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梦成城-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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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暮苔的眼角隐隐跳着,不必问也能想到最终的结果。
“故而赤绫吃力讨不得好。赤绫君名扬四海,却也早遭人暗中算计。此事虽然人人都知与赤绫无关,但是难得送上门的把柄,你们的皇帝又怎么会轻易放过?”
秦暮苔只觉得那点烛火将被风吹灭,却依然只能艰辛问道:“故而,这本就是个一石二鸟之计……无论你是否能接到流民,赤绫多半是讨不得好的。”
斛律芮转过身来望向他,眼中炯炯尽是光芒:“我有我需守候的东西,即使化身修罗,亦不会退让。”
秦暮苔望着他的眼,只觉一室尽是杀伐之意。
却不知道为何,脑海的深处,忽然想到孩童小小的天真的声音:“哥哥,捏狗狗。”彼时方兴诸人终于离开死地入了慕云,是否以为就是天堂了呢?
却不知,自己无论何来何往,终于成为,他人掌中鱼肉。
没有再问一句,秦暮苔只是慢慢起身,慢慢离去。
那门开时,狂风忽来,一室微小烛光终于也突的熄灭了。
眼前再无光明,只有天边冷月微芒,一点一点望着这无边无际的草原,这无边无际的冷风。
直到秦暮苔离去,斛律芮未出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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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眠,第二日朝露见到大哥时,吓了一大跳。因为向来身上只刻着两个字——“坚强”——的他的大哥,脸颊处竟有些凹了下去,身周气息也越见冰冷,直唬得焚朱都不敢大小声。
那时秦暮苔正在练剑,使的是随手拿来的三尺青锋,剑势不快,但是秦朝露在旁边看得却半点不能作声。
其中的杀伐狂烬之气,哪里是自己平日里熟悉的大哥所为?
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又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么?直梗却凡事慢半拍的秦家二少挠着头,想了半天,只能想到一个:大哥又想到那一日自己刺中他的事情了么?
想到此节,秦家二少悄悄小了身形,考虑要不要称病不起,躲躲风头为妙。
刚要离开时,却被秦暮苔叫住。秦暮苔额际有汗,不知为何却依然让人觉得冰冷,仿佛他身处的是个极冷的世界。
秦暮苔走向二弟,掌中青锋隐隐漾着波光,秦朝露的眼睛无法控制地往那把剑上瞥,不知道他这个大哥是不是打算手刃亲弟了。
结果秦暮苔随手将青锋交与他,冷然问道:“小雪初晴你有带来否?”
朝露方才恍然大悟,之前只记得把颜夕所托付的匕首给了大哥,却一直忘了将大哥的心头肉交与他。他立刻回了房,再度出来时,小雪初晴已在手中。
秦暮苔伸手接过,轻轻一声,长剑出鞘,盈盈若雪光潋滟。在旁的秦朝露一声不吭,只觉得那小雪初晴的剑光前所未有的凌厉。
突然之间,剑又回鞘,朝露一愣,转头间,见到是斛律芮慢步而来。
他先行唤了一声“斛律大侠”,却见自己的大哥立在当场,未回头也未言语。朝露隐然明白了些什么,还不待他多作猜测,自己的大哥已经大步离开。
朝露一愣,张口欲唤,眼睛余光却见斛律芮似笑非笑,那眼中却有些怆然。
这两个人……前面不还呼兄唤弟的好不亲热么?怎么转眼间倒似结了仇怨似的。朝露不敢多想,拔腿便去追自己的大哥。
可惜,等到他转一圈时,秦暮苔却已经不见了影子。直到他问起,才有人想到,说是秦暮苔找了匹马,应该是打算出去遛遛。鉴于他是庄主的贵客,自然没有人拦截。
秦朝露呆呆立着,看着那天际,不知道为什么,心中隐隐升上了不安的感觉。
秦暮苔策马狂奔,行去的方向正是之前看到的围庄之人撤离的方向。为避人耳目,他先是绕了个圈子再行去。虽然明白多半是找不到人,但不知为何,秦暮苔却依然决定一路向前。
在茫茫草原之上,迎面而来的风中带着草香,秦暮苔脑中凌乱,也不知自己所思何人,所求何事。
他隐约有些恐惧。这种恐惧令之前从未经历的他无措。
然而,所谓的答案总是在最恰当的时候出现,无论你愿或不愿。
行出数十里,秦暮苔停下马来。被窥视的感觉浮上心头,即使之前有些狂乱,但秦暮苔还是能够立刻令自己回复平静。
看着远处的人马,秦暮苔放缓了马速。直到见到那些人影,秦暮苔微微闭目,再睁眼时有些恍然:该来的总是要来。
那队人马应是之前漠城围困的人群,而此刻他们正与人会合,亦有人远远朝秦暮苔望来,脸孔竟有几分熟悉。
若未认错,那应该是秦暮苔初入北疆时遇上的几人之一:周全。
秦暮苔只犹豫了一秒就驱马,那周全似乎也有此意,同样也慢慢上前,两方交汇,秦暮苔虽只一人却也无惧。
周全在马上一礼,“秦大侠。”
秦暮苔回礼,这周全当时留下印象不深,此刻相见不免多看了两眼。
男人较之之前的印象,看来焦躁了不少,秦暮苔默默记在心中,张口便问道:“周兄刚从漠城回来?”
这话一出,周全一愣。怎么也没料到面前这人竟会开门见山。虽然此前的事谈不到谁光明谁磊落,不过大家也都只是心知肚明,未曾挑开了讲。却不想秦暮苔虽然勉强被人称之为“大侠”,骨子里实在不通时务。
饶是周全此等见多识广者,不免也一时为之语塞。犹豫了一下方才硬扭转了话题:“不知秦大侠孤身独往何处,周某有何可以效劳?”
秦暮苔看了他一眼,再未追问,他的眼神又扫向周全身后诸人,一圈环视,其余人等顿觉心底发寒。
周全思及当初自家主子提及秦暮苔的话时曾说道:“此人虽然沉默少言,与斛律芮相较而言并不引人注意,但却也不容小觑。”此刻他才明白主子的意思:只一眼就让人感到压迫的感觉,这样的人物又怎么会如当初自己以为的那般无用呢?然而又是为了什么,今天的秦暮苔让人感觉特别凌厉呢?
周全隐隐有不妙之感,考虑要不要向主子通风报信一番。正在此时,耳边听得秦暮苔冷冷声音:“你们之前收留的方兴难民如今何在?”
周全身体一颤,忍不住报以冷笑:“秦大侠这是在明知故问么?想必斛律大侠比我们都清楚事件,秦大侠又何必问我们呢?”
秦暮苔沉默,明知道自己是明知故问,却还是如此冲口而出,到底自己有什么样的打算呢?一时竟然茫然。
莫名的悲哀从心底升起,秦暮苔低眉,只见马蹄轻轻踏着青草,偶尔有虫子在草尖上飞过,身边虽然站着数人,却也都不言不语。
犹记得那时曾试探着问过斛律芮打算如何处置方兴诸人,当时那人的答案是绝不会再干涉。
却原来,从那一刻开始,一切都只是谎言了么?
秦暮苔抬头时,周全的心中又是一冷:面前这个男人的眼神看来以着淡淡的哀伤,之前的凌厉之气却是不见了。
“那么,可否带我去见赤绫。”秦暮苔提出的是让周全吓了一跳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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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考虑再三的周全还是领着秦暮苔去见了自家主公:虽不明白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对方的表情却不假。周全忍不住猜想是否是秦暮苔与斛律芮之间已经生了罅隙,否则怎么会孤身找上自己?
秦暮苔随着周全而去,所至之处却已经并非之前曾去的慕云庄,而是兜兜转转至了另一处地点。秦暮苔冷眼而观,见那周全似乎并不避讳自己记下路径,心中于是对此有了一番评估:莫非方兴之事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严重?否则饶是赤绫权倾一时,只怕也没法子在朝廷掌中讨得什么好吧。
再见聂麟,他与之前所见并无差别,似乎之间并未隔了一场追杀、一场围城。那聂麟远远见到秦暮苔便笑而拱手以礼,这个动作让秦暮苔想到了尚在中原时与人见面的场面,忍不住有些唏嘘。
待坐定,秦暮苔便急切问道:“听闻周县令一行人有些不妥,我这次前来是想请问赤绫君所遇何事,不知道秦某可否帮得上忙?”
聂麟的打量眼光明显有点古怪:“之前周全说秦兄你所问这事让他一时难以回答,如今才知道原来是真。怎么?斛律大侠消息如此灵通竟未告诉你么?”
秦暮苔冷冷看他:“斛律芮是斛律芮,我是我,莫把我和他混为一谈。”
聂麟又多看了他两眼,眼睛慢慢移开,慢慢道:“看来秦兄是不知的了。我本将方兴一行人安置在原先的慕云庄北十里外的一处别院,不想几日前那里突遭流匪袭击,方兴诸人无一幸免,都已经遇害了。”
明明已经从斛律芮口中得知的事件,秦暮苔还是眼皮一跳,心底那份寒冷愈厉。
聂麟见他的脸色一白,看在眼底却未作声,待过了一会儿才道:“在下自诩在北疆尚有薄产,这附近也少有人敢动我的人,这才大意未将方兴等人保护在慕云,却没有想到歹徒如此穷凶极恶,竟连已经落了难的流民也不放过。”这番话的暗指之意很明显:那些匪徒自然不是为了钱财而来,一意是要杀人的。
秦暮苔心中苦涩,脑中一阵混乱。
聂麟又道:“也正是因此,中原的朝廷早已派人前来质询,聂麟也因此受了重罚,你们的朝廷要我早日找到凶手,否则聂某只怕以后的日子难过。”这番话却让秦暮苔稍稍挑眉:聂麟丝毫未对方兴诸人的死亡报以同情,只是提到自己的处罚,果然在这些豪强的眼中,所谓的性命只不过是筹码而已。
斛律芮也未能幸免。
过得许久,秦暮苔都未答话,聂麟查其颜色,问道:“难道斛律大侠并未向秦兄提及此事么?”这句话隐有讥诮之意,秦暮苔未答,只是起身:“不知我能否再见一面陆大夫……”此刻的他心境竟也冷静下来,不知如何,耳边一直是小雨爱娇的声音叫着,心中凄然。
此刻的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嘴中越来越苦涩,秦暮苔握住了自己的小雪初晴,平时定能让自己心境平和的举动竟也无效了。
聂麟将此看在眼中,说道:“抱歉,他们都已入土为安。”
秦暮苔神色一黯,自己到底在找寻什么呢?就算看到对方的尸体,又能怎么样呢?
聂麟缓缓道:“秦兄,你也不必虚言来骗我,你早知方兴诸人的事件了吧?这一次来,究竟所为何事?”
秦暮苔看向他,默然不语。
聂麟未等到他的答案,叹了口气:“看来秦兄并不像是事先知道此事的样子。实话讲,目前此事的黑手,十之八九是你的斛律大哥。故而之前一出事,我立刻命人前往漠城,却不想你们中原的朝廷极快得到消息,我两头受制,只能暂时放过斛律芮。我却不明白,你又为何还能在那地方待得下去?莫非江湖闻名的秦暮苔竟是对这种事也可以淡然处之的冷血之人么?”
秦暮苔微微眯眼,“赤绫君与那斛律芮还不是一样?你们之前争夺流民之时有否想过他们也是人,当时只不过算是为了自己的势力着想而收留他们,现在又何必摆出义正辞严的模样?”说完飘然离去。
聂麟手下竟无一人阻拦他。
待到秦暮苔离去,燕阳才出现在聂麟身边:“为什么不拦住他?”
“你难道看不出他的心思已乱么?让他离去,让他跟斛律芮争斗,于我们不是有百利而无一弊?”
燕阳不以为然:“我承认他算是有几分本事,不过强龙不压地头蛇,他真能耐何得了斛律芮?”
“斛律芮却是偏重视于他,我相信他们若争斗起来,一定很热闹。”聂麟悠闲地喝了一口茶,笑意深沉。
燕阳冲他皱了皱眉,沉默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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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马游缰,不知所踪。
秦暮苔那一日任着马儿来往天地之间,他只觉得浑浑噩噩,直到天将黑,秦暮苔才发现自己竟又到了漠城之外。
拉住缰绳,秦暮苔苦笑:这马儿原是漠城所出,所谓老马识途,当然会回来。
可是自己,却不知如何踏进这座城池。
为什么手上沾满了鲜血之人居然可以如此理直气壮,反倒是自己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这样的犹豫,本是自己最讨厌的性格,偏偏在遇到他之后,一切都不对了。
扯着马儿掉头,那马却不肯走,打着响鼻很不情愿的样子。
忽然有个声音在身边响起:“马儿累了。”
秦暮苔浑身一震,转过头,见到斛律芮拉着他的坐骑慢慢接近。
居然连他什么时候出现都未有所觉,此刻的自己便是被人杀了也是活该吧。
秦暮苔望向对方,暮色里只见斛律芮一双眼睛,相视竟是无言。
斛律芮慢慢走到他的马下,向秦暮苔伸出一只手,秦暮苔借力跳下马来,两人并肩站着,那已经微冷的风迎面而来。
远处的马儿长嘶,漠城的灯火已经星星点点的燃起,秦暮苔看向天边,那里有刚升起来的星星闪着寒芒。
耳边突然听得一句问话:“你可知道这草原上每一刻都是屠杀,每一刻,都有狼吃了羊,或是狐狸吃了鼠。每一刻,这里都是争斗的地方。”
秦暮苔不语。他发现如今的自己总是沉默,这个地方让他觉得如此陌生。这个世界是他所无法理解的世界。
“我常常问自己,为什么看似宁静的草原总有着血腥的味道,可若是不如此,狼和狐狸都会死亡。它们也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生存斗争着,这个世界上的屠杀,原本就没有什么恶或者善。我之前便跟你说过,为了保护我的漠城,即使化身修罗,亦在所不惜。”斛律芮的声音平静地响着,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而秦暮苔的心却一阵阵的发寒。
斛律芮继续说道:“你可否记得你我在慕云庄遇到的那两次袭击?”
秦暮苔转头望向他,不明白为何此时此刻斛律芮会提到那件事。
“那指使者却是你们的朝廷。”
淡淡一语却让秦暮苔如受雷击,瞪大了眼:“什么?你在说笑么?”
“这绝非是我哄骗你,的确是他们的施为。你或许认为江湖上的事怎么会与朝廷有关,事实却是,你们的朝廷最希望看到的事情便是北疆的动乱,为此,不惜以这种卑劣的暗杀手段来制造我和赤绫之间的嫌隙。”
秦暮苔心中百味陈杂,看向斛律芮,他不知道这一次是否可以相信他。
斛律芮的眼依然晶亮:“事实上,我袭击方兴诸人之后偶尔发现,另有一队人马当时正在前往他们的驻地,若未猜错,那伙人也是你们朝廷的人马,他们应该是抱有同样的目的,只不过却是想让赤绫以为一切是我的授意……”
秦暮苔的脸第一次完全阴了下来,“不可能!”
斛律芮紧紧盯着他:“不然你以为一开始的时候那个县令去求救,为何你们的朝廷居然没人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