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第02期-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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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笑了,说锁锁还真有心眼哩,吃亏的事知道不干。
锁锁说村长你也醉了,再喝你也会被辣哭的。
村长越发笑了:锁锁,我会醉吗?我会被酒辣哭了?好吧,今儿个我就醉一回吧。你既然不喝那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锁锁说俺去给村长炖鸡。
好,锁锁也知道我这村长喜吃鸡,是母鸡吗锁锁?我喜吃的是炖母鸡;
俺妈要俺杀的就是母鸡,俺会杀错吗?
好锁锁,你用文火慢慢炖,我喜吃烂乎的,炖得越烂汤越有滋味。
锁锁转身离开了,锁锁媳妇深深地叫了一声锁锁,但锁锁似没听见。
灶间的马翠花总算舒了一口长气。
母鸡是在院子的一个小泥炉上用砂锅炖的,其实也用不着锁锁干什么的,既然锁锁主动提出要去炖鸡,给他点营生也好。马翠花说,锁锁,那你就看着院里的火吧,可别让砂锅炖干了,也别让炉膛短了火。
锁锁专心致志地蹲在小泥炉旁看着炖鸡了,刚才炕上的那一幕已被遗忘了,似乎根本就没看到。憨傻的人自有憨傻之福,免除了很多正常人不可避免的祸殃。正常人往往千方百计想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岂不知有的情景会通过眼睛让你中毒,无法驱散的毒素又往往会在心房发作,乃至爆炸,酿成玉石俱焚的毁灭。
锁锁还是感到身上莫名其妙地难受,似乎身体的某一部分也被炖在砂锅里了。
砂锅内的鸡汤咕咕地冒着气泡,渐渐地,香气雾样在院落弥漫开来。锁锁的鼻孔尽力张大,最大限度地将香气收入。锁锁有些受不了了,弄不明白为什么越来越大的香气会让他受不了。他冲灶间的妈喊了一声:妈呀,鸡炖好了,俺鼻子都灌满香气了。
马翠花说你看着慢慢炖吧,村长不是说喜吃烂乎的吗?火候还不到,你好生看着慢慢炖,水少了添水,柴没了续柴。你听话,妈不喊你你就在那儿看着炖。
老妈说的一种情况发生了——灶膛断柴了,眼看着熊熊的火苗由大变小,由小变成了一堆火星。锁锁当然会续柴,可身边的柴已经烧光了,他不得不请示了:妈,柴烧光了。
马翠花叹了一声,嗨,你不会续柴吗?
锁锁甚至感到了委屈,他大叫:没了柴续什么?续我的胳膊烧吗?
马翠花习惯了,难道要与一个憨子论什么短长吗?她甚至苦笑了一下:你去草棚拿吧,拿草棚最里边的柞树枝子,它的火力大。
锁锁遵命就去了草棚,尽管有棘草划扎,他还是听话地拱到了最里边,找到了柞树枝子,柞树枝子锁锁还是认得的。这是多么好的柞树枝呀,枝干粗细适中,长短正好,一些厚大的叶片还紧紧地抓住枝干不放,呈现出金属的光亮,且发出哗哗动听的响声,它将会燃烧出何等强劲的火力呀。
——锁锁弯腰抱柴,一只手竟在柴下触摸到了毛茸茸的一团,这只手神经质地哆嗦了一下,身子也禁不住跳了一下。但锁锁没叫,一般的惊骇还不至于让锁锁大呼小叫。他再次弯下腰掀开柴捆细看,原来是一只风干了的大老鼠!
这一惊骇让锁锁的脑袋发生了神奇的骤变:浑浑噩噩混混沌沌多年的头脑如休息了多年的睡狮幡然觉醒,蓄积的能量一下子释放:所有过目的影像放电影样一幅幅无比清晰地历历在目,任何正常的头脑也无法企及。有两幅情景让锁锁惊骇不已:
炕上的村长不是为自己的媳妇“醒酒”,而是在动他不该动的俺的媳妇……
那两个被死老鼠药死了猫的女人说:“锁叔呀,这老鼠药巴豆得很,叫‘药三辈’,老鼠吃了没命,狗吃了老鼠没命,人吃了狗也——”
锁锁的两腮滚动起了笑痕,其实那并非是笑,而是在狠命地咬牙——这老鼠药不是能药三辈吗?怎么能让它只药死了老鼠一辈便终止了呢?岂不是太浪费药力了吗?
锁锁如获至宝地抓起了老鼠,眉眼聚到了—起,这一回他是真的笑了。也许这是有生以来锁锁第一回有意识的笑……
锁锁抱起了柞树枝——连同那只死硕鼠一同抱起了。
锁锁将那只风干了的硕鼠放进了炖鸡的砂锅中。
锁锁将火力凶猛的柞树枝续进了灶膛。
柞树枝在灶膛变幻出凶猛的火焰,爆裂的火焰毕毕剥剥地歌唱——顽石也将被这样的火焰焚毁。
母鸡与硕鼠在砂锅里发出了最后的歌唱——咕噜噜,咕噜噜……
火焰的歌唱、母鸡与硕鼠的歌唱让院落、让整个高家庄都摇摇欲坠。
锁锁终于大叫一声:好了,好了,我把它们炖了个稀巴烂!
锁锁说他要亲自将砂锅端上桌。马翠花说你笨手笨脚还是妈来端吧。
锁锁的眼放出异样的光,他大叫着说不用,他非要亲自将砂锅端上桌不可。
马翠花和菊花惊骇不已,但她们不敢阻挡锁锁了。
看哪,锁锁竟不用什么铺垫,将吱吱响的砂锅从泥炉的火上一下子端了起来,离了泥炉的砂锅仍咕咕沸腾,似乎温度越来越在升高——俺一撒手连砂锅也会稀巴烂,统统会稀巴烂!锁锁大叫。
马翠花和菊花被锁锁的举动吓得不行,不依他已经是不可能了,可又怕烫坏了他的手:好,好,你端,你端,我找东西给你垫着。
不用,俺的手敢插进火堆里。
锁锁端着咕咕叫的砂锅走来,拦也不能拦了,只好由他了。
锁锁终于将砂锅端到了桌上,手指肚立时起了水泡,但他似乎并没感觉:村长,吃。炖了个稀巴烂。骨头也烂了。
村长用手绢揩了一下微汗的鼻翼:锁锁真能炖烂乎母鸡?
俺烧的是柞树枝,石头也能炖烂,统统全都炖烂了。
村长说好,柞树枝的火力可是大。又转头对金枝玉叶说,好了,好了,你没听锁锁说石头也能炖烂吗?石头都能炖烂难道还有什么炖不烂的东西吗?还是火候不到,火候一到统统“稀巴烂”——没的问题。来,尝尝锁锁炖的鸡汤。砂锅炖母鸡补着哪。
锁锁说这鸡汤哪个也不能动,俺是为村长炖的。
村长说好,好,看看,想不到啊,锁锁懂道理了,“哪个也不能动”,专给我炖的。好,好锁锁呀,有你这份心一切就没的问题了。那我就先尝尝,哈,嗯,还真是烂乎着哩,不用嚼就下去了,味道也不错,不,有股特别的鲜美,锁锁,你加了哪样好佐料?不一样啊,还真是不一样,我就喜尝这不一样的口味,世上不一样的口味可真是太多了。想不到啊,锁锁能炖出这么好的鸡汤,锁锁也能整出不一样的口味,我口福实在是不浅哪……
金枝玉叶、朱元璋的第三十七代孙女早巳是魂灵出窍,泥塑般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
村长很晚很晚才离开了锁锁的家,不过不是自己用两条腿走的,而是几个。人将其抬出去的。
治保主任撇拉着瘸腿气喘吁吁,非常吃力地追着拖拉机跑,拖拉机上拉的自然是已半昏迷的村长。
今夜星光灿烂,奔跑的人群在地上晃动着比白昼更深重的影子,这样的夜晚是不易发生“鬼打墙”事件的,因为鬼们不会犯傻在这几乎与白昼差不多的夜晚兴风作浪。
治保主任心中百思不得其解:半仙样的村长到头来竟没撑得住砂锅炖母鸡……村长那样子着实吓死人:口吐白沫眼翻白球,口中错乱怪叫,似发了癔症。想他腹内必是刀搅斧剁,几天前他还说过,“没了大烟果我的肚子还会再闹腾吗?”看来半仙之人也有失算之时啊,高家庄,实在高。这会儿,拖拉机上的村长连怪叫也没了,怕是凶多吉少了……
这时候,锁锁倒恢复了正常的憨傻之态,无论谁再问他什么,他满嘴只叫着:杀了你吃肉,杀了你吃肉……
结构相同的单元房
■ 马 叙
一个人
他的名字叫李浩,住在朝阳小区7幢601室。对面的602室,无人,长期闲置。6层是顶层,再往上是屋顶平台,通往平台的小门被锁死。李浩入住601已一年多了,他早巳熟识了这房子的每一个细节。601与602显然结构相同,是互为镜像的关系,正如一个人站在镜子里面,你举起左手,镜中人也举起左手(不!是右手㈠。601有卫生间,602也有一样的卫生间,但一个在客厅的右边,一个却在客厅的左边,包括排污管道的弯曲,601的拐向右边,602拐向左边。李浩近些日子,几乎天天在想着一件事,601是602的一面镜子,包括防盗门,包括内在微小的结构(防盗门锁、门锁的簧舌、螺丝、钥匙插孔),它们都相对地互相存在着。
李浩站在自己的阳台上背东面西,他看到对面的阳台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只有无数的釉砖反射着凌乱的光。李浩想,如果对面阳台上(602的阳台)也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会是谁呢?如果按照点式商品房的对称原则,那么,那个站着的人应该是另一个李浩,那是—个左撇子李浩。但问题是,这是一个荒诞的假设。如果对面阳台上也有一个人,那么,他将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呢?李浩的心里这时明显地显得不耐烦。这时,李浩看到了楼下地面几个孩子踢球,在拦击中把球踢到了有铁栅栏的花园中,所有的孩子几乎都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李浩看到这里笑了起来,全身一阵地放松,就在这时,小腹里的那股气迅速地聚集到肛门,又迅速地一冲而出!“嗬一!”李浩收住笑的同时,轻轻地叫了一声。
李浩为体内的一股气而叫!
两个从相反方向出来的声音所带给李浩的晃动,很快就消失了。李浩重新回到了平静的状态。这时楼下地面上的原来那些踢足球的孩子已烟消云散。对面阳台仍然是空的,李浩又继续站了一会,然后转身回到室内。李浩原来所站的阳台又再次空了出来,现在,它与602的阳台又互相相对地一模—样地存在着了。
李浩回到室内,坐在客厅地沙发上。李浩把电扇开到中档,固定住摇头,转到自己的方向,然后无聊地坐着看电视。
在此之前,几个同事说要到601玩,都被李浩拒绝了。李浩说有什么好玩呢,我看是没必要的,601仅仅是一个空壳而已。大家见李浩这么个态度,也就再也不提这档子事了。李浩也落得个清静。李浩这样在601一日一日地过。李浩的日程表是上班、吃饭、看电视、睡觉。这之间,会有一种空洞的无聊感偶尔升起。直到出现了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李浩不知道602何时住进了一个人。李浩午睡后出去上班,拉开601的防盗门时猛地看见602的门正好磕上,“砰—!”的一声。这实在的巨大的声音明确地证明了602已开始有人在居住。李浩在自己的门口站了几分钟。关上门的602已听不到任何响声和异样。但是,602内已经有人,这一点已无法排除。李浩终于拖着步子下楼梯,一步一步地下,快到地面的时候,李浩想,602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下午,在单位里上班的李浩显得疲惫而心神不安。同事(女同事喻红)问李浩,李浩,怎么了?李浩说,没什么。但李浩仍然心神不宁,这个下午李浩在单位几乎没做任何事情,只是坐着,拿笔胡乱地在纸上画凌乱的字,这样地干耗时间。同事看了笑了笑;李浩这时看同事笑,李浩也笑了起来。
李浩的笑纯粹是莫名的笑,同事看到李浩发呆而笑,李浩却不知道同事为何而笑,李浩仅仅是为同事的笑而笑。但李浩的心里仍想着602室。这个人是谁,干什么的,如果像李浩一样上班,那他是在什么单位上班,在单位里具体又是干什么的?对这些,李浩自然是一无所知。李浩目前所知道的,是602不知什么时候住进了一个人,李浩也仅仅知道到这儿为止。下班的时候,李浩最后一个离开单位的办公室。
在路上,有人从后边叫了一声李浩。李浩,李浩。那个人叫道。待那人的声音再一次响起的时候,李浩终于放慢了车速。李浩一放慢车速,那人就停了下来,这样,李浩也被迫把车刹住骗腿从自行车上下来。那人是李浩的同学。李浩的同学说,你他妈的在市政府上班,学会眼睛向上了。李浩对这个同学的出现,并不感到意外,睛睛向上之类的攻击性,句子,李浩也已听得顺耳了,许多熟人亲戚经常这样说李浩。李浩已忘记了这个同学的名字。由于李浩读过许多所中学,还读过大学,同学很多,李踏有的只认识面孔记不起名字,有的面孔跟名字张冠李戴,有的干脆就都忘了。也就是说,李浩想眼皮向下也没法了。李浩说,你说这些干吗呢,谁还不都一样地活着。那同学还说,我喊了你半天你才应,而且每次都是我先叫你的。李浩说,这有什么呢,谁先叫还不都是一样?那同学说,哈,李浩,你这是人话吗,我知道你在市府里时间呆长了,就会变成这副模样,那里面可真是改变人的地方。李浩其实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这同学叫什么名字,尽管这同学装出一副与李浩熟得不能再熟的样子,但李浩是仍然想不起来他到底叫什么名字。李浩忍耐着性子与他一边推车一边说话。这样走着的时候,李浩还曾一度在自己的记忆深处搜寻着有关这个同学的一点印象,但一切都回忆不起来,除了这张面孔有点熟悉之外,其余的已一无所知了。说了半天,这同学突然打住话头,警觉地说,李浩,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干什么?你一定不知道吧。李浩说,知道了怎样?不知道又怎么样?同学往边上跳了一下,停住,转过身来,正对着李浩,说,李浩,这是你说的吗?你说出这么没水平的一句话?李浩说,是我李浩说的,你知道吗,我还不知道你的尊姓大名呢。同学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他已明确地知道李浩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不觉得又重复了刚才追上李浩时说的那一句话,他说,我知道你在市府里的时间呆长了,学会眼睛向上了,你看,果然没错吧。李浩这时已不再有什么反应,只是”机械地推车往前走。那同学已不再对李浩抱有任何希望和幻想,骑上车子很快地往前蹬,并且很快就与李浩拉开了相当的距离。李浩听到同学扔下的一句话,他妈的李浩,我操你祖宗八代的娘!李浩再抬头看时,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