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杨全集-第50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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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中国只有昆明没有剧烈的气候变化,而全台湾则只有台中。台中可称之为小昆明,一年四季,也是清朗的气候多,像砸漏了锅的气候少。新年初一二三,台北好天气,台中当然不用说啦。从初四开始,台北已坏得不像话,而台中却没啥了不起,顶多阴一阴而已。回台北的那一天,简直是越走越不对劲,隔着窗子往外瞧,怎么黑洞洞的乎?一片片浓云像勤王大军一样,四面八方,涌向中天。过了新竹,竟有两点扑到窗子上,心就凉了半截,等到一进台北车站,更是天昏地暗,大雨倾盆,好像徐鼐先生正在石门水库往外猛放其水,好不使人伤心。
下雨对权贵份子没有影响,即令有影响也微不足道,顶多不能打高尔夫球而已,不过听说有些奇才正在筹备建筑一个高尔夫球馆,那就是说,要在广大无垠的草场上架一华丽之盖,四周再围一华丽之栏,该栏当然不是栏羊栏猪,而是栏权贵份子和二抓牌,以免一不小心,跑出界外的。一旦这种玩艺出现,艾森豪先生听啦,他的心脏病都得复发。好在高尔夫球不打也可,天虽下雨,权贵可去耍别的,反正有小民纳税钱买的汽车,有小民纳税钱买的汽油,也有小民纳税钱为他雇的司机。同时其房子之坚,连红包都不怕,更何在乎区区天上漏水哉?只有柏杨先生者流的小民,整天骑脚踏车和挤公共汽车过日子,一遇落雨,两脚全是泥浆,偶尔奔走于权贵之门,他阁下第一眼就是瞧鞋,其表情之怪,使人恨不得脱掉该鞋放到他尊脸上。尤其柏杨先生,年迈怕冷,身穿长袍,一趟街头,再有汽车擦身而过的艳遇,前襟后襟,准全布满了泥斑。最怨声载道的是,昨天晚上我为小孙女烤尿布衣片,烤到午夜二点,煤球臭味,薰入鼻孔,仅喷嚏就打了一百个,打得胸口发痛,均大雨连绵之祸也。
当然不论表
这次南部避年,除了对买票和对天气颇有感想外,还有几点收获,分段报告于后,以与读者先生同欢。
有圣人说,都市是罪恶之源,这话自然有其道理,但是如果就计程车而论,台北的计程车却是世界上最干净,最神圣之车,连美国大人都得肃然起敬。盖美国者,小费泛滥之国也,汽车一停,一个小家伙或一个老家伙,飞奔而至,为你拉开车门,你不能说声「三客油」就拉倒,非摸出一个铜板塞到他尊手里不行,坐计程车更别说啦,除了表上规定的数目,下车而不给小费,司机老爷能骂得你耳朵三天发烧。全世界只有台北一地,清廉出众,偶尔也有半吊子烧包小子摆阔,把应找的零头算着小费「赏」给司机的,但不多乎也。有一次,柏杨先生和一个这种小子同车,坐了十八元,我付二十元,他在旁慷慨曰:「不要找啦。」司机曰:「谢谢。」两个字就把两块钱泡了汤,我不干也,闹了一阵,仍把那二元索回,司机跳高而去,小子朋友气得脸色苍白曰:「想不到你这老头,竟如此吝啬。」我曰:「我这是为万世开太平的办法,司机老爷如果吃惯甜头,势将后患无穷。」嗟夫,在这上面,中国的月亮就比外国月亮圆,主张全盘西化的朋友,化到计程车小费上,务请高抬贵手,不要再化啦。
然而不过距台北只四小时路程的台中,计程车的恶劣,较之美国,尤高几级。吾友方以直先生,也是到台中过年的,他就开了眼界,上得计程车来,他还以为是台北规矩哩,曰:「到某某处。」司机老爷曰:「二十元。」方先生大惊曰:「你不论表乎?」司机老爷曰:「当然不论表。」方先生根据天理国法人情,和他争执,司机老爷说不过他,拿出绝招曰:「你爱坐不坐。」不坐就不坐,方先生大怒下车。问题是,表虽然虚有其表,却总算有个表在,柏杨先生有一次远征新营,探望一个朋友,那里的计程车简直是吃角子老虎。我在车站叫了一辆,开往旅馆途中,表上竟不跳一个字,心中暗喜,以为是表坏啦,这一次准省几文,谁知道一下车,司机老爷就要三十元,短短一段路,谁给我三十元,我宁可去背他,吵了半天也没有用,他指着表曰:「老头请看,连线都剪断啦。」
呜呼,常有些人批评我人穷气大,实在是奇怪的事太多。正人君子和权贵份子,因有六丁六甲,门神土地,在暗中保驾,怪事落不到他头上,故心也平焉,气也和焉,说说风凉话,既不伤脾,又不伤胃,俨然温柔敦厚。而小民则不然,只要有怪事,就必首当其冲。这年头三作牌啥玩艺都管,不知道为啥不管计程车,可能是计程车太小,没有违章建筑来得大,故看不见也。
毁容与伪药
一
我对台中、台南、新营一带计程车,所以深痛恶绝,不是说柏杨先生出了都门,就成了乘车阶级。其原因盖有二焉,一是南部公共汽车不发达,同时路径也不熟。一是因为过年的缘故,老妻特地为我买了一双新皮鞋,价钱贵得吓人,以便我穿到脚上,去唬一些没啥见识的小子,谁晓得该极贵之鞋,未免有点太小,灾难遂非常严重。当初试鞋时,我就声明太小,可是老妻在一旁曰:「小一点没关系,穿穿就大啦。」这话真是天下第一等混蛋之话,「小一点没关系」,正是小一点有关系;「穿穿就大啦」,小的鞋子,却怎么穿都不会大,等鞋大啦,它也破啦,又何必穿新鞋乎,去垃圾箱里随便拣一双,还不是一样哉。
穿鞋犹如一场婚姻,合适不合适,外人不知道,只有自己知道。外人看见柏杨先生出门必坐其车,都以为老头手里定有几文,有位朋友还拉下他的眼镜,向我猛瞅,曰:「咦,老哥,你真是发财啦。」我当时就一言不发,脱下鞋袜,把尊脚伸到他尊鼻之上,教他瞻仰瞻仰潦泡圣迹。人人都说我皮鞋好,怎知我难受得很,寸步难行也。婚姻就是如此,要自己舒服才行,局外人的称赞或攻击,不是搔不到痒处,就是不知道痛处。前些时有一位朋友要离婚,道貌岸然大怒曰:「那么好的一对,竟反脸无情,该死该死。」
遇到这些份子,最好送他一双小鞋穿穿,至少可治好他那种动不动就端嘴脸的毛病。当我的尊脚已经脓血交流,走路一拐一拐,还有人震于「极贵」的威名,向它脱帽致敬,认为我好福气啊好福气,怎不油然而兴用狗屎塞他嘴巴之念乎?二
柏杨先生暨夫人,在南部云游十天,本来应该玩得很痛快的,实际却颇不见得,盖柏杨先生暨夫人,在台北几年,生活清廉,吃菜的时候多,吃肉的时候少。这次南下,朋友一看我头发光光的焉,衣服挺挺的焉,脸上架着金边眼镜,足下又穿着极贵之鞋,俨然大亨之辈,恰好又加上过年,腊味充足,连讨饭的都打发啦,何况老友?乃大鱼大肉,大油大酱,猛往上端。老妻小家子出身,哪见过这种场面,就低头猛吃,遂行政躬违和,得了肠胃之炎,肚痛而又拉稀,害得我到处给她买万金油,结果虽然买了一瓶万金油,却是「狮牌」的,和「虎标」对抗,怪不得始终都不见效,原来是冒牌货。
呜呼,我想世界上种种罪恶,包括再可怕的罪恶在内,好比说有人杀了爸爸妈妈,只要他已接受惩罚而又悔改,都可以原谅。只有两种罪恶,便是碎尸万段,都不能原谅的,一曰毁容,一曰伪药。这两种行为不但是出于彻底的兽性,也出于恶劣的遗传细胞,上帝都无能为力者也。从前只不过男人毁女人容,经过正人君子大力提倡之后,现在进步到女人毁男人容矣。这个罪行最可怖的是,他加诸他人的痛苦,和加诸社会上的腐蚀影响,比匪徒杀人盈野,还要厉害,但他却只受到较轻的处份。更主要的是,普通匪徒可能有一天洗手,而毁容犯却永远洗不了手,盖兽性和恶劣细胞,不会自动消失。至于卖假药,更同样坏蛋加三级,一个病人急需要盘尼西林救命时,注射进去的却是面粉浆,不死也非死不可矣。毁容尚是杀人见血,伪药则是杀人不见血,而且连个凶手都找不到,似乎更毒。柏杨夫人此次政躬违和,万金油竟是狮牌的,一切都和虎牌的一样,只不过把「虎」字改成「狮」字,把奔跑的老虎改成奔跑的狮子,而仿单上却公然登出该伪药制造人的玉照,厂址也设在台湾,其胆之大,其脸之厚,使人震惊。商标法明文规定,商标不得影射,你开「王麻子」,我开「黄麻子」尚且不可,你是虎标,我是狮标,商标局却允许其大为风行,不知是何缘故。
据用过该药的朋友说,狮牌的和虎牌的效果差不多,问题只是它治不了病。三
就在台中,我隆重的拜访了《异域》里一位男主角──邹浩修先生,提起邹浩修先生,看过《异域》的读者先生,一定都知道,在滇缅边区时,他是孤军的营长,拉牛山之战是四国会议大撤退前中缅最后一场大战,一营人在他率领之下,死守拉牛山十天十夜之久,最后由刘占副营长掳得敌人一○五口径巨炮,战事才告好转。柏杨先生能在南下避年中结识了这位孤军英雄,真乃三生有幸,可惜时间所限,既没有畅谈,也没有喝一盅。我本来还打算去拜访拜访张复生先生的,张先生在滇缅边区时担任师长,血战史蹟,《异域》中写得详详细细,听说他在台中压面条。可是邹浩修先生说,他压面条赔掉老本,已经搬走了矣。又听说刘占先生在台中砍竹子为生,邹浩修先生说他也走啦。清诗人陈维崧先生有〈好事近〉一阕,词曰:「别来时事一番新,只吾徒犹昨。话到英雄末路,忽凉风索索。」呜呼。
阴阳调和
用十八世纪的生产,作二十世纪的享受,是中国近百年来的优秀传统,也可以说是「国本」之一,故不敢批评,以免它阁下动摇。但美国总统詹森先生访问台北时,曾说过一段话,他曰:「我承认我们美国富强,正如一般人说的,是人间天堂。但那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美国人努力的结果。」我想这段话应该由内政部印成标语,贴到大街小巷。最后一句话,可歌可泣,更应该打上双圈。呜呼!人家是量入为出,我们则是量出为入,而且「为入」的方法不是靠「生产」、「努力」,而是靠像红包之类的左道旁门。古之人有不吃嗟来之食的,《礼记?檀弓》上一则故事说,齐国闹了饥荒,黔敖先生大发慈悲,做了很多馒头,在路旁舍施,一个家伙已经饿得走不动啦,一拐一拐而来,黔敖先生曰:「嗟,来食!」该家伙瞅着他瞅了半天,曰:「我就是因为不吃这种嗟来食的,才弄到现在这种田地,你嗟啥嗟?」竟至饿死。「嗟来食」是文言文,文言文无法表达神韵,我想大概是「嗨」的意思。只有「嗨」而没有「请」,他就不肯吃,所以柏杨先生肯定他没有前途。如果换了现代朋友,不要说「嗨」他啦,便是弄团狗屎塞到他尊口里,只要能使他家有冰箱,出有汽车,坐在办公桌后能端架子,其待遇能由薪给制进化到供给制,他都会快快乐乐咽下去也。
既然量出为入,就不能不伸手二抓,夫「钱」和「权」,看起来虽有分别,实际上固阴阳调和,老子一气化三清之物。抓到了钱,就等于抓到了权。抓到了权,也就等于抓到了钱。权和钱既不是正常到手,而是张牙舞爪抓来的,就漪欤盛哉。于是你也抓,我也抓,无人不抓,大号二抓牌有大号的抓法,小号二抓牌有小号的抓法,重崽级二抓牌有重崽级的抓法,轻崽级二抓牌有轻崽级的抓法,一个个两眼发直,汗流浃背。有人说二抓牌的眼睛生在脚底板上,非栽了筋斗,就不认人。其实他不是故意不认人,而是抓昏了头,无暇相认。一旦?嚓一声,被人挤了下台,跌了个和尚倒栽,头朝下,脚朝上,脚底板上的尊眼,自会看清楚你原来就是二十年前共过患难的老朋友呀。
柏杨先生在这里不是谈二抓牌,而竟谈了这么多,可见该牌的资料实在太丰,左也一堆,右也一堆,随便拈一点,就写了一大篇。柏杨先生的意思是,现社会的繁荣与豪华,跟落伍地区若美国若德国焉,大不相同,他们靠的是「生产」和「努力」,而我们靠的是二抓。于是乎,伟哉,抓也。
不过二抓也不简单,不是人人得而抓之,柏杨先生早就摩拳擦掌,结果连砖头都没有抓住一块。像学堂教书先生,便是想抓而无法抓之的一例,只好曲径通幽,零星出售矣。高级一点的,若一部份大学教习,两眼跟着美援银子,或跟着长期发展科学银子,骨碌碌乱转。一旦情势紧急,不惜暗下毒手。连这点苗头都没有的,则只好拚命乱兼课矣。柏杨先生几位朋友,他们一星期能上六七十小时课,真是要钱不要命也。有些头脑不清的读者先生就问啦,即令白天晚上一齐上课,一天也不过上八小时的课,星期天也算上,七八五十六,怎能上六七十小时的课乎?这就有学问矣,盖他阁下采的乃轮流请假之法,这个星期三,甲学堂请假,下个星期三,乙学堂请假,自然有得时间也。
(柏老按:这是六○年代初期的话,七○年代初期,夜间部大量推出,教习老爷就更如鱼得水,一星期能上九十小时以上的课。)
现在流行的恶性补习,有人说和升学有关,官府之士和议会之士整天都在嚷嚷。依柏杨先生看来,似乎和另外一种东西,也有牵挂,盖它只不过二抓中的一抓,和待遇有关也。君知道现在国民学堂教习一个月几个钱乎?详细数目每人不同,因这年头薪给制收入虽然少得可怜,花样却十分繁多,谁都摸不准自己到底可拿几文,不信的话,不妨去大街小巷随便拦住一个薪给制,问问他看,十人中恐怕至少十人都得瞪眼。如果有正人君子认为我这话动摇国本,则不妨自己摸摸良心,看自己能回答得出乎哉?国民学堂教习待遇,大致上八百元足啦,官崽们唱黄梅调唱顺了嘴,自己躺在席梦斯床上,而教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