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船-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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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你一个吻一分钱不要!”时,因熄灯而沉寂一时的八号楼发出一阵喝彩。
有人把大概刚洗完脚的热水泼了下来,哗哗地落在地面,还冒着热气。有人撒
下一把硬币,她太慷慨,肯定是个富家女。有几枚落下后又蹦跳了几下。
这时,天空开始飘下雪花,在路灯的照耀下雪花显得分外精细。这些雪动作优
美但无力地扑向整个大地,鹿西也暂时把那只在寒冷中拼命挣扎拼命回忆的蜜蜂忘
却。他唱道:“把我的破鞋和忧伤一起挂在你的肩上!”
老孟则在想,除了这些疯狂的歌外他们还有什么珍宝可以免费送给快要进入梦
乡的女同学们。他的一切也免费。
雪花覆盖大地和时间覆盖并不久远的过去有异曲同工之处。让你遐想和进入梦
想。
不久,“白狼”因精神病被送进了医院。他忽然想当美国总统,并把他的愿望
在教室的黑班上写得到处都是。他还把写着他理想的大字报贴在食堂、开水房和体
育场的主席台上。系主任判断说,他那么想当美国总统,一定是有病了,如果是想
当中国的皇帝可能还不算。送“白狼”去医院的那天,全系的学生干部都出动了。
医院的救护车到后,“白狼”却在厕所口一晃,突然就不见了踪影。
他们差点像捕蝶一样举着捕网在校园里捕他。用出院后“白狼”的话形容,就
是“特务们布下天罗地网搜捕遗漏的中共地下党员,那无边的‘白色恐怖’呀让人
永生难忘。”他们还制定了发现“白狼”后发的暗号。为不惊动想逃跑的病人,他
们不能出声,要连击三下手掌。
后来,他们发现“白狼”正坐在女生宿舍第八号楼的顶楼的一个晒台上,抱着
他的吉它,在弹唱一首有关爱情地久天长的英文歌。于是,看热闹的人群里,掌声
响成了一片。
临上救护车时,“白狼”对围观的老孟鹿西等人还做出胜利的V形手势。车惊叫
着开后,他则对越来越远的第八号楼连连飞吻,那是他梦里天天有仙鸟吹笛的圣地。
只是那把吉它慌乱中被人踩扁了,它成为精神病人“白狼”在那个年代扁扁的
缩影。连同那座在冬天的黑夜中显得无比死板无比沉重的女生宿舍第八号楼,成为
青年鹿西记忆中的一个灰白色的角落。
过去的深夜中,睡在鹿西上铺的“白狼”总是把双层床摇得好晃。他喜欢裹在
被子里,用手解决他成长过程中的生理问题。鹿西知道那方式的学名叫手淫,不管
男女,都有一个很高的比例手淫过。红楼梦里还描写了意淫,那大概是手淫的衍生
物。有时,他也会那样去发泄,既简单又实用。但“白狼”的动作幅度太大,比真
的还激烈,让他睡不好。
有一次,“白狼”半夜后回来,激动得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原来他因为会吹笛
子认识了美国来的留学生安妮。在对“白狼”最富于中国特色的笛子表演大为陶醉
后,安妮建议她和“白狼”去西郊的紫霞湖游夜泳。“白狼”回到宿舍后直说:
“那里夜色真美。真美。”
他有点语无伦次,“老外的那玩意真美,真美,太大了。她十二岁就和男人睡
过了,睡过了。”
“白狼”接着说:“我可是第一次碰异性,碰异性。还是外国货,外国货,外
国货。她大方得像送我一只烂苹果吃吃,送我一只烂苹果吃吃。富人赏赐我们穷人,
赏赐呀,赏赐呀。”
当老孟连问一些细节,“白狼”又说:“像什么?她那地方摸起来像口痰,像
口痰。”
然后,他高喊着“中美友谊万岁!中美友谊万岁!”后死睡过去。
鹿西总在想,是什么让自己和这个世界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在梦中,他曾见
到一条温湿的裤腰带把他吊在了一条行将沉没的军舰的旗杆上。那条军舰生满了铁
锈,炮台干瘪得看起来像他童年时用过的木头马桶。几条大汉类似老孟吴羊等人袒
露着肚皮在倾斜的甲板呼呼大睡。
他叫不出声,嗓子里堵满了东西,直到一群带鱼模样的鱼开始咀嚼他的屁股时
才惊醒过来。梦里那些带鱼细细长长一扭一扭有点像裸着圆润的双乳的鱼女人。
4
鹿西并不认为老孟那些人热衷的插“潘西”有何技巧和艺术性可言。在听完老
孟一段又一段的怀旧后,他曾把老孟一家誉为中国性解放的先驱。
他们还一起见识过吴羊一幅名叫《旷野的欲望》的油画。吴羊先锋地画了很多
大家一下子看不明白的玩意儿,涂满各种鲜艳的颜色。老孟看后发誓这种看似乱涂
乱抹的东西他也能画。当吴羊解释那些是变形的人类和猎狗的生殖器官、象征一些
先驱者时,老孟又连声叫好。
老孟还问吴羊:“你实地考察过畜牲的家伙?”
吴羊说:“我还真去看过。”
老孟给那幅画起了另一个名字——《随地大小便》。
吴羊说:“我的主题可不是动员大家搞爱国卫生运动,我要表现欲望的具体形
态,它们破土而出的坚韧精神,这种力量改变了无边的旷野和人的精神。”
这幅画还被一家著名文学刊物选登在封面上,编辑的评语是:“那奇特手法描
绘大自然的奇异风光,旷野里开满各种鲜花,小鸟在天空中翱翔,宣告春天早早来
临。”不知那个编辑是不是故意装不懂。
不过,这幅画并没给那个冬天的吴羊带来好运。他因和另一个同学画人体被学
校勒令退学了。那小女孩还是个中学生,因好奇答应让吴羊画裸体。但画到一半时
后悔了。她叔叔是美院的院长,曾以最早在改革开放后的中国办裸女画展而闻名。
那女中学生向院长叔叔控告吴羊他们以画画为名耍流氓。院长虽然大表同情,但还
是果断地宣布了对吴羊和他同学的处分。
“我只是说了句她还没发育胸太平的玩笑话,没想到她眉毛都竖了起来居然生
那么大气。她的胎记就长在双乳之间,让我忍不住要笑。幸好我和那哥们还没来得
及碰她那地方,不然还不给治个流氓罪关上几年。看来免费的酒菜不能随便乱吃,
会泻死人。这下,让我栽了。”事后吴羊垂头丧气地对鹿西说。
“这样一来怎么给家里交代?白养了我二十年,废物一个。”
那天,他俩聚在一个叫“白猫”的餐厅里喝啤酒。附近学校的老外留学生都喜
欢来这里,这里的环境特意布置得像外国的酒吧。冬天喝啤酒又凉又苦,决不是一
种享受。在老外堆里喝酒也不是享受。但吴羊喝了不少,还不停地去上厕所腾出膀
胱里的空间来。他认为喝酒,也是一门让人忘我的艺术。
“我是完了!混不下去了!”过多的酒精让吴羊总是重复这句没有诗意的话。
“算了。我们去跳舞吧,麻醉一下。”鹿西不忍看下去。
那夜,鹿西约了刘冰去群艺馆跳舞。鹿西想,人生的烦恼说来说去也不会说得
变小,不如用暂时忘却这个方法来对付。他开始有点理解古代那些醉生梦死的末代
昏君。他们和目前的吴羊一样,一定是烦恼太多才不理朝政的。
那夜,刘冰化了浓妆,也显得格外兴奋。她的蝙蝠袖使她显得上身比下身宽很
多。她不住地调侃吴羊和她一样沦为了非知识分子。吴羊从头到尾都没兴子跳。他
恨不得跳舞,就像大家站在原地相互拍拍手。
他说:“兄弟,我还想在这里写诗画画再哈哈傻笑。生活里的舞蹈者太诗情画
意。”
但最后,他一把拉过鹿西,眼睛还有点发红,说:“兄弟,生活轻轻一把就打
垮了我!兄弟!可冷可怜我吧。今夜把刘冰让给我!我要在她身上写诗。”
鹿西几乎想都没想一下,他借口上厕所离开了舞场,并一去不返。
回去的路上,鹿西听到了城市在冬夜所发出的嗡嗡声,在他空无一物的大脑中
极慢极慢地回旋。这巨大的无边的蜜蜂在月圆之夜静静地趴在地球这朵含苞待放的
花蕾之上。夜色沉沉,用棉花紧塞在蜜蜂的尾巴四周。
蜜蜂的尾巴比人的屁股危险。
鹿西在路边无意中又踢到几块碎冰,声音又短又脆,让他联想到在黑暗中的行
进道路是多么的不平坦,前方又是多么的无望。
我是个混蛋,十足的混蛋。把女人当一件可以送人的东西。他想喊出来,话到
舌尖又被连着口水咽了回去。
后来,他干脆一屁股坐在了路边。让我看看星星吧,最暗的是哪颗?他接着想,
我为什么要一个人古怪地坐在这里?
我要在这黑夜里继续漫游,我要当一个漫游神。
那个让鹿西感到特别寒冷特别虚无缥缈的冬夜,吴羊和刘冰之间到底发生了什
么,鹿西弄不很清也不想弄清楚。反正从此,刘冰看见他像看见了她家世代的大仇
人。而吴羊则这么对鹿西说:“别的我不多说了,反正我欠你一个人情。”
鹿西坚持自己那夜决没喝醉,包括吴羊也没醉。所以那件事是自然而然发生的,
是人生中一种有点卑鄙的必然顺序。
有一回,他想去和刘冰再谈谈。有过非买卖性质性关系的人不应该成为敌人。
他在刘冰开的月亮坡餐厅外足足站了五个小时也没敢进去,他害怕那双如今对
他变得非常恶毒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对毒牙。那天,鹿西看见刘冰穿的是一件火
红色的羊毛大衣,那颜色和他跟踪过的少女穿的完全一样。她正陪一个谈笑风生的
男人在吃火锅。
直到那男人把刘冰的手拿过来像欣赏艺术品一样看了又看,鹿西才认出他正是
善给女性看手相的“朦胧”诗人阿顾。
鹿西就这么感到一阵又一阵发自内心深处的剧烈颤抖,竟使他处于欲飞不能的
奇妙状态。他恨不能当场背几句吴羊写的鬼诗出来,这样他的神经也许就会收缩而
不会再发抖。几个星期后,鹿西的身体又一次这么强烈地颤抖,他差点因此流下了
眼泪。
他弄不清自己为什么又会这样。当时,他站在新街口的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下。
吴羊则正和两个穿真皮夹克样子长得不算赖的年轻女人搭话。刚被勒退的吴羊在新
街口的中国银行门口当了几天例外币的小。黄牛",替大“黄牛”扯皮条,赚了一
笔。
他说,如今这世道赚钱太容易了,并一定要请鹿西的客。
他神秘兮兮地对鹿西说:“我上次欠你的,今天就还你。”经过一番细声密语,
吴羊终于搭上了那两个皮衣女郎。吴羊眼力还不错,原来她们真是做那门生意的。
“她们开价一百,这种长相不算贵。她们说是看在我长得和她们挺般配的份上,
要这个价。”吴羊对鹿西耳语道。
包括吴羊,他俩都是第一次真正地和这种女人走在一起。那两个女人一胖一瘦,
瘦的编一根独辫,长得漂亮一点,胖的则十分丰润。她们建议先陪她们逛一会儿街。
在孟瓦廊的市场,她俩看上了两顶毛线编帽,吴羊大义凛然地掏钱买下。后来在一
家大商场瘦女郎又看见了她想买已久的一种法国香水,吴羊犹豫了一下也买了。
就要在一起做那种事了,花点钱又算什么。
这时,他们的关系似乎已变得十分融洽。一路上,他们四人跟多年的老朋友一
样有说有笑的。胖女人建议就打个的士去她们那儿了。吴羊则建议再熟悉一点,大
家先一起吃个饭,再一起跳个舞什么的。干那事不能太匆忙。而鹿西在一旁继续发
抖想撒尿拉屎,胖女郎还不住地用皮球胸蹭他的胳膊,让他心里发毛。
鹿西的鼻子不知为什么又开始流鼻涕。他想,大概我的身体的哪几个零件激动
得出毛病了?又不是第一次,刘冰不是手把手教过了吗?鹿西开始这么怀念着他人
生中那个方面的启蒙老师。她让我感到亲切。
路过新华书店,吴羊还冲进去买了几本绘画、诗歌方面的书,他向她们炫耀道:
“我们俩可不是一般的人哦。我们会注意到常人看不见的事情,以艺术的形式写进
人类的历史。”
皮衣女郎们则惊奇得努力放大她们的双眼。胖女郎还说:“那应该便宜点你们
才对。”
最后,他们准备在大三元美美地吃一顿晚饭。吴羊点了不少菜,还不时说一些
富有哲理的妙语。而那两个女人说要去上厕所。
果然,和鹿西预感一样,她们借上厕所溜了。
吴羊反反复复地在大三元找了好几遍,差点还冲进了女厕所搜索一番。他不敢
相信她们就这么跑了。他大呼老江湖居然被小江湖耍了一回。而鹿西也终于停止了
颤抖。他开始觉得冬天正披着破旧的衣服,就这么飞快地在天空中掠过。有时,冬
天也有温柔的地方,让他感到平和。他不必全部弄清自己的问题,时间对他的疑虑
也不会再有任何勉强的回答。
“我真不应该给她们买东西,这可是我的血汗钱,我先输了一招,让她们贪了
小便宜就不要大便宜,不和我们做正事。后悔呀后悔呀后悔呀!”吴羊气愤得骂骂
咧咧的,“简直一点职业道德都没有,还顺手拿走了我买的新书。她们又不懂那些
书,要懂就是仙女下凡了。真是疯了!”
“也许她们就是骗吃骗喝骗男人为她们买买东西的。”鹿西听老孟说起过街上
有这样的女人出没。
他们只好大嚼大咽那苦涩的饭菜。回去的路上,吴羊还不住一边打嗝一边向四
周张望,希望能再看见那两个皮衣女郎。“起码要把书要回来,她们要又没用。准
拿去擦屁股或卖废纸。可惜了,暴殓天物啊。”吴羊忍不住还说个不停。
5 世界 世界是我们的性感客人
有段时间鹿西喜欢在第八号楼下的水泥地上踢足球。踢热了就脱光上身。这也
不像条铁打的汉子,要是能脱得一丝不挂就更好了。他想。
有时他和伙伴们还有意轮流向女生宿舍的窗户射球。老孟说,足球为什么会让
人类激动?因为全场破门不多,破门太多反而趋于平淡无奇。进球的一霎极像射精。
那时,他们还会在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