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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部分

芙蓉-2003年第5期-第43部分

小说: 芙蓉-2003年第5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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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回忆这残酷的情景时,语气很平淡。把车停在门前,我打开了活动轮椅。可是你却执意要用双拐。下车时你说: 
  身体离地三十厘米的感觉也不错嘛,多亏我学了医学,截肢的时候,假如有半点犹豫,那膝盖恐怕就保不住了。 
  你很坚强,每天拄着拐杖上下楼梯锻炼。每当看到你汗涔涔的样子,我的心很痛。假如我能代替你的腿该多好啊。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说服校长,让他免去了我班主任的职务。我觉得有点对不起班里的孩子们,可是现在是你最需要我的时候。不当班主任下班时间提前了许多,而且摆脱了许多令人头疼的事情。能与你共享下班以后的时间,我感到很幸福。 
  你的步子渐渐迈得稳当了,但并不完美。然而,你却为自己没有脚也能走路感到万分自豪,对这一结果过分乐观。 
  怎么样?看不出来吧? 
  每当你这样问我的时候,我只能点头。但我知道这件事情是瞒不过舅舅的,为此我常常感到不安。早晚有一天舅舅会看到你,会发现支撑着你身体的是冰凉的金属。 
  当你恢复到能够独立行走时,不知想起了什么,整理起小屋里的东西来。 
  真想把这些东西都扔掉。 
  你把这些一直视为珍宝的登山装备都分送给了朋友。看着你心爱的东西一点点地消失,你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悲哀。当小屋里的东西完全消失后,你坐在空荡荡的屋里闷闷地吸烟。 
  我无法阻止你,我希望你心里的疙瘩能像这些烟雾一样早日消散。当我把一杯绿茶端到你的面前时,你紧闭的嘴唇才启开。 
  最近我常常做梦……第一次攀登失败后,选拔第二队时,有一个队员来找我,求我让他参加第二次挑战。我的责任是为所有队员的健康状况打分。因此,当队长让我推荐一名健康状态最佳的队员时,我心理上有点负担。特别是这位求我帮忙的队员曾患过肺浮肿,健康状态并不好。可是他说不登到山顶他绝不回国,宁愿把骨头埋在雪山里。我苦恼了一个晚上,最终向队长推荐了他。 
  说到这儿,你把已经凉透的绿茶一饮而尽。突然你的脸色变得十分阴沉,你用手背擦去额头上的汗珠继续说: 
  离开大本营时,他紧紧地拥抱我,从怀里掏出妻子和女儿的照片说,这是我的护身符……可是,这竟成了永别。他最终没有……没有回来。我坚持要随搜查组前往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在基地周围反复搜查,可是没有发现他的尸体。假如……那时我拒绝了他的要求……他也许就会安全回来。是我把他推向了死亡啊。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是我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安慰你。 
  那天晚上,你出去很晚才回来。你似乎喝了不少酒,醉意朦胧。 
  我到他家里去了,请求他的妻子和女儿原谅。可是这有什么用?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也许死亡就是如此吧。它既是结束,也是开始,既是离别,也是复活。我想他死的时候一定不是绝望的,我相信他登上了他向往已久的顶峰。他曾经多么渴望在那里留下他的脚印啊,所以他一步也不想离开,在那个高高的山顶,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圣者认为,生与死是一体的。也就是说我们每天与死亡相伴。 
  现在我才明白,你留在山里的不仅是一双脚,而且还有一个人的死亡。 
   
  真实,也许…… 
   
  曾答应收你为见习医生的综合医院,不知怎么一直没来消息。也许是这个缘故吧,你显得很失落和沮丧。可是,在我面前你却什么也没有说。 
  我倒觉得没什么。并不是只有医院才能治病,也不见得是医生就能治疗所有的疾病啊……无论是肉体的,还是心灵的,总之,这世界上有很多很多生病的人,因此有很多人需要你。 
  只要你能留在我的身边我就知足了。可是,我内心的不安感却没有完全消失,我不知道这种生活能够维持多久,今后我们能否生活在一起还是个未知数。 
  结果,不祥的预感得到了证实。那天,你到泉眼附近去散步,在我下班时才回来。回来时,我在市场上买了两条青花鱼,还有虾米。我烤青花鱼,炒虾米时,你坐在沙发上看晚报。 
  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你一边叠报纸,一边让我去开门。我在围裙上擦着手跑去开门。开门的一刹那,我惊呆了,只见舅舅提着一个大大的水果篮站在门口。 
  啊呀,好久不见了,也不知你过得怎么样…… 
  这时,我听到了你惊讶的喊声: 
  爸爸! 
  舅舅也同样感到惊讶。当时,舅舅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我的住处,疑惑地望着你。可是,渐渐的,舅舅的表情难看起来。他皱着浓浓的眉毛盯着你,那目光可怕极了,我吓得双腿发软。 
  你们……你们现在……这是干什么?! 
  你手里拿着报纸不知如何是好。我站在原地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舅舅来不及脱鞋,嘴里像念咒语似的说,难道、难道……我想辩解说,不是,不是的。可是我却开不了口,也动弹不了。 
  一篮子苹果滚落在地上,舅舅那干瘦的巴掌打到了你的脸上。你来不及叫一声就栽倒在沙发上。 
  假如那个支撑着你身体的金属不露出来,也许我们会找出什么理由来对付舅舅,可是,你倒在沙发上时,却让舅舅看到了一切。 
  从你的裤腿中闪出两道寒光来。舅舅高举的胳膊凝固在空中。一时间屋里出现了可怕的寂静。舅舅失魂落魄地望着你,接着他用几乎背过气的声音冲你喊道: 
  给我站起来!你竟敢当我的面倒在那儿不起来! 
  你一脸惊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舅舅的脸因愤怒而扭曲了,他冲到你的面前,挽起了你的裤腿。这时,你用异常冷静的声音说道: 
  我们出去说吧,爸爸。 
  舅舅就像突然停电的机器人立即停止了动作。大概他害怕再确认你的身体。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舅舅弯曲的腰缓缓地直起来,然后,一把握住了你的双手。 
  我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只能看着你被舅舅拉出去。以后的事情已经一目了然了。舅舅会对你没完成家门的义务而感到失望,也为你不珍惜生命而感到愤怒。最后,他也许会把满腔的愤怒转向我。你和我都知道这个代价会是怎样的。 
  你被舅舅拉走后,我在家里坐卧不宁,我做梦也没想到我们结局会是这样。既然如此,不如当着舅舅的面光明正大地把一切都说清楚,是打是骂任他处置,也许这样心里会更好受一些。 
  不会就这样结束吧?我们的过错只是没有按照程序进行罢了。这是我们早晚都要经历的事情,我们的爱情要得到认可,必须经过这道门坎。 
  出乎我的意料,你午夜之前就回到了家。你的表情就像刚刚闯了大祸的孩子,显得极度不安。我心里也异常不安,似乎舅舅会突然闯进来把我们分开。我双手握在一起,等待着你开口。 
  你垂下头,苦涩地对我说: 
  都对他讲了。 
  …… 
  去登山的事儿,受伤的事儿。 
  …… 
  还有我们的事儿,都对他说了。 
  …… 
  我说,我和你没有血缘关系……我爱你没有罪。 
   
  再 会 
   
  第二天早晨,你搬到了朋友的住处。 
  我们暂时还是分开的好。 
  你整理了几样东西后对我说。我心里有种刺疼的感觉。 
  相信我。 
  你似乎要独自承受我们两个人的痛苦。你曾经说过,如果实在受不了我们就走。可是,我们该去的,能去的地方在哪儿?该不是像喜马拉雅山那样孤独、残酷,必须独自解决生存问题的地球极点吧。 
  我送你。 
  我把车停在楼前对你说。可是你却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从今以后我得独自解决所有的问题,包括爱,生活,走路。 
  你背着大大的旅行包开始走路,走得有些摇晃。我觉得这不是因为你的身体距离地面的那三十公分,也不是肩上扛的那个沉重的包袱,而是因为你必须承受的痛苦命运吧。 
  送走了你之后,我心里感到很害怕,眼前总是浮现出舅舅的面孔。可是,舅舅既没电话,也没来指责我。 
  我是从那天晚上开始写信的,倒不是为了寄给你,而是我实在忍受不了这种精神上的彷徨,我必须找到一个发泄口,我只能用文字把它表现出来。可是望着书桌上的一堆稿纸,我却不知从何下手。 
  好长的一封信啊。也许读这封信的人只有我一个,但我决定不再悲伤。我终于明白了,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爱情不是给予的,而是寻找的,眼泪只能是这个过程中令人心痛的痕迹而已。 
  信快写完的时候,舅舅来了电话。舅舅的声音异常平静,里面也包含着对我的怜悯与同情。这让我感到很意外,因为我随时准备接受舅舅的一顿痛骂。 
  你们的事情……我真说不出口啊。 
  舅舅表现出惊人的耐心和自制力。舅舅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让我感到一丝恐惧。 
  明天凌晨你妈妈回国,是为了你的事儿,我先和你打个招呼,你好有个心理准备…… 
  我有点搞不懂,为了我妈妈竟然从遥远的巴西赶来?如果只是为了骂我一顿,那这段路程未免太不值得了。其实,我并不想再见到妈妈。倒不是憎恨或者抱怨,而是希望妈妈能够自由自在地生活。还有,我也希望能从女儿、外甥、表兄妹这个关系中摆脱出来。 
  第二天,妈妈果然到了。我从一大早就等待妈妈的消息,可是妈妈直到晚上才从宾馆打来电话。我步履沉重地向市内的宾馆走去。我觉得舅舅做得太过分了,为了解决我们俩的问题,竟然把在异国他乡的妈妈也叫来。我确信,我已经在很久以前,就放弃了连接着我和妈妈的那条血缘线。 
  妈妈在一眼能够望到全市夜景的空中餐厅等着我。妈妈穿着一身浅绿色的套裙,头上还戴着一个大大的帽子,让我感到有些陌生。 
  会抽烟吗? 
  这是妈妈见到我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十年后的相逢,竟然是这样一句无聊的问候。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学会了抽烟。 
  妈妈嘴里叼着一支烟对我说道。看上去妈妈的精神状态还不错,看不出贫穷或者卑下的痕迹,这让我多少感到一些安慰。我想妈妈心里一定也想让我看到她幸福的一面吧。她问我吃没吃晚饭,我说没吃。于是她给我买了最高级的晚饭和葡萄酒。 
  其实我并不是专程赶来的,这边有点生意上的事情,而且……我每天都在为你操心,你知道吗? 
  我想说你不必为我操心,不过望着妈妈的脸却没有说出来。妈妈似乎也在选词酌句。晚饭吃完了,葡萄酒也喝了一杯,可是妈妈只是问了我一些日常琐事,如当老师怎么样之类的问题。 
  我打心眼里感激你啊,感激你能这样健康地成长。 
  我有点受不了妈妈的说话方式,还不如像从前那样教训我一顿痛快,这样我就会迎头反击。因为,我现在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妈妈屁股后面的小公主了,然而妈妈却自始至终保持着这种姿态。 
  那年你大概十八岁吧?就是舅舅要认你做女儿的时候。我不知你是怎么想的……其实,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甩开你。人的预感有时是很准的,你们两人就是…… 
  妈妈就是这样提起了过去的话题。 
  妈妈说,青春期的时候,她唯一的目标就是摆脱家庭,女高一毕业,她便毅然走出了家庭。她首先去的地方就是加里峰洞朋友的住处。比她先出走的朋友在这里租了房子,她正在一家工厂上班。 
  那时候虽然很苦,可是妈妈硬是咬着牙挺了过来。要说外公教会了女儿什么,那就是无条件的忍耐。妈妈有段时间在镜框厂做工,可她觉得不能如此下去,便利用晚上的时间到护理学院去学习。 
  在护理学院获得资格证书后,她到一家医院就职。二十一岁,正是青春花季。可是,那个季节懂得什么呢?妈妈在她第一次就职的医院里,遇到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个男人。 
  上夜班的那天……院里的一位实习大夫叫我。我心想,会不会是因为上午会诊时被主任训斥的事儿?果然,他手里拿着麻醉剂样品冲我发起火来。那时我……大概晕了过去。当我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那位实习大夫的脸。那时,也不知道怎么了,像个傻瓜……我,我总是担心白大褂上沾上血迹。 
  不幸的是妈妈爱上了那个男人。妈妈以为怀了孩子就能留住他,可是她很快明白了自己的幼稚。那个男人还是离开了她,留下她和肚子里的孩子。 
  妈妈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又点燃了一支烟。妈妈点烟的时候,我在火光中看到了挂在她眼角上的两滴晶莹的泪珠。我心中突然涌出一股悲哀,但我不能理解妈妈。她为什么要把隐瞒了这么多年的故事讲给我听?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呀。如果不听这些往事,也许我们母女的相逢结局会更好一些。 
  然而,妈妈的故事并没有结束。妈妈连吸了几口烟后,像呕吐似的咳嗽起来。随后,她做了一个深呼吸,又慢慢地讲述起来。 
  我心里一直感到很不安,看来,到了该讲出实情的时候了。 
  这些话我本不应该听到啊。在听妈妈讲述的过程中,我的面部肌肉、手脚逐渐麻痹了,呼吸急促起来,几乎坐不住了。最终桌上的葡萄酒杯落到了地下。 
  我自己……剪下了脐带,是自己剪的。 
  再讲这些有什么意义呢?妈妈还对我讲起了放在舅舅家小阁楼里的你第一次穿过的婴儿服,还有曾经贴在你脐带上的那块带血的纱布。 
  这时我才明白,妈妈不愿意到外公家,并不全是因为外公。 
  也许,就是因为你的缘故吧。 
   
  得与失 
   
  与妈妈分手后,我连续几个晚上以泪洗面。我为你我的残酷命运而悲哀,也为妈妈的一生而悲哀。以后,我将如何面对你? 
  你曾经几次到我的住处来敲门,可是我把门紧紧关上,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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