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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部分

柏杨全集-第500部分

小说: 柏杨全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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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乎,从今天开始,恢复原样,每天一篇,想当年福尔摩斯先生一连串大破贼盗党,破到后来,老将莫泰理先生亲自出马,两个人在瑞士悬崖上打了个头破血出,最后他阁下忽咚一声,栽到山涧里,大概是「死啦」;不是「死啦」,至少也是「完啦」。原作者柯南道尔先生之意,从此可以洗手矣。也是受不了读者先生的压力,只好再写,可是福先生明明死啦完啦,怎么出场法乎?柯先生有得是办法,就写了一篇〈重来记〉,教他阁下忽然不见了之后,再忽然冒出来。柏杨先生复笔大吉之日,谨借用之作为榜样。并祝我老人家,以后圣躬康泰,百事如意,凡看我不顺眼的人,都得癞痢头,善哉。
   (柏老按:四年后的一九六八年三月,我果然「完啦」,隆重坐牢,终于称了诸君子的心,满了诸君子的意。)
   
   
   南下避年
   巨大人物每有避寿之举,盖一旦到了某一天他阁下的悬弧佳辰,也就是说一旦到了某一天是他阁下的生日,他就潜逃到别的地方,使那些奔走于权贵之门的朋友,想磕头如捣蒜都揪不住辫子,只好在门口签个名,以表敬贺之意。柏杨先生历届华诞,从没有避过一次寿,非我有异于巨大人物也,而是无人向我磕头如捣蒜也。记得刚来台湾那一年,是我一生中最轰轰烈烈的时代,荣任彰化某某国民小学堂教导主任,兼该国民小学堂动员委员会常务委员,又兼该国民小学堂经费审核委员会委员,偶遇校长不在,还列席家长会,和出席家长握手,因家长等都是地方二抓牌,我的身价不问可知。恰逢生日,为了向巨大人物见贤思齐,就把门一锁,携带全家,去鹿港一位朋友那里避寿。三天归来,依我之见,门缝里至少有一打以上的名片,门口至少还有签名簿之类一大堆玩艺。万万料不到,人心不古,世道日非,返府一瞧,不但没有名片,没有签名簿,而且连被子也没有啦,盖被偷啦,尤其使人泄劲的是,偷了两天,邻居还不知道。从此我就立定决心,不再避寿。
   然而今年(一九六四)我却来一个避年。除夕之日,全家南下,初九才回,有人故意破坏我的名誉,说我躲债去啦,说这话的朋友一定没有拜读过敝大作〈年的变异〉,文中曾说明过,工商业社会里,支票第一,头寸至上,「债」这玩艺,不但不会逼你,而且理都不理,银行八字开,像一个钞票做的三作牌,手执钢鞭,暗中埋伏,等到时间一到,你仍没有把银子必恭必敬,双手送上,他就拦头一鞭,轻则退票,重则送到法院,除了还账,还得缴纳以银元计算的罚款,修理得惨不忍睹。故柏杨先生今年除夕就走,绝不是为了躲债,而纯粹的是为了避年。呜呼,每逢过节,都需要一笔开支,而过年尤甚,与其自己愁眉苦脸,东张罗西张罗,何如全家大小往别人家一住,去让他们愁眉苦脸,东张罗西张罗乎?事情当然也不如此简单,必须有要好的朋友,而且该朋友得有点踢腾的余地才行。否则走错了地方,进得门来,还没有杷椅子暖热,朋友曰:「怎么,柏老,你不坐一会儿呀?」或者朋友婆娘曰:「你看,啥啥长(大官),一定要请我们吃便饭,柏老,今天不留你啦,明天早上三点半,我们请你吃早点。」这种场面,便实在太凄凉矣,好在柏杨先生这些年来,颇有点老奸巨滑的修养,有这种可能的地方,连暖椅子的机会都不给他。故所到之处,均受欢迎,十天之内,见闻颇多,而且均关国计民生,重大非凡,且谈一二,以志盛况。
   新年期间旅行,尤其拖家带眷,简直非有点通天本领不可,不要说别的,便是火车票就难以买到手。从台北南下的票,早就定好,尚不觉得吃力,可是以后的日子就难矣难矣。台中到台南焉,高雄返台南焉,台南返台中焉,台中再返台北焉,每次买票,身披重甲,辗转苦战,战胜了固挤得屁尿直流,战败了只好再住一天,以便第二天一早,黎明即起,去车站再挤。柏杨先生真是苦命之人,原本快快乐乐的新年,竟被我硬生生的在车站上把它挤掉,不可说也,不可说也。
   然而,圣人不云乎,「困而知之」,挤了六七天之后,福至心灵,竟挤出来一点学问,特写出以告国人,如果读者先生也是可怜兮兮份子,沦落到柏杨先生这种欲购无票的地步,不妨采之纳之,则我的功德就无量了矣。
   谈起来欲购无票,在柏杨先生来说,还是高级场面。回想当年那种欲购无钱的往事,不禁有点飘飘然之感。呜呼,柏杨先生坐车史上,可分为两个时代,一曰欲购无钱时代,一曰欲购无票时代。欲购无钱时代,反而一点烦恼都没有,盖我天纵英明,有杰出的坐车艺术,熟练了该项艺术,虽美国两洋铁路,都可以乱坐,何况区区台湾纵贯线乎?坐之之法,首先拣乘慢车,用铁路上的术语来说,首先拣乘混合列车,取其每站必停的优点也。手边阔绰时,就买一张月台票,昂然直进月台;手边不便时,则觑个空,绕进月台,然后挤之而上。挤上之后,不但坐当中的车厢,还坐车厢中间的座位,以便妙用。如果你头脑不清,坐上厢头厢尾,一旦堵门查票,就插翅难飞矣。
   好啦,现列车开动啦,车声隆隆,轮声辘辘,你阁下千万别作百万富翁状,呼呼入睡,否则正梦见和一位美女接吻时候,一只巨手在尊肩上拍了拍,喊曰:「先生,查票。」你就糟了糕啦。必须随时随地,保持警觉,须知观光号焉,特快车、柴油车焉,查票时都是先礼后兵的。小姐莺啼燕语,娇滴滴报告曰:「各位旅客,现在我们开始查票。」该多么君子风度。偏偏混合列车查票的,总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查起票来,往往闷声不响。抬头一瞧,大事不好,一个帽子上带红布条的家伙,一手执剪,一手乱伸,从门口鬼鬼祟祟进来啦,对付如此小人,不提高警觉,可乎?是以瞪大眼睛为第一要义。一旦瞥见该家伙进门,你阁下就徐徐站起(你既可怜兮兮到欲购无钱程度,当然没啥行李),作入厕状,徐徐撤退,「徐徐」这两字,应加双圈,假如拔腿就逃,惹起该家伙注意,就不太理想啦。然后跟他始终保持半截车厢的距离。妙就妙在混合列车逢站必停,等到该家伙把你阁下挤到车头车尾,眼看要向你伸手时,车已到了车站。你就可扬长而下,绕到他阁下屁股之后,重登中间车厢。
   问题是,如果铁路局丧尽天良,专门和我们这些正人君子作对,前后夹击的查起票来,那叫作天亡我也,后果如何,吾不忍言。
   
   
   容易得很
   人一旦欲购无钱,发展到欲购无票,总算升了一级,大可鸣放一番鞭炮,以示普天同庆。不过这并不能证明就是经济情况好转,而是跟环境年龄有关,六十岁时尚可勉强跳来跳去,七十岁时身手便不灵活矣。何况还有夫人在侧,幼孙在抱乎?这些都是题外之言,表过不提。且说柏杨先生发现秘诀的地方,乃在台中车站。前一天便去买次日回台北的票,埋伏在窗口后的朋友龇牙曰:「卖完啦!」连票的影子都没有啦。第二天再度驾往,结果完全相同,也卖完啦,也连票的影子都没有啦。呜呼,我这么大年纪,在人山人海中挤了两天,不但筋疲力尽,便是旅费也要用罄,眼看就要流落街头,喊「老爷老太太」矣,避年避到如此下场,真是始料所不及,想着想着,不禁双泪交流。忽然肩上有人一拍,原来是吾友杜文澄先生,他在站前广场上,摆了一个水果摊子,当下邀我去坐,还拿了一个苹果给我尝尝异味。然后问我苦处,我一一告之,他听了后笑曰:「容易得很,待我为你设计,就是买一吨车票都有。」急询何法,他直摇头,盖事关天机,不可泄漏也。
   该朋友遂换了一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崭新西服,擦亮皮鞋,领我到了车站,低着尊头猛找,终于在垃圾箱里找到了一张名片,上面官衔吓人,曰:「第一届国民大会代表」「光复大陆设计研究委员会委员」,该朋友曰:「老哥,有此一片,找站长也好,找旅客主任也好,车票自然到手,贵阁下孤苦小民一个,怎能允许你随便买到车票哉。」嗟夫,我到此才算恍然大悟。因想起一个故事,君没有看过《谐译》乎?古时候的秀才,整天游手好闲,只怕岁考,盖考得不好,便将津贴考掉,全家都得喝西北风也。有一位秀才太太,三更半夜,把她的孩子撒尿,怎么把都不撒,乃哄之曰:「快撒快撒,学台来啦。」学台者,岁考的主考官,秀才们最恐怖之物。该娃娃听她一喊,马上就撒了出来,秀才叹曰:「想不到学台老爷,竟下通三焦,兼利二便」。于是柏杨先生也套而叹曰:「想不到国大代表,竟威播铁路,兼买车票。」
   该朋友和我昂然进到站长办公室,只见人头乱钻,不是阔大代表,就是立发委员,均为终身之职。有的正襟危坐,扬眉吐气,有的额头紧皱,走来走去,有的则作笑嘻嘻之状,一脸虚情假意。该朋友悄悄拉了我一把,名片顺手递出,一会工夫,工友遵谕前来向大家收钱,我也缴了一份。五分钟后,拿回票来,口中还连连致歉曰:「对不起,对不起。」盖他阁下把我也当成那话儿啦。柏杨先生特将此项内幕隆重写出,凡属欲购无票的同志,仔细研读,包管受用无穷,阔大立发,除了拚命要钱之外,还有如此奇妙之用,而且对我老人家又有如此奇妙之助,感激之余,能不大力宣扬,以报皇恩哉。
   
   
   离开尊窝
   除了买票增加了见识,对气候上的变化,也增加了见识。柏老于一九四九来台,始终在以台北市为中心的小圈子地区里跳来跳去,偶尔去别的地方餬口,也都是短短时期,即又急急忙忙,回到台北。古人曰;「求名于朝,求利于市。」柏杨先生既然求名,复又求利,当然离不开台北的「朝」和台北的「市」。有几次我都决心深山隐居,闭门读书,以便清高清高。可是决心是决心,行动是行动,一旦报馆或杂志社板起面孔,拒不付稿费,或拒不刊登我的尊稿,住得既是那么远,简直连钻营都来不及矣。身在台北,就便利多啦,一听说有利可图,就立刻狂奔而往。呜呼,一定有人说我太谦啦,其实一点都不谦,夫自有史以来,都是枪杆值钱,笔杆算老几哉?除了保镳护院型外,哪个文人不是狼狈不堪乎。这次到了南部,有些朋友怪我不肯离开我的尊窝,真是不知时务之言也。海明威先生如果生在中国,他不但没有银子去非洲打猎,即令左典右当,筹足了旅费,恐怕他也不敢动身,盖打了几个月猎,回来一看,地盘没有啦,你说惨不惨吧。
   说了这么半天,主要的是说,在台北住惯啦,对台北的气候,因没有比较的缘故,并不太觉得不对劲。台北气候如此这般,普天下的气候自然也无不如此这般,等于一个人掉到酱缸里掉得久啦,总以为呼吸困难才是正理;一旦缸破酱流,再洗了一个澡,洒上香水爽身粉,还不舒服哩。柏杨先生驾莅台中,才发现世界上竟然有些地方,冬天都有太阳的,真是耳目一新。台北什么都好,只是气候之恶劣,使人敢怒而不敢言。冬天来临,小民们正需要太阳的时候,它偏偏进入雨季,「雨季」这两个字不知道是谁发明的,真应该查出来痛揍一顿。抗战时常在报上看见缅甸雨季如何如何,心里想,好一个富于诗意的名词。谁晓得一旦临头,却比被三作牌修理都惨。即以今天(一九六四)为例,阴历年之前,天老爷降雨,一降就是二十天。除夕之日,柏杨先生全家去车站挤火车,它还阴云密布,准备随时来两下子。阴历年之日,我不在台北,听说只初一二三晴了三天,初四天阴,初五就下。今天已正月十五,整整下了十二天矣。而天仍像被砸漏了的沙锅一样,不管气象所怎么胡说八道,仅凭肉眼观察,也可看出它老人家还有得下哩。一九四九年刚来台北住下来的时候,还不明白「雨季」的含意,不停的打开窗子,向天傻看,见有彤云,就心如刀割,见有一线阳光,就欢天喜地,一天能折腾三四十次。台湾籍邻居无不大吃一惊,以为我老头得了啥疯病哩。现在训练有素,不要说只下二十天不在乎,就是下二十年也只有认命。台北之冬,阴天是正常,晴天是反常,太阳偶尔出现,全体小民都得立刻送上红包,以示感恩,如不立刻送上红包,它就会马上缩回云里去啦。
   据说世界上最好的气候在南极,冰天雪地,啥细菌到那里都得寿终正寝。生肺病的朋友去住上一个月,就会霍然痊癒。可惜现代医学还没有进一步把癌病患者送往试试,如果也霍然痊癒,岂不就可找出细菌乎?只不过南极太冷,风雪太大,并不是理想的长居之地。我想真正理想的长居之地,应推昆明。昆明气候虽不能治肺病,却是四季如春。呜呼,还有比「春」更诱人的玩艺乎?就这一个字就说明一切。当然北平也是一个好地方,将来有那么一天,柏杨先生啥地方都不去,纵然有人用八抬轿抬,我都不去,而一定去北平定居,当几年老太爷,享几年清福。盖北平人情味最为丰富,不管你是谁,只去过一次,就会一生念念不忘,恋恋不舍。事情也真奇怪,无论啥地方,都有人表示不满意。若纽约焉,有人嫌它吵杂如蜂窝。若伦敦焉,有人嫌它浓雾像蒸馒头的蒸笼。若开封焉,有人嫌它可能受到黄河倒灌之危。若武昌焉,有人嫌它大而无当。只有北平,所有的意见都是褒多贬少。实在也是,北平之妙,说三天都说不完。但它最大的缺点是春天时风沙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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