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家诉讼 作者:陈源斌-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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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碧秋看准一筐出水青鲲,讨还了价钱,图它“事事如意”谐音,选了四条十多斤重的,用一只蛇皮袋装了,上车转车,到得大杂院内高坡上那幢红楼前。转了两圈,找不着楼道。这时天光在西边收拢住,地下的冻也紧了,脚踩着“咔咔”直响。向一个背书包的中学生打问,由偏僻处的小门爬上两段楼阶,面前是一扇
独门,敲两下没听回音,却是虚掩的,推门进去,是一个廊道。廊道约略两墒田宽,块把田长。外墙开着许多窗户,靠里是一家家住户的门。数到中间这户举手敲门,一个上岁数的大娘把门开了,看样子这位大娘一人在家。
见那大娘说话声音呛人,像吵架一般,脸上却笑咪咪的。何碧秋便试探着把鱼送了,大娘这边收下。说了几旬,大娘倾耳听着。何碧秋又叮嘱道:“我是西北乡水库那边王桥村的,我们村长叫王长柱,我叫何碧秋,我丈夫叫万善庆。您说给严局长听,他就晓得了。”说毕,归来店里,住了一宿,回家等候消息。下来一两个月,丈夫腿间紫血淤肿消尽,能下床走动了。这段日子的间隙,何碧秋兼带忙着地里和家里的事。上回两头猪卖的钱,进城剩有些许,用它另买了四只秧子猪,养在圈里,用玉米掺老糠放尽架子,等开春阳暖细料催膘。地里又铺了一遍塘泥,垩一交圈肥和三袋磷粉。把这些活儿做完。六九交尽,到七九末尾了,春节也早过了。
丈夫来地里帮些活,稍稍出点力,就觉着累。何碧秋问他:“到底哪儿硌着呢?”丈夫说:“不硌哪儿,只是胸口闷。”何碧秋说:“一口气憋在心里,岂有不闷的道理?”话转到官司上,何碧秋说:“这许多日子,该有消息了。怕是我没进城去问。”丈夫说:“怎么进城呢?三九头下了场大雪,三九尾又是一场雪,头雪连
着尾雪,地里的庄稼活没了,人却被它锁住。摆渡口封冰了,从新修土路走,不把人累死?”何碧秋说:“从公讲,我交了复议的申请;从私讲,我登门送过鱼。他严局长也该给个信嘛。”丈夫叹道:“人活着,就是多事有事。村长也不过让我们毁了麦子,补栽上油菜。若不跟他拗,没这出戏的。”何碧秋瞅他道:“你倒说这个理!”
丈夫说:“大面积种油种麦,不是他当村长的,是上面布置的。他选定这块地方,因它是出进村的路口,一村的面子。细想,大伙都想通种油了,只咱一家种麦,是像他说的一块疤痢。再说上次上面来验收扣了分,也不是扣他村长个人的,是扣王桥村的。从这里想,咱略也有些理亏。”
何碧秋讥他道:“你吃了忘心果了。早些年,上面让种三季稻,他也选定这地方做面子,老辈劝也不听。早稻三百二,中稻三百二,晚稻瘪多实少,实的也就一百来斤。种一稻一麦或一稻一油呢,轻巧巧一千过头。‘三三念九,不如二五得十’。他懂得这个算数,却硬着干!”
丈夫辩道:“那是早十多年前的事了。这些年田分到户种,讲空的百姓不听,上面说话不都实在了?说村长呢,当年他不跟着干行吗?”何碧秋反问道:“怎么不行?他当时是民兵营长,末等角色,硬出头干了,把别人踹倒,自己爬了上去。况且眼下不是十多年前了,容他动手打人,往人要害处踢?”
对嘴之间,听人隔着油菜地朝这边喊:“万善庆,村长让你去他家呢。”应了一声,那人走了。何碧秋说:“还是我去。”丈夫说:“依我说,你见好就收罢。”何碧秋道:“告也告了,复议也申请了。”丈夫说:“杀人不过头落地。哪怕不正规给个说法,他若服些软,也了事吧。”
何碧秋点头应允,顶着一天灰云回到村里,到村长家,绕过那狗,听见堂屋里呼幺喝六,想是上边来了客,探头却见都是村里的熟脸色。村长看见她,起身迎到门边,“来了?”何碧秋道:“来了。”
村长笑道:“你看见了,我这里放着四桌赌呢。”何碧秋说:“与我有相干?”村长收了笑道:“你常进政法口门槛呀?告到乡里,又告到县公安局,再告到市公安局,你牌子硬着呢,对眼前的违法事,怎么不去举报?”
说话声惊动了屋里,有站着看闲的不看桌上牌了,转来门口看对嘴。何碧秋道:“你喊我来,是又污糟我呀?你怕我不敢!”村长说:“我还有话呢。”她也不听了,把一口气提在胸口,拔腿往村边走。
走了一阵,天上的云色越发积得厚重,风缓了一些。何碧秋被话一激,加上这般急走,身上出了些汗。来到摆渡口,眺见库水中央被风推出道道波花,找船不见,却搁在岸上。转来敲门,船工正在屋里对着一盆炭火取暖,对她说:“库中央化是化开了,岸边还有三五丈宽的冰,早上破开,夜里它又冻住,船板吃不消的。”出来指给她看,到门口打一个寒噤,就倚在门边指说:“你看看,天上积的不都是雪团?脚跟脚要落了。恐怕等这场雪过,才开始渡呢。”何碧秋说一遍,船工劝道:“他故意惹你呢,你到乡里举报了人来,他早收摊了。再说他并不一定真的是赌——别生这个气,回家歇歇更好。”
回家听丈夫说:“你去哪儿了?我从地里回来,村长也来了。”何碧秋问:“来干什么?”丈夫说:“他说你话没听完就走了,市公安局复议决定下了,维持县里的裁决。”
听罢愣了,看看盖了红印的复议决定书,闷坐了一会儿,说:“他是村长,却也是这桩官司的被告,好歹不该由他的手转交。我得进城问这个理!”丈夫阻拦道:“怎么就走?摆渡口不通。”何碧秋问:“我从新土路走!”丈夫说;“绕十万八千里?你再看看这天!”门外果然有雪花飘来飘去。
何碧秋出了村子,雪泼泼洒洒起来。沿新修土路走进江苏地面,那雪越发大了,一片接一片落成棉花朵儿了,慢慢地那棉花朵儿粉了碎了,人像走进了机麦面的厂房,纷纷扬扬,睁眼上下都是个白。此时已打过春,春雪赛如跑马,因此那雪只在空中和眼前飞,一触地面,眨眼就踪影儿不见了。新修路面已被千百只脚踩过,踩硬了,被雪水一润,走着一粘一滑。何碧秋绊腿走着,恨老天爷也这般逼迫人,直想跟它赌一个高低。揣着这种念头,走进了雪的深处。
何碧秋好歹挣扎进城,见天黑尽了,便去老地方住下。次日雪小了些许,换了衣服,转来市公安局,老传达员指指说:“严局长在办公室,这会儿怕正有空闲呢。”进门见一中年男子桌前坐着,何碧秋对他说:“您是严局长的吧?我是西北乡水库那边王桥村的,我们村长叫王长柱,我叫何碧秋,我丈夫叫万善庆。”说了一遍,又惊讶道:“您还不晓得?”
严局长边为她泡茶边解释道:“我们几个局长各有分工,具体管的王局长恰好不在,我让承办人接待你吧。”何碧秋赶紧说:“我专程来找您呢。我去过您家,就是您被小偷刺伤的那回。您住医院了,家里有一位大娘。”严局长说:“哦,不错,是前些时来过的一位北方亲戚。她老人家耳朵不好,说话像吵架似的,你没被吓着巴?”
听他这话,何碧秋疑心那天说的,大娘都没听清。看光景严局长也不晓得送鱼的事,这么一来,几十块钱扔进水里了。她不好明说,也不艾怨,只说:“我告的是村长,你们却把复议决定由他转交我,不合情理吧?”严局长说:“是吗?”出门走进另一间屋子。
何碧秋拿眼看屋里摆设,也就简单几样:身边靠墙是一张沙发,头顶墙上贴了白纸黑字。屋中央一架烤火炉子,装有白铁皮管儿拐出窗外去。炉前是一张桌子,足有见过的四张大。一把转椅。后面是一只竹编篓里,里面些许揉皱的纸团。桌上一小块石板,插着两支笔,边上两瓶墨水。铁网盒里一叠字纸。一只茶杯跟李公安员几个人用的一样,也是凹腰的。看到这里,严局长进来说:“你稍等会儿,我让人问了。”
待会儿有人进来汇报:“电话打过了,是乡里李公安员接的。他说本想亲自送达的,恰好出了盗牛案子要破,便请文书了。文书走到水库边,摆渡口不通,只好回头,准备从新修土路上绕过去。回到乡里,却碰到王桥村的村长。文书是新调来的,不了解情况,更不知道村长是当事人被告,就托他转交了。”何碧秋接口道:“这样,也不怪你们。”
严局长问她:“你对复议决定,有什么看法呢?”何碧秋问:“我是百姓,他是村长。我告到乡李公安员处,又告到县公安局,再告到市公安局,都是一种评判,我不服怎样?”严局长解释道:“我们工作难保没错,权限是有制约的。你不服,可以向法院起诉,这是你的权利。”何碧秋问:“怎么起诉呢?”严局长说:“你这种情况,应该找个律师。”何碧秋听这口气,猜想他原不知情,现在晓得办颠倒了,却不好自纠自错,也许是绕个弯子把理扳平。心里有了底,乘机说:“我人不熟,您能帮我认识一个吗?”严局长写张纸条交给她:“你去司法局,找这个人。”
这个人却是上回见过的吴律师。吴律师赞道:“这个法刚颁布,你学了就敢做了,可敬可嘉呀。”何碧秋听糊涂了,照实说:“您说的法,我并不晓得。我只想问问官司能不能打赢。”吴律师道:“我对案情了解不够,不好说。”问这回请代理人不?何碧秋问:“收费还像上次讲的?”吴律师皱眉道:“当然。”何碧秋说:“算了,仍请您代写张诉状吧。”去法院递了诉状,转来街前,天上雪又细小些,变做雨了。
四
回到旅店,含糊应答店主几句,睡了一宿,起来换上昨日泥衣裤,踩着一地雨水,回家。
忽然间九天了了,了九过后,地气逐渐腾漫上来,日子一天比一天暖了。地里的麦子往上拔起身子,周遭的油菜尽数开花,像一汪黄灿灿的库水,围住麦田这块孤岛。畜牲也焦躁得很,四只秧子猪忽地由两柞长窜到五挥六柞,总倚在食槽前哼哼唧唧。丈夫显得好了些,只因官司未见分晓,一口气憋着,心口还闷。等法院送达开庭传票。何碧秋进城来,旅店费却大涨了。店主因是熟客,又怜她这桩遭遇,只加了她每宿五毛钱。
店主说道:“国家年前颁布了个行政诉讼法,就是民告官的法。本以为是面子帐,不承想动了真格的。说有个乡下妇女抢了风气之先,把市公安局给告了,大名鼎鼎的严局长还得出庭当被告应诉呢。”何碧秋不信道:“她怕是吃多了荤油,把心窍糊住了。这一告,能有个好?”店主说:“这件事,一座城,城郊四乡八村,上上下下都轰动了,要来争看希奇。说宾馆里住了好几位记者,等作报道呢。”何碧秋道:“看乡下人笑话呀?”店主道:“这你又不懂了。眼下文化还不很发达,国家颁布新法令,下面不免心揣疑团;国家又诚恳想百姓理解,往往先选一两件注目的案子,隆重地办一下。百姓看在眼里心里,揣知了深浅,就领会这个法了。”何碧秋说:“照这话,乡下女人赢定了?”店主道:“若她输了,这个民告官的法也就砸了,今后还有谁碰它?”
何碧秋打一个比方道:“世上一团乱麻。若百姓不对,政府在理,也得违心判政府错吗?”店主说:“当然依理判决。不过,这里头一回,不比寻常。都猜测这个乡下妇女是预选好的典型,她必定站住理,而事情又不很大,判个民赢官输,于政府面子上无大碍,反倒显出它的宽容大度。”何碧秋觉着新鲜,听了一会儿,洗漱了上床。
第二天出了大好太阳,拿眼看到的都是清爽鲜亮。头几天落过春雨,地面将干还湿。空气润润的,又暖暖的,吸在胸里,有些滋补人。满街的人如坐赌桌旁熬过七昼夜困乏极了又放倒身子睡足了七昼夜,方才尽兴醒来,脚下锵锵的,嘴里喊的都是响亮。街上食的摊儿、用的摊儿、伺候人的摊儿,摊主七吆八喝,像杂鸟闹林。整座城市像刚刚洗了透澡,又煎理了头发,面容神采崭新。
何碧秋拿着开庭传票来到法院,见楼下院子里站着一地的人,各人脸上都摆有事情,嘴上乱说。过去听了几句,瞅见店主在另一人群里插嘴岔舌,上前问道:“您来了,店面谁看呢?”店主说:“我昨天讲的那个官司呀,场面千载难逢,顾得上店面?”何碧秋不觉心疑道:“法院一天要开庭审几桩官司呢?”店主说:“多少不等。有时好几天闲着,有时一天开好几个庭,有时一个庭开好几天。不过今天上午,只开这一个庭。”何碧秋待要开口,店主摇手边走边说:“我托熟人在里面留了空位,待会儿门口堵塞,挤不进去了。”
耳边听见有人在叫,却是上次见过的其中一位法警。法警说:“我们到处找你,却站在这里。”何碧秋道:“说是九点整开庭,还有十多分钟呢。”法警道:“那是指正式开始审理。当事人至少提前十分钟到位。”何碧秋听了,脸上急出来。法警看了道:“你要上厕所吧?二楼楼梯口靠左就是,你也别急,我在下边等着你。”
解了手,洗干净了,随法警进一扇小门,穿过一间放了桌椅的空房子,打开另一扇门,一望便知是法庭大厅了。扑面一片森森的人的气息压迫而来,何碧秋被它逼住眼光,低头随法警走过一段地板,下了五六级台阶,走几步,到一个半圆形桌柜前,就在跟前的椅子上坐下,法警转去一边了。听有喧哗声按着捺着散布开来,何碧秋慢慢将心静住。见这座法庭犹如一段坡地,主台面上高出一层,自己坐的地方略矮些。人声响动处是旁听席,成一段斜坡形状,近处低,远处高,许多长椅连横放着,坐满了人。过道和大门的人也站满了,猜想不准是院子里的许多人刚刚进来,还是里面的人早就来了,把剩余的人挤在门外。如此乱想,忽听头顶屋上有东西“吱——”一阵糙响,老大房子陡地静下来,几十几百个人都把气屏住,似要听一根绣花针徐徐落地。
坐主台面正中穿制服的法官咳嗽一声,开口说:“我们今天开庭审理,何碧秋诉市公安局复议决定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