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楸帆作品集-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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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阵子,我想自考个CPA或者其他什么职业资格认证,总不能当一辈子老师吧,可是太难,又放弃了。现在正在加强英语,想出去。
交过几个女朋友,又分了。没事的时候,偶尔会翻翻我送你的那本《海浪》,我纳闷那时候怎么有那么大的毅力,挺佩服自己的。有时也会弹弹吉他,还是那首保留曲目,别的一直没学会。
我有习惯性的失眠,睡不着的时候,就会想起你,想得没办法,就忍住不想。拼命的忍着。我想,日子还得过下去,不管怎么样,该来的总会来的。
9。 1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在想,那天,你到底跟我说了句什么。
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或者,想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就象你说的,一切在开始以前都已经注定。
都已经注定了。
山上很冷,雾很浓,象只冰凉的手,从那些盾牌般立着的石头上抚过,凝起湿湿的一层水晕。我不敢碰,我怕那种感觉,象有根细细长长的针一下刺进骨髓里,又往外抽。还好有飘飘渺渺的花香,若有似无的,让人心头有一丝暖意。
我站着,读着那齐整的句子,一行一行的,硌得心头生疼。那是你要求的。把它们刻进石头里,你就能看到吗。我唱出来,你就能听到吗。
涟漪
生活静静似是湖水
全因为你泛起生气
全因为你泛起了涟漪
欢笑全为你起
生活淡淡似是流水
全因为你变出千般美
全因为你变出百样喜
留下欢欣的印记
植物亦似歌 那感觉像诗
甜蜜是眼中的痴痴意
做梦也记起这一串日子
幻想得到的优美
唱着唱着,脸上湿湿的,我猜,那一定是雾。
……
2004.2.2
※楷体字部分译自The Waves (1931) by Virginia Woolf,A Project Gutenberg of Australia eBook。译者KENZO。
老李
我要讲的是老李的事,当然,我也在里面搀和,可主角还是老李。
上初中那会儿,录像厅还是个粉流行的玩意儿,尤其是像我们这群野人,跟学校跟家,哪边都忒没劲,游戏机室又被什么呼吁了取缔了,混身的蛮力气憋得慌。怎么办?读书?闷得儿蜜吧。泡呗疯呗耍呗。
那时候小录像厅可真是多,套个作文里的词儿,有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名字还都起得倍儿火辣,什么〃春情〃〃春光〃〃娇娇〃〃艳艳〃,怎么挑逗怎么来,撩得我们这些愣头青一个个烟薰火燎的,那叫一难受。
可我们常去光顾的却是一家小不起眼的店子,名字也土,叫〃老李录像厅〃。
〃老李录像厅〃坐落在学校附近不远的一条小羊肉胡同里,厅面也小,也就二十来个座儿,用黑塑料布跟门前的卖票小桌一隔,就伸手不见五指没帕恕@侠畹牡缡右怖希翘ü�21寸熊猫,那年头,稍稍富裕点的怎么也整个29寸纯平吧,害得我们日后都不得不当四眼田鸡,混充一知识分子。
为啥去〃老李〃呢,这话说起来还有点长,我就抽吧抽吧往短了说吧。
学校附近那些个录像厅,是挺那个的,不是我吹,里面放的片子,每部少说我都看过两三回,净是些挂羊头卖狗肉的主儿,什么〃突破出演〃,什么〃三点尽露〃,什么〃激情狂欢〃,妈的全是些二级半的傻逼港片儿,每到关键时刻,镜头一跳,得,已经是第二天一早牛奶火腿煎蛋呢。特别缺德的是,老把一些旧片自己瞎改个名字,循环再捞钱。观众当然不买帐了,起哄退票,大人是给赔个笑退几块钱走人,像我们这些人微言轻的,再怎么咋呼也是没辙。
亏吃多了,也没劲了,不去了,改逗班上小姑娘玩儿。就为这,没少挨批,脑壳儿上没少吃〃核桃〃。
一天课间,小臭虫黎伟神秘兮兮地跑到我们跟前,压低了声,提出了一个日后影响我们一生的重大问题。他提出那个问题后,我们竟面面相觑,没人敢吭一声,就连人称〃会走路的386〃或者〃会说话的新华字典〃诸如此类外号的小天才周勤勤居然也无语了。据说黎伟后来在中央美院打老师被告了,罪名却是诱奸未遂,周勤勤出了国又回了国,一直没找到工作,在家楼底下小学门口卖烤串,这当然都是后话,扯远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天黎伟的原话是这么断句的:
〃知道,啥,叫,毛片儿吗?〃
毛肚儿我知道,这毛片儿……不怕诸位笑话,小的那辈的确开化得晚,13岁才第一次遗了精,那叫一郁闷,刚刚不尿炕,怎么又往外喷浆了。吓得我,以为小命休矣。
在人民群众的威逼利诱下,小臭虫黎伟终于坦白了他在小舅子的带领下,第一次亲自目击男女〃那个〃的光荣历程,在心有惴惴回味无穷之余,从小舅子口中得知这叫〃毛片儿〃,顾名思义就是露毛的片儿,此毛一出那什么三级片二级半都得滚一边去。
记得当时我们个个瞪大了眼睛,流露出无比钦羡的神情,几乎是哀求着他带我们去踏出人生中那艰难而又神秘的一步。在付出若干物质代价后,我们终于得到了两个字。
老李。
老李是〃老李录像厅〃的老板吧,至少我们一直是那么认为的。可一直到我看午夜场之前,认识的也只是那个门前卖票的瞌睡虫,他跟我们年纪仿佛,头发衣服都脏得可以,似乎打从第一天见他起,就没见他两眼完全睁开过,以至于我们曾无数次的想偷溜进去。可在钻进那层黑布之前,总会被一声〃嘿小子,有票嘛你〃就地定住,只得悻悻然转身补票。
都说老李长得象外国人,其实说象也不象,那水桶腰,那大肚子,那破背心大裤衩,活脱脱一板儿爷,要不是那鼻子有点勾,眼珠子有点深还有点蓝,还真瞅不出来哪旮旯子洋气。噢对了,老李说话也有点别扭,象他说〃我是老李〃,就老说成〃我是老力〃,说起来这〃力〃还真跟英语里的〃Lee〃差不多呢。
老李的片子还真不少,尖儿,都是外国的,没看过,也看不太懂。白天是没毛片看的,都说要等到晚上看午夜场,11点放到第二天凌晨6点,只收三块钱,毛片为主,当然也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夹在里头。后来我们才知道,原来那些乱七八糟片子也是有名堂的。
老李话少,就这不多的话里还老颠三倒四的,象我们第一次拉了十几个人去看午夜场,嫌他收三块钱贵,还说我们看的片子多了,给你面子才来帮衬的。他就开始前言不搭后语了,什么〃大尖儿〃啊,什么〃泥奥泥〃啊,什么〃这里或者那里,不都是一样的吗?〃他把最后一句重复了好几遍,死活也不给让价儿,我们只得悻悻,看来这里或那里,人微言轻到哪确实都是一样的。
第一次看毛片,跟家里扯谎说到小三儿家过夜,那天晚上估计有十来个到小三儿家过夜的哥们儿,要真去,就他家那二十坪的小破房还不给挤塌了。大伙儿凑一块儿,还有人带了瓜子儿花生啥的,那个热闹啊,跟过节差不多。坐在漆黑里,大家眼睛直勾勾地瞪着那台21寸的熊猫,心脏嘣嘣地撞着,那个紧张啊,活象干了什么大坏事似的,瞧瞧现在的小孩,咳,真不是一辈人。
电视亮了,是洋文,不懂,后来出来些外国男的女的,穿金戴银的,挺亮也挺少的。后来就开始脱了,我们的嘴巴开始张大,然后就合不上了。好家伙,原来洋妞的奶子那么大,比咱老师还大,原来女人的那儿是那样的,原来男的跟女的是那么干的。后来一堆男的女的绞成一团,象大便一样,金光灿灿的,小小的屏幕里只看见肉色上下翻滚,啥也看不清了。
看着看着,俺的老二挺了起来,裤裆鼓鼓的。我不好意思了,想使劲把它夹在两腿里,可刚按下去,又嘣一下弹得老高。后来看见同学们裤裆里也都鼓鼓的象撑着把小伞,我也就坦然了,让它自生自灭去了。隐隐约约还看见大刘和二虎子的手不太老实,在裤裆里扒拉着什么。
听老李介绍说这片子是讲古罗马的,我心想好家伙那么大老早的就搞活开放了,后来才知道原来咱们老祖宗也差不到哪去,再后来跟大学室友说起这片子,都说我起点高,搞〃宏大叙事〃,纷纷甘拜下风。
古罗马的男女好歹还说句话,后来放的那些正经就只剩哼哼叽叽或者湿乎乎的肉体撞击声了,男女主角一上来二话不说,拉开架势就开干,直干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一不小心我们就昏死过去。等醒过来一看,得,天都亮了,背上书包直接上课吧。
就这么着,我们都成了老李的忠实观众,他也的确没有辜负我们的殷切期望,花样常翻常新,种类层出不穷。三块钱又三块钱,用现在的话说,这叫拉动内需,带动GDP,可我们紧巴巴的小日子愈发紧巴巴了。
我们也纳闷过,为啥别的录像厅时不时就有城管公安来扫黄打非一把,而老李这儿却风平浪静得很。后来听说他上税上得多,我们更纳闷了,这两三块钱的小生意税能多到哪去,又有小道消息说他上面有人,可上面有人的人至于在这犄角旮旯里放毛片嘛。
晚上忙活的我们白天开始打瞌儿,别说听课,能挺直了腰坐个15分钟都不容易,老师开始有所反映,父母们开始起疑心,为安全起见,我们只有减少活动次数,改每周两次为两周一次。当然,怎么都会有一小撮顽固不化的死硬分子。
王飞飞父母都是部队上的,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也难得回趟家,他跟着姥爷姥姥一块儿过。老俩口身体不好,天将将黑就打理好家什困觉了,王飞飞溜出来,到老李那猫一宿,天亮时再溜回去吃顿早饭上学。
就这么着过了半个学期,期中考他愣是一门也没及格,还把自个儿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整一蜡像儿似的,走路脚底打着漂儿,说话也是直哼哼。学校通知了他父母,俩人办了手续,哭丧着脸把孩子接回去,说是送到他们工作的地方上去读书。我们把这事告诉了老李,他直勾勾的眼珠子眨了眨,还是那句〃这里或者那里〃,末了摇了摇头,自顾叹了口气,念叨着〃过了,过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王飞飞的丁点消息。
要不是那次拉肚子,说不定我也会成王飞飞那样。
那次在姨舅家吃多了毛豆,肚子里直打咕噜,心里却还惦记着老李,于是扯了个小谎,就跟大队人马汇合去了。这天晚上片子可新鲜,男男,女女,打得火热,比现在那些同志电影不知高到哪里去了。大伙兴致也都上来了,手忙活个不停。可这时我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叫唤起来,没辙儿,再不上茅房就得失禁了,我撇下哥们儿直奔胡同的小公厕。
这一拉可真是惊天地泣鬼神,过程我就不详细叙述了,免得倒了各位的胃口,总之进去我是蹑着脚尖蹦进去的,出来却是扶着墙根提着裤头,一步三颤悠,差点没掉坑里喂蛆去。
好半天蹭到老李门前,撩开门帘刚想进去,一团黑影一闪,把我惊出一身冷汗,仔细一瞅,却是老李那个王八蛋。可他在干吗呢?我按住好奇从布缝里偷窥着,小电视上的狗男女还在进进出出个没完没了,那群哥们却都打蔫儿似的没了动静,一个个瘫在座椅里,鼾声微微起伏着。看来弹药都缴清了,我心想,那地板准像滴了蜡油,一滩滩浑黄透亮的。老李还是呆头鹅似的,费劲地从前后排之间那条小缝挤过去,还劳神不去碰到那些七横八竖的毛腿,他在座椅靠背上摸着,接着〃滴答〃一声脆响,像是什么小玩意掉进空塑料罐里的声音。
滴答。滴答。他每经过一个座位就要滴答一下。走完一排又走第二排,我这才看清他怀里揣着一个圆滚滚的透明塑料罐,就是小杂货铺装糖丸儿的那种,里面已经丁零当啷地装了十来颗糖丸儿似的东西。
老李开始走第三排,也就是最后一排,也就是跟我只隔了一领塑料布。我开始抖,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抖,我甚至根本不明白老李在干吗,也许,这就是我抖的原因吧。我抖,然后很不聪明地在塑料布上〃刷〃地抓了一下。老李肯定也抖了一下,因为有一颗糖丸儿没滴答在塑料罐里,而是滴答在了地上,又骨碌碌地滚到我脚边。
我琢磨着再不跑恐怕没机会了,于是抓起那小糖丸儿,脚也不软了,擦着墙根噌噌噌就往家里没命地奔。
听我妈说,那天我大半夜撞回家,小脸儿煞白煞白的,说都不会话了,后来就发烧、说胡话,跟家躺了一个礼拜。
这一个礼拜我可没白躺,天天琢磨着那颗〃糖〃,指头大小,有点椭圆又有点棱角,带点蓝又带点绿,跟普通的药片没啥区别。我怎么琢磨也琢磨不明白,老李跟这药片儿,又跟看毛片儿有啥关系。我又不能自个儿把它吃了,得找小白鼠呀,后来小白鼠没找着,却撞上了隔壁张妈家的大咪。
大咪可是只好猫,据说纯种波斯的,阴阳眼儿,好些猫雌主儿还特地找上门来配种呢,说配一次还给一二百块钱,我说大咪啊大咪,咋就你命好呢。没的说,小白鼠就你了。我把药片磨成粉,搀和在牛奶里给大咪喝了,它喝完还舔巴舔巴嘴,意思是我还要,我二话没说抬腿就踹,好事都你占全乎了,美得你肝儿疼。
后来我还真有些后悔给大咪吃了那药,足足大半个月,附近几条胡同就没人睡过安生觉。按理说大咪早该过了那发春的时节,不能够啊,张妈纳闷的时候,我心里可是明白得很,只是忍住笑,听她在那长吁短叹昨儿大咪又跑哪哪哪播野种去了,又白赔了多少多少张老人头。
回到学校我傻眼了。原先我还琢磨着,怎么着也得多出几口下落不明的,像二楞子这种平时老欺负人撇条不冲水的,又或者怎么着也得几个缺胳膊少腿的。可没事!人全好好的坐着冲我傻乐,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哪都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