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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陈楸帆作品集-第5部分

小说: 陈楸帆作品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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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他们还去老李那儿,我琢磨着这事邪乎,就不怎么去了,当然在路上跟老李打个照面时,还是得摆摆脑袋咧咧嘴,装作倍儿铁的样子,心里却在犯怯,怕他一转身朝背上甩一枪黑的。 
    其实不去老李那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我一直没好意思说。有那么几回从老李那出来,总能碰上班里的一个女生,叫蔡欣然什么的,模样特别俊,人却特别傻缺。她也住那附近,多少也知道点老李的底细,每次撞见我从那儿钻出来,总要瞪起那好看的大眼儿,气鼓鼓地说你们看黄色电影我告老师去,然后两根麻花辫儿一甩,像蚂蚱一跳一跳地跑掉了。 
    
    我说我不怕,那是扯犊子,那年头,学生有不怕老师的嘛。我求爷爷告奶奶我费尽心思讨好蔡欣然,好容易把她嘴给堵上了,可她得了便宜还卖乖,嘴巴里嚼着我塞给她的各种糖果薯片,一边吱吱嘎嘎地说那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许再去了哦。 
    想想当时的我真是纯情,居然就答应了,还一个劲儿点头,还什么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还真的就不去了我。 
    后来上了高中,搬了新家,住进了楼房,跟她也就断了联系。听说她考上了外院,学什么斯瓦希里语,据说是非洲一个部落通用的,后来又傍了个老外,想等人家给她弄出去,可人家把她涮了,白玩了。也许是气不过,也许是爱情什么的,跑后海去自杀,那后海能有多深啊,被救上来,还想不开,又在宿舍里上吊,又被救过来。最后落下个病根,半疯半傻的整天在大街上晃荡,家里也不管不问了。好端端那么俊一个姑娘至于嘛,唉罢了罢了,又扯远了。 
    
    我们家除了姥爷全都搬进了楼房。他老说花草得接地气,人也一样,住那半空上下不沾的,你踩人脑袋,人踩你脑袋,多别扭啊。那时候地价开始疯长,好多人都盯着我们那片旧院子,三天两头上门要老爷子搬,说是要拆了建高楼,要繁荣北京城。老爷子不搬,任他们价码垒得高高的,他说不卖,再多钱咱也不卖,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是说拆就拆的吗。 
    
    可后来上面一纸红头文件打下来,说这是危房,得拆,给钱还少,有亲戚就开始在背后嘀咕开了,说老爷子傻,钱多不卖,这下可竹篮打水了吧。这话不知怎地传到老爷子耳朵里,老爷子气不过呀,就病倒了,倒了还不让送医院,就天天在那院子里躺着,隔三差五的有人上门作思想工作。七十好几的人了,能抗得住几天折腾? 
    老爷子最后还是去了,他是在那院子里去的,他一去,院子也就没了。 
    老爷子去了,我伤心啊,我悔啊,悔没多陪他唠唠嗑,钓钓鱼,看看电视也是好的。他一去,他说的那些话,竟然像放电影一样又在我脑子里来回地过,清楚得很,居然有很大部分还是关于老李的,想来也是我多嘴问起的吧。 
    老爷子说,老李不是一般人呐。他爸是37年在上海避难的犹太人,后来跟当地的一个名门闺秀结了婚,生了他,又举家迁到北京来教书,家教想来是了得的。可就这两条,知识分子和涉外婚姻,文革中把他全家整得够惨,他爸被逼死了,他妈疯了,后来也死了。不知修了几辈子的福气,他活了下来,只是留下点呆傻的毛病。 
    说他呆傻,那是表面功夫,平反后,他考上了北大的物理系,后来又留校当了老师,结了婚,生了小孩,小日子也过得红红火火的。可再后来出了点儿事,老师当不成了,婚也离了,孩子跟了妈,他又剩光棍一条,不知怎的干起了这行买卖。这里面的隐情想必也是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吧。 
    高中时的我还是读了些书的,对犹太这个民族也不至于一无所知,特别是跟爱因斯坦、弗洛依德和马克思这三巨头一联系,老李在我心目中的形象立马高大了起来。姥爷说他爱鼓捣机器,教书时在实验室里鼓捣,下了岗就在家里鼓捣,满屋子乱七八糟的电线零件,就一破车间,哪还有家的样子。说他就这么鼓捣了十几年,还真出了什么成果,隔三差五的就给上头写信,寄他的样品,说是要申请什么科研项目基金,可一直没个音信儿。 
    
    听到这儿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那糖丸儿来,该不会就是老李的科研成果吧。我打了个寒噤。 
    都说是这股钻牛角尖儿的癔劲儿把老李老婆给吓跑了,可后来又流传一个版本,说是老李指使学生去拦坦克,犯了严重的政治错误。这事我也跟老爷子提过,他一听就来气儿了: 
    〃净胡扯瞎掰活!人怎么会去拦坦克呢?能拦得住吗!那皮肉骨头能跟大铁疙瘩比嘛?净说些不靠谱儿的话!〃 
    就冲这话,还敢出声吗我,只有赔着笑脸说是是是,您老教训得对。 
    可这样的教训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老爷子去了之后,我就很少回去了,一是功课忙,二来也怕触景伤情。后来那片胡同院子被推土机掀个底翻天,说是要盖什么CBD,啥玩意当时我也不懂,只是心里隐隐觉得可惜。偶尔记起那些个青砖红瓦、古木石狮什么的,头顶就好象有鸽哨在忽忽地飘来飘去。 
    高中三年,噩梦般的三年,一边是五指山般的功课,一边是喷薄而出的荷尔蒙,中间是我,孱弱不堪却又生机勃勃。欲望伴随着脸上的青春痘,如潮水般涨落,无休无止。那种深刻的绝望竟与多年后发现自己不举时的心情出奇的相似,看来,这里或者那里,确实都是一样的。 
    录像厅成了新一轮的整顿对象,销声匿迹了,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网吧。听说老李有先见之明,把录像厅盘给了别人,自己与时俱进,开了家网吧,名字还是叫〃老李〃。看来理工科出身的人搞技术活儿就是灵光,〃老李网吧〃火得不行,很快又开了第二家、第三家……搞起了连锁经营。 
    网吧我去得不少,可就是不去〃老李网吧〃,那黑暗中的大糖罐和小糖丸儿一直是我心头挥不去的阴影,直到后来。 
    乘胜追击的老李又进军IT业,搞起了自己的网站,还起了个特牛逼的名字叫〃大硬MacroHard〃,据说是跟微软叫板来着,可我怎么琢磨都是一股毛片儿的味道,事实上〃大硬〃的确充满着声色犬马的擦边球。一次在报摊上看到一张脸,特眼熟,半天才回过神来,老李居然上封面了。 
    封面上的老李,不傻也不呆,油头粉面、人五人六的,阔气得很。我随手翻了翻,老李很是时髦嘛,满口〃注意力经济〃、〃吸引眼球〃等等假模三刀的新词儿,还说要大力开拓青少年市场,提高国内网民素质云云,可对他鼓捣了十几年的项目,他的大糖罐和小糖丸,没提,一个字都没提。 
    我翻了半天,撂下没买。卖报大妈送我一个白眼,我朝她笑笑,走了。 
    高考考砸了,家里四处求爷爷告奶奶的,好容易给我塞进一个艺术类院校,专业还挺好听,叫〃影视编导〃,也就每天看乱七八糟片子,看到眼瞎。有时看着看着,稀里糊涂的,仿佛又回到当年在老李那儿蹲通宵看毛片的日子,我就长长地〃唉〃了一声,很尼奥尼或者很夫斯基的样子。 
    学校虽然烂,可就一点好,女的多,而且开放。她们喜欢跟你聊诗歌,聊哲学,聊鬼才看得懂的艺术片,聊人性的自由和解放,然后你就能随便上。当然,你上,别人也上,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多年以后,你也许会惊喜地发现,自己居然通过某个女性的器官而跟某位大导建立了联系,你会感到汗颜或者欣慰,因为更多的女性器官在实现自我价值之前就已经松弛不堪,它们建立了太多无效的联系。 
    
    而你还坚挺着,或者说,我还坚挺着。 
    就算真的不行的话,还有〃大硬〃在后面撑着。 
    第一次怀疑自己不行还是在大三那会儿,想来也是自己太不知道节制,把身子搞虚了,要不年纪轻轻的,怎么会不行呢。可就是怕,怕自己有病,怕被女人看不起,就去买药。那个忐忑啊,来回倒腾了好多圈,才下定决心开口。 
    柜台小姐倒是落落大方,捧出一堆盒子来让我挑花眼。我心虚气又急,就让她推荐,小姐就用俩指头掂出一小蓝盒来,说是高科技新产品,效果好又便宜,还是天津产的,刚出厂。我心想这又不是买鱼买菜,还图新鲜呢。可那商标一下就让我定神了,上面用中英文写着〃大硬MacroHard〃,金灿灿的,下面还有小字〃国家重点实验室科研项目〃。就那么一刹那,老李、大糖罐、小糖丸、毛片儿……一连串久远的人和事在我眼前呼啸着掠过,我开始有点明白了。 
    
    买了药回去,没吃,只是拿着说明书细细的看。 
    二寸见方的小黄纸片上,列了大堆成分、化学式、服用方法、储藏方法……只在最末用两行小楷写着: 
    本药品系国家重点实验室依据弗洛依德经典理论,以爱因斯坦质能转换公式(E=MC2)为基础,以马克思主义思想为指导,采用国际前沿技术精制而成,保证品质优良。 
    翻过纸背,密密麻麻地铺排着防伪水印,翻来覆去一句话: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对着日光灯,我捏着药丸来回端详,指头大小,有点椭圆又有点棱角,带点蓝又带点绿,在灯光下泛着点点磷光,这光里闪着黎伟、大刘、二虎子……无数张苍白而年轻的脸庞,当然还有王飞飞和我自己的影子。 
    我终于没有吃,连药带盒丢进了垃圾桶。 
    有些事情,晚明白不如早明白,早明白不如不明白,就像有些话,晚说不如早说,早说不如不说。老李是个明白人,他不说。 
    〃大硬〃的生意越做越大,搞起了网络游戏,又到香港上市圈钱,还准备上NASDAQ,走国际化路线。又有小道放话说〃大硬〃已经得到上头批准,准备做合法的成人网站,这一利好消息带动当天〃大硬〃股票涨停。我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怀疑,可转念一想,只要它够大够硬,这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毕竟中国人口这么多,市场这么大,有千千万万的青少年在茁壮成长,还有千千万万的中老年在苟延残喘。 
    
    药店专柜里春药的种类越来越少,后来国产的只剩〃大硬〃一种,再后来连进口货都消失了,清一色蓝汪汪的,晃得人睁不开眼。不消说,〃大硬〃已经开始出口创汇了。 
    老李抛头露脸的次数越来越少,都说他已经退居幕后,坐享其成了。我却疑心他还在鼓捣他的破机器,在琢磨着什么新招儿。 
    好不容易憋到毕业,却又成了待业青年,在一家小破影视公司骑驴找马地混着,连续熬上十天半个月的通宵,挤兑些狗屎肥皂剧本,然后再没日没夜地睡上一礼拜。麻木,漠然,话越来越少,连做梦都充满了各种俗到爆炸的肥皂情节。 
    这就是我的生活,像我的剧本一样,全是狗屎。 
    有时路过当年住的那片地方,现在已经是高楼林立,宽广的玻璃幕墙上倒影着蓝天白云,干净且漂亮,只是有些扭曲。我会想起这摩天大厦底下曾经的胡同、院落、古树和老墙,还有从天空低低划过的鸽哨,它们都已变成废墟,被岁月掩埋,被人们遗忘。我会想起儿时的发小,同窗的哥们,你们现在在哪呢,日子过得还可以吧。我会想起老爷子,然后鼻子开始发酸。我还会想起老李和他的录像厅,和他那句磕磕巴巴的话: 
    
    这里或者那里,不都是一样的吗? 
    我问自己。 
    真的是一样的么? 
    没有回答。 
    
    2004/6/28 

後啓示錄  
    
     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 
    《盛夏的果实》 
    1. 
    开始,他总以为那是些蚊子,直到第七个失眠的夜里,他起身趴在地上做俯卧撑,……24、25、26……之后,那些纷飞的小黑点逐渐象气球般膨胀,在星空下作凡高式的旋转,挤压着他的眼球。不巧的是,他挣扎着站了起来,于是,伴随着嗡的一声巨响,额头上炸开了一片白光,而他,缓缓地倒下。房间、窗台上的兰花、倾颓的城市、明亮如昼的夜空……整个世界以极快的速度逃离他下坠的躯体,象最初一样。象最初的最初一样。 
    
    是的。我必快来。 
     
灵在水面上运行着。爱默生错了,阿西莫夫是对的。 
    还有可怜的居维叶①。 
    可这一切对他已经没有意义。 
     
    2. 
    大概一个月前的某个夜晚,他坐在CD CAFE的角落里,对面放着一杯喝了三分一但是已经被捂热的冰水,里面缓缓地打着转,象凡高的星夜。没有乐队表演,空气中飘着Chet Baker的Stella by starlight,那是他脸上爬满皱纹之后,摔成肉酱之前的最后一张唱片。年轻真好,年轻时死去真好。 
    我要我自己的生活,一直都想要。 
    他耳边回响着她那句话,一边竭力地想辨清桌面上那张纸条的内容,好象是广告。 
    没有酒精,没有近视,可他失败了。 
    他恼了,抓起了纸条。 
    时间不逝,圆圈不圆。 
    他笑了,另一句话从时空缝隙掉了出来,之前它被储存了两年。 
    我们会有我们自己的生活,会有的。 
    保质期已过,请勿食用。他挣扎着站了起来,伴随着嗡的一声,眼前的一切象被压在了巨大的褐色幕布上,没有深度,没有方位。他膝盖一软跪了下去,额角磕在桌沿上,湿漉漉的一片。 
     
    3. 
    13世纪的英国圣方济各会修士罗杰·培根开创了合乎现代规范的自然研究,而400年后另一位培根接过他的担子,强调以观察与实验作为建立新的认知体系的基础,人们称之为科学。这种信仰迄今已数百年,有信,有望,有爱,这其中最大的不是爱。 
    他决定去拜访他的一位医生朋友。 
    全面检查之后,医生笑笑说,拿几支眼药水回去,每天三次,每次滴完闭眼8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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