笔,抓起稿纸暴怒地把它撕掉,抛进桌腿旁纸篓里了,然后抬头看中西功:“你是?噢。”
他伸手在桌角一探稿件中翻找着,同时说:“你是佐藤先生推荐的。。噢,松山先生,实在抱歉,你的稿子,我们不能用。”他从稿件中找出几张字纸,推给中西功。说道:“因为没有版面了,非常感谢您对我们的支持,谢谢。”中西功客气地笑着:“不不,我是来找佐藤癸二先生的。”“噢,实在对不起,请到记者间去看看吧。”他向斜对面的大房间指一指,那里记者们吵吵嚷嚷,闹不清谁在干什么,有几个正在打电话,好像在和对方吵架似的大喊大叫。中西功起身走进记者间。没人理他。也不见佐藤癸二在那里。他站了一会,自己拉把椅子在张空桌前坐下。左前有三个记者在谈论什么,其中一个坐在桌子上,一条腿蹬着椅子背。声音特别大,好像要和打电话的人比高低:“那么好了,以后不要我们记者了,等仗打起来,让大本营自己去作战地采访吧。”
“简直莫名其妙,采编主任都不得入场,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不就是开战吗?”另一个发牢骚。“他们忘记了,我们是无冕皇帝,仅次于元首。”第三个笑嘻嘻地说自我解嘲的俏皮的风凉话。“好了,不要说了,把荣誉让给美联社吧,日本是劣等民族,没有资格发世界新闻。”第二个又发牢骚。“他们是拿不到这种内幕消息的,他们只能发表罗斯福和赫尔的谈话。”第三个仍旧笑嘻嘻。
“够了,”坐在桌上的那位“腾”地跳下地,一挥手说:“先拟下底稿,大架子写出来,把开战的日期和时间几点几分留出空白来,把攻击地点也空出来。把消灭美国佬多少兵力,写上个万字,然后写皇军正在乘胜追击残敌等等。谁来写?”
“还要写上摧毁美军兵舰多少,飞机多少之类的吧?”笑嘻嘻的记者问。“对,也留出空白来。你干去吧。”那位跳下桌的记者推了推他。三个人散去了。中西功起身拦住从他旁边走过的那位笑嘻嘻的记者。微笑着,点点头:“你们要发什么重大消息?”笑嘻嘻的记者顿时沉下脸来:“你是谁?”
“我来看朋友,佐藤癸二先生。”“噢,佐藤已经出发了。”这位记者沉下的脸还没泛上笑来。“出发了?到哪里去了?”“台湾。”“台湾?他到台湾干什么?几天前还写信约我来看他呢。”“那是几天前,几天后他又要离开台湾了。”“到哪里?”“不知道,留出空白好了。”“噢,这么说,他随军去了?”“还要问吗?内阁和大本营联席会议开了六天了。”“我们要对美国开战吗?”“绝密,采编主任都不得入场采访。再见。”这记者一点头,走了。中西功没有理由再在这里呆下去了。但是,他仍旧没有离去。他想尽可能地利用“赴约找佐藤癸二”这个借口,多听、多问一些情况。他微笑着又在另张空桌旁坐下了。这是一个情报员最低级的调查手段,但是许多间谍都使用过,尤其在火车、轮船、电影院、跳舞厅等等公众场合。他是迫不得已而为之,因为尾崎秀实、水野成、滨津良胜的线都断了。他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方法去搞到情况,然后推理。
直到午后1 点钟,他才回到“千代”旅社,全身疲惫不堪,一下子躺倒在床铺上。这一上午,他注意力高度集中,没放过每一句能听到的话,没露出一点痕迹地进行巧妙探问,记者们的夸夸其谈,帮了他大忙。他了解到,驻在中国南方的军队,正在向台湾集结,佐藤癸二去台湾,正是要随军报道的。也就是说,集结在台湾的部队将有作战行动。同时,7 月调到满洲参加“关东军特别大演习”的部队,正在海运南下,有的在小笠原群岛集结,有的直开东印度。
无疑,南进作战已经在行动中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得到计划中的开战日期,这是此行最重要的任务。关于坚持“满铁”情报点的“万全之策”,待回到上海再研究不迟。因为形势正在急剧变化,未来难以预料。
怎么能得到开战日期呢?从哪里下手?一般机关和人员谁也不知道。正在进行的内阁和大本营的联席会议连军报道部的采编主任都不得入场。他想,必须用最短时间完成任务。东京更不是久留之地。但是,可以预见,战争不会在十天半月之内爆发。武器弹药、粮袜、医疗器械等等物资运输,也不是十天半月可以完成的事。更何况,和美国的谈判还在进行。这真奇怪,一面备战,一面还要和人家谈判。他已经在“满铁”编的“参考消息”上看到过些日美之间谈判的情况报道,从已经了解的情况分析,日本不会取得理想的结果。怎么可能呢?现在美国对日本的态度已经很强硬了,他们要求日本放弃日德意三国军事同盟,要求日本无条件撤出在华驻军。只这两条,日本就绝对不会答应。日本不仅要坚持这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