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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万家诉讼 作者:陈源斌-第2部分

小说: 万家诉讼 作者:陈源斌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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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费不归我们自己,上交国家。价目也是固定的。”拿出表格来看。何碧秋请他详说,吴律师说:“上面几项都是不变的。这一项,是指律师受聘后,外出调查、取证等等的车旅食宿一应费用,也由聘请人负担。”何碧秋问:“大约数目呢?吴律师道:“说不准。得看具体情况,实报实销。”何碧秋低头默想一回,算不准这里头的深浅,便问:“不请做代理人,单写一张诉状,行吗?”吴律师说:“当然可以。”
    问了价目,便宜得惊人,这才认定被摊主骗了。按住懊悔,从头说事情,吴律师写好了,读一遍,加减几个字,誊写到一种格式纸上。何碧秋开过发票,银货两讫,赶到公安局来,早已下班了。
    中午在食摊上吃一碗椒面,辣出一头汗。坐着等汗干了,太阳已挪过头顶了。顺街打问旅社,选定街角一家门面小些的,问一夜价钱,管登记的老头把头探出窗口:“开发票哦?”何碧秋问:“开与不开,怎么说?”老头笑道:“开票每铺一晚六块,实付四块,回去报销后,有两块进你腰包。不开票,一晚三块。”何碧秋惊讶道:“你是私人还是公家的?”老头说:“国家保护个体经营呀!”见她发愣,又说:“我店面虽小,被褥换得很勤,你看看再说嘛。”强邀着看了一遍,见地下和床上果然爽净。又碍店主热情,便付钱住定这里了。
    那店主放下心来拉呱道:“大嫂你进城,有要紧事吧?”何碧秋说:“告状。”店主听罢问:“伤着要害没?”何碧秋说:“幸好没有,离也不远,好大一块紫血淤肿。”店主说:“也就罢了,不至于闹到公安局呀?”何碧秋说:“眼下将就也行,倒是想着日后呢。不把这个理扳平,我一家日后没法活。”店主同情道:“说的也是。”
    巴到上班,到这边来,两个穿制服的前脚后脚到了。看了诉状、旁证和诊断书,惊讶道:“怎么是外省的区医院证明?”何碧秋回答了。两个人拿出簿本来,问几句,记到上面,让捺指印。捺过指印,两个人说:“你先回去,我们会处理的。不过,这几天有几桩急案需办,你稍稍耐心等候。”何碧秋应声出来。
    出得楼门,仰脸被西斜阳光一刺,憋不住鼻孔窜痒,就打了个喷嚏。忽听有人叫,却是李公安员,问:“你上县了?王长柱付你钱了吧?”见她不吭声,惊讶道:“他竟敢不付?”何碧秋说:“我没说他不付,是说他怎么个付法。”李公安员听罢,评判道:“这个王长柱,真不晓事!”又检讨,“也怪我,当初应该三人抵面,手接手清帐,就没有这些话了。”何碧秋说:“现在扯破脸,结下子孙仇了。”李公安员说:“这个人哪,香的不吃吃辣的。”何碧秋听他口音向着自己,解释道:“我去乡里没找到您,才来县城,刚刚写了诉状递了。”李公安员正色道:“这是你的权利嘛。”说着,听见那边人叫。
    何碧秋瞅见是刚刚收她诉状中的一个人,这人拿着茶杯去洗涮间倒了残叶,返回站在内廊问李公安员:“有个妇女刚走,是你地皮上的事呀。”李公安员说:“我也约略了解些。什么时候派人下去呀?”这人说:“局里哪里挤得出人手?”李公安员说:“其中一个当事人,就是那个村长,我有些熟悉,单对单说话抹不开面子,你们至少要派个把人吧?”到这里,何碧秋想到听人家墙根不妥,赶紧退到大门口。
    过会儿李公安员出来说:“好了,过几天你来乡里一趟。”何碧秋问:“是几天呢你说个准数。”李公安员说了,两人分手。
    到了这天,李公安员办急案不在,由别人转交了一份县公安局的处罚裁定。何碧秋听上面的文字,仍是承担医药费、调养费和误工补贴三项,数字跟上回不相上下,心想:“转了一圈儿,岂不绕回来了?”见她愣着,这人告诉她李公安员说过,如果对裁决不服,可以提请上面复议。何碧秋听了,不再多说,回家将两头放足架子催了一半膘的猪,拉到江苏地面集上卖成钱,当作进城的花费。
    何碧秋上城仍住这家旅店。去市公安局申请了复议回来,店主老头在窗口安慰她道:“反正这码事了,你别太急,下午空闲,去逛公园散散闷气也好。”何碧秋问:“说这七八年来,西南城墙下三五里水塘,都修做了风景,又造了一座祠墓,棺材是金丝楠木的。公园猜想决不是先前模样吧?”店主点头道:“只恨天不助雅兴,风飕飕的。”何碧秋说:“我们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不在乎这个。”
    到祠墓一问门票,三块五,忍痛付了。进门一座寻常大殿,寻常几样石人石马。转过殿去,一块石龟驮着一扇石碑,这又是见过的。却见龟嘴下放一只大石香炉,围许多人热闹。近前看时,炉内没有香灰,是半槽清水。这些人正向水里投放硬币,多数沉了,水底明晃晃的一堆。竟有几枚浮在水上。原来殿角把这里风遮挡了,那冷好了一些。有一上岁数穿斋服的坐在阳暖处,守张桌子兑换硬币。围看的人老少不等,夹杂一伙青年,穿得花簇锦绣。欢声闹动的也是这伙青年,每投一枚,总先问一个心愿,有调工资的,有分房的,有娶到好女子的,有当官提级的,说的一并是寻常话。何碧秋呆望一回,自去换了五毛角子,握在手里,心里祷告了官司输赢,挤进人群去丢。一连五枚都沉了。
    边上一个看客焦急,要过硬币替她投,这五枚全都浮住。何碧秋一颗心也悬飘住,愣着瞎想。忽听耳边一阵轰闹,是一个花簇青年问今晚麻将桌上的收成,才明白不过是场儿戏。收了心事,来看祠墓。 
    那祠墓其实是在坡腰上挖一个洞,边顶衬了方石,三五十步深浅,只拐一个弯,那口棺材阻在眼前。看它不比见过的大许多,漆也是见过的荸荠色,不值得花三块五买这个看。
    转来公园,门口依稀亲切。走过小石拱桥,见左边先前一大片暖花房,改作了游艺场。风从右边空旷池塘上泼撒过来,逼人一身冰水。两个值班姑娘缩在售票亭内不出头。有一拨游客,看是两对夫妻,带的两个孩子闹着乘“旋风”,家长去买票,那边不卖,双方对起嘴来
    听其中一个游客协商道:“我们在外地,来一趟不容易。”值班姑娘道:“天又冷,又不逢星期日,你等足二十个人,才能售票开机。”两个孩子更闹了,游客便说:“我买二十张票,总可以了吧?”每张票六块,付了钱,姑娘把头缩在衣领里,出来开机。买票的游客便过来说:“这位大嫂不用买了,乘便坐一坐,也是人情。”又道,“不用你付钱的。”何碧秋被强邀了过去,见这“旋风”是庭院大小块铁盘,斜戗在地下,盘上设有飞机形状座位。选了一处,屁股刚刚落座,那盘已转动了。
    却不提防它转动不合规矩。如叫驴毛了,又如牡牛红了眼睛,再如母猪婆遭兽叼去奶猪,上下左右前后窜跳,窜跳的又不依这上下左右前后次序,只顾乱。她想这岂不是活受罪吗?想着,人已把持不住,见天和地都被颠动了。那天歪倾着倒插下来,又刺斜着复向上去,地便脚跟脚随天翻覆。天和地也搅混了,一会儿粘住,一会儿撕开。她也顾不得天地的闹腾了,自己肚里打起架来,肠子,胃子,心肺,肝脾,挪来移去,都跑错了,找不到原位。连身子也不去管它了,脑壳里一股浆儿搅转旋动,拌成了一团乱汤儿——正眩晕间,铁盘猛地住了,剩下五脏六腑脑浆和天地依然旋转个不停。
    竭力将魂收拢,看见两对夫妻站在地上,两个孩子早爬上一座高台,要坐空中踩车。一个穿干部服的男子过去望见,嚷叫孩子下来,又问家长:“你们该买票呀?”游客说:“是天冷人少,说等足二十个人才卖呢。”这男子道:“谁说的?”到窗口前训斥一顿。
    值班姑娘无奈卖了票,冲着走远的那男子背影啐道:“你成天坐办公室,倒轻松。哪天说好了,撂给你一个人干!”去高台上开了机。这踩车两个座位,一个大人领一个孩子。踩动车子在空中一根铁轨上走,看着悬乎。何碧秋自去别处转悠了。回来对店主说:“一回花钱,看了空;一回没花钱,看个昏。”
    话题转到官司上,店主说:“这件事,在你天大地大,在人却芝麻绿豆。都因这一辈年轻人,不讲传统了,偷的,抢的,骗的,为一个钱字都干得出来。为赌一口气,杀人像割灯草。公安局人手又紧,哪忙得过来?从这上面想,前次为你下裁决,真还不错呢。”何碧秋问:“依这话没用了?”店主道:“也不能这样讲。”何碧秋一肚子冷气冰凉去睡了。

三
    清早起来,店主说:“昨晚我有话没讲,今早就讲了吧:前次裁定书是县公安局名义,其实是下边承办人办的,局长不过听个汇报,盖上大印了事。你申请市公安局复议,还是这回事。承办人见过的多了,你这事算什么呢?照例批个维持原裁决。依我看,你直接找市公安局长,他听汇报时心里有数,或许有救。”何碧秋说:“那好,我这就去一趟。”店主说:“你又不懂。局长室你不一定进得去。即使进去,许多人不断来汇报工作打岔,他静不下心听你说,只会公事公办。”
    何碧秋晓得有话;等他讲。店主道:“你不妨打个马虎眼;问清他住处,中午或晚上等他下班,到他家里说。”见她不语,声明道,“我可不为拉生意,你多住一宿三块钱,发不了大财的。”何碧秋说:“您多心了。我是在想,人人都打这个主意,市公安局长家岂不被踏平了门槛,吃睡不得安宁?”店主笑道:“正是人人都像你这般想,所以并没多少人真登他的门!”
    何碧秋转来市公安局传达室问:“这位老同志,请问严励民在吗?”传达员瞅瞅她:“你找严局长?”何碧秋说:“我从大老远乡下来,他这会儿上班忙,我在家里等着吧。我有七八年没来了,不知他家搬没搬?”传达员说;“你不知道呢,严局长今天不在局里。他夜里被罪犯用刀刺伤了,这会儿怕还在医院呢。”何碧秋惊讶道:“是吗?”
    老传达员说:“昨晚局里开党组会,开到十二点,严局长到家一点过了,电视也没了,人也困了,准备洗漱上床。倒完洗脚水,从客厅过时,听见门锁吱吱嘎嘎响,晓得有人撬门。严局长过去把门猛一拉,那家伙吓一跳,倒也狠着咧,顺手把匕首捅过来。
    严局长闪过了,将匕首打落。那家伙一看苗头不对,转身就跑。严局长虎跳着将他捉住。过廊里还有两个同伙,握着匕首刺过来,一把匕首被躲了,另一把匕首戳着了,本指望把人戳倒逃跑,严局长却忍住疼痛,手上捉牢那家伙不放。到这地步,过廊里各户都出来了人,把一个同伙堵住活捉,另一个跳窗闪了腿,也被活捉了。
    何碧秋听了暗想道:“世上百样行当都难,当市公安局长凶险更大呢。这三个想必先前结有恩怨,半夜来寻仇的。也碰巧晚上开会,若平常,这三个撬门进了屋,人睡着了,一家人性命怕是不保了。”不免问了伤势,传达员说并无碍大事,何碧秋说:“我先去家里看看吧。”
    依他指点,乘上六路车,坐两站再换三路,过四站下来,往前走块把田远近,朝左拐进一条窄街,走过一所小学,一排连幢楼房,右首空旷出来,却是一口老大的水塘,塘水灰笃笃的,不很清爽,塘边栽了乌菜、蚕豆苗,用树枝胡乱插成了篱笆。到这里,也走出五六块田地面了。向右拐一个上坡,进一个敞开的大门,里
    面老大一块地盘,地势不甚平整。那高地上有些乱,树木高高矮矮,里面夹杂着横横竖竖的民房。下边一片空地砌成八排灰楼,想是在这群楼里。打问了一下,人向高坡指指,说住在上面的红楼里。爬上高坡,由杂树和民房中间穿过去,找着这幢红楼,见它东西方向横着,大约十来间房屋长短。高只有两层,尖屋顶,楼身灰扑扑的,不很鲜亮。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把来路熟记了。
    回到旅店,店主已听说了,说:“原以为蓄意报复,一提审,三个人都是西北口音。这三个家伙运气也倒煞了,在边陲犯了事,一路流窜过来,到这个城市,落脚不足半个钟点。他们本意是想隐蔽点,找个不起眼的人家,先弄点零花,喘过气来再动大手脚,却不想头遭撞在市公安局长手里。”何碧秋忙问:“三个人不晓得是公安局宿舍?”店主道:“他一路几千里,撞到这块,三个蒙眼虫虫,晓得个东南西北?再说那也不是公安局宿舍,是各个单位杂居的大院。”何碧秋问:“严局长怎么不住本单位宿舍呢?”店主道:“这个人,廉洁上有些名气,他住的是他爱人单位的宿舍。”何碧秋说:“怪不得,我看也不信是他这种人住的地方。”
    请帮拿主意,店主说:“这就不好讲了。人又不在家里,住医院了,好歹是个病人,你空手去谈事情,不妥。不空着手吧,道理上又说不过。”经他这么一点,何碧秋倒有了主意。嘴上七扯八拉,把话题引到别的地方。
    捱过下午,何碧秋看了几个菜场,转到市中心这一处来。这个菜场是用一条旧街改做的,从头至尾,足足三五里远近。此时不是一天里买和卖的潮头,仍见货物压倒了街面。鸡鹅鸭鸟,猪牛羊狗,各种干货水货山货海货,挤酸了眼睛。亏它排列得极有次序:蔬菜是蔬菜的地盘,活禽是活禽的地盘,豆腐千张是豆腐千张的地盘。希罕的是一类不合节令的时鲜瓜果:黄瓜、茄子、瓠子、韭菜,竟有西瓜、香瓜,说都是当地暖房里出产的。看这光景,怕是天上的仙蟠桃,也能仔细找寻得到。最希罕的是一类买卖人等:爷们娘们倒也罢了,有几个年岁二八二九细皮嫩肉女子,脸模儿像白面捏一般匀称周正,却穿了油渍麻花的衣裳,站在红白摊前,提刀卖肉,把一副嗓门勒细了又吆喝。看着走着,一些时辰也过去了,脚下放紧到菜场的这头,见晚市鱼果然上摊了。
    何碧秋看准一筐出水青鲲,讨还了价钱,图它“事事如意”谐音,选了四条十多斤重的,用一只蛇皮袋装了,上车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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