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吴淞江上,天色完全黑了。浓云重叠,两岸田亩及疏落的村屋都消融在黑暗里。近岸随处有高高挺立的银杏树,西南风一阵阵卷过来涌过来,把落尽了叶子的杈桠的树枝吹动,望去像深黑的完影,披散着蓬乱的头发。江面只有一条低篷的船,向南行驶。正是逆风,船唇响着汩汩的水声。后艄两支橹,年轻的农家夫妇两个摇右边的一支,四十左右的一个驼背摇左边的。天气很冷,他们摇橹的手都有棉手笼裹着。大家侧转些头,眼光从篷顶直望黑暗的前程;手里的橹不像风平浪静时那样轻松,每一回扳动都得用一个肩头往前一掮,一条腿往下一顿,借以助势;急风吹来,紧紧裹着头面,又从衣领往里钻,周遍地贴着前胸后背。他们一声不响,鼻管里粗暴地透着气。...
生与死的一行列“老魏作了一辈子的好人,却偏偏不拣好日子死。……像这样落棉花瓤子的雪,这样刀尖似的风,我们却替他出殡!老魏还有这口气,少不得又点头砸舌地说:‘劳不起驾!哦!劳不起驾’了!”这句话是四十多岁、鹰钩鼻子的刚二说的。他是老魏近邻,专门为人扛棺材的行家。自十六七岁起首同他父亲作这等传代的事,已把二十多年的精力全消耗在死尸的身上。往常老魏总笑他是没出息的,是专与活人作对的,——因为刚二听见近处有了死人,便向烟酒店中先赊两个铜子的白酒喝。但在这天的雪花飞舞中,他可没先向常去的烟酒店喝一杯酒。他同伙伴们从棺材铺扛了一具薄薄的杨木棺,踏着街上雪泥的时候,并没有说话。只看见老魏的又厚而又紫的下唇藏在蓬蓬的短髯里,在巷后的茅檐下喝玉米粥。他那失去了明光的眼不大敢向着阳光启视。在朔风逼冷的腊月清晨,他低头喝着玉米粥,两眼尽向地上的薄薄霜痕上注视。——一群乞丐似的杠夫,束...
《中国性研究》自序这本《中国性研究》,共收有五十*①篇文字,有学术性的、也有通俗性的,全部是环绕在中国人生殖器官、两性肉体、两性观念而论述的,其中为了阐明新意,也偶羼进一点洋玩意。总括说来,这是一本革命性、启发性极强的著作。“生民以来,所未有也!”全书大略可分几组:第一组《中的性交文字》、《记性交姿式》、《佛经中的性交文字》,是从经典中论述性交之事。指出此事曾公然见之于中国经典,古人并不遮遮掩掩的。遮遮掩掩的伪君子与假道学,乃是后代的我们干的事。第二组《且且且且且》、《jī巴考》、《狂童之狂也!》、《记“yīn茎异常勃起”》、《相下部》、《从犀牛看屌》、《中国人的“睾丸情结”》、《柏杨割错了屌》、《可以人而不如jī巴乎?》、《从“我是嫖客”到“我是jī巴”》、《政治与生殖器》、《台湾人与jī巴》、《谨防被阉》《长程shè精和中国文化》、《长程shè精的另一面》、《神仙也要...
题记我这本小书只能说是湘西沅水流域的杂记,书名用《沅水流域识小录》,似乎还切题一点。因为湘西包括的范围很宽,接近鄂西的桑植、龙山、大庸、慈利、临澧各县应当在内,接近湘南的武冈、安化、绥宁、通道、邵阳、溆浦各县也应当在内。不过一般记载说起湘西时,常常不免以沅水流域各县作主体,就是如地图所指,西南公路沿沅水由常德到晃县一段路,和酉水各县一段路。本文在香港《大公报》发表时,即沿用这个名称,因此现在并未更改。这是古代荆蛮由云梦洞庭湖泽地带被汉人逼迫退守的一隅。地有五溪,“五溪蛮”的名称即由此而来。传称马援征蛮,困死于壶头山,壶头山在沅水中部,因此沅水流域每一县城至今都还有一伏波宫。战国时被放逐的楚国诗人屈原,驾舟溯流而上,许多地方还约略可以推测得出。便是这个伟大诗人用作题材的山精洞灵,篇章中常借喻的臭草香花,也俨然随处可以发现。尤其是与《楚辞》不可分的酬神宗教仪式,据个...
《魔沼》译序------------------01 作者致读者你干得汗流满面,才能维持可怜生计,长年劳动,精疲力竭,如今死神召唤着你。这用古法文写成的四行诗,题在霍尔拜因①的一幅版画下面,朴实中蕴含着深沉的忧愁。这幅版画描绘一个农夫扶着犁把犁田。广袤的原野伸展到远方,在那边可以看到一些可怜的木板屋,太阳沉落到山丘后面。这是一天艰辛劳动的结尾。农夫虽然年老,却很粗壮,衣衫褴褛。他往前赶的四匹套在一起的马儿瘦骨嶙峋,有气没力;犁刀铲进高低不平的坚硬的泥土里。在这幅“流汗与出力”的场景中,只有一个人是轻松愉快,步履轻捷的,这就是一个幻想的人物,一具手执鞭子的骷髅,他在惊骇的马儿旁边,沿着犁沟奔跑,鞭打着马儿,给老农夫作犁地的下手。这是死神,霍尔拜因带有寓意地把这个幽灵画人了一系列哲理和宗教题材的画里,这些画既阴郁,又滑稽,题名为《死神的幻影》——...
《东游记》铁拐修真求道点绛唇流水行云,气清奇,将谁依附?烟云名声,留与幽人付。犬吠天空,鹤唳乘风去,难凭据,八仙何处,演卷从头顾。说话八仙者,铁拐、钟离、洞宾、果老、蓝采和、何仙姑、韩湘子、曹国舅,而铁拐先生其首也。铁拐姓李,名玄,钦拐乃其后假身别名也。先生质非凡骨论述。有注者10余家。,学有根源。状貌魁梧,挹五行之秀气;心神宣朗,识灭地之玄机。年方弱冠,不务家人生理,即慕大道金丹。以为天地皆虚,人生皆幻。世情嗜欲,悉伐性之斧斤,富贵功名,皆迷心之鸩毒,纵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亦身外之浮云。且无而始有,有而必无,又一定之常理。人生自有乐境,何必维系俗情,羁延岁月。反观在乎自尽,何不觉察夫梦,放浪形骸。于是立志修真。遂别亲友,寻清幽之谷,依深穴之岩,垒石为门,拨茅为席,澄心净虑,服气炼形,寝食屡忘,数载不辍。又思自用私心,终非实际;管窥蠡测,终非大观。一旦思有老君者,...
《孙中山研究》孙中山见了李鸿章吗?八十三岁的老国民党桂崇基,在六月一日的《传记文学》写了一篇《中山先生见李鸿章》,原文如下:中山先生上李鸿章书,世人固多知之。他是否见过李鸿章,则因缺乏资料,难以臆断。据唐绍仪言,一次,他返回香港,曾晤中山先生,见其器字轩昂,其时不过二十许人,即怀有大志,便断言其必将为大器。中山先生出示其所拟上李鸿章书,并请唐设法介绍见李鸿章。时唐在高丽袁世凯幕府任事,对于北洋有关人物多直接或间接认识,便代为介绍天津海关候补道徐秋畦。中山先生去天津,由徐秋畦向李鸿章为之先容。届期,徐秋畦陪中山先生往见。李鸿章见中山先生即问你叫什么名字?中山先生答孙文,其时中山先生发音犹带浓重广东音,把文字念门音。李鸿章一听,便说,你官话都不会讲,怎能做官?...
第一钟鼓楼后面有好几家公寓。其中的一家,字号是天台。天台公寓门外的两扇三尺见长,九寸五见宽,贼亮贼亮的黄铜招牌,刻着:“专租学员,包办伙食。”从事实上看,天台公寓的生意并不被这两面招牌限制住:专租学员吗?遇有空房子的时候,不论那界人士也和学生们同样被欢迎。包办伙食?客人们除非嫌自己身体太胖而想减食去肉的,谁也不甘心吃公寓的包饭;虽然饭费与房租是同时交柜的。天台公寓的生意也并不因为履行招牌上所说的而减少:唯其不纯粹招待学生,学生才来得更踊跃,唯其饭食不良,住客们才能享受在别个公寓所享不到的利益。例如,拿两件小事说:客人要叉麻雀,公寓的老板就能请出一两位似玉如花的大姑娘作陪。客人们要喝酒,老板就能供给从京北用猪尿脬运来的,真正原封、漏税的“烧刀子”。...
《我的阴阳两界》第一节再过一百年,人们会这样描述现在的北京城:那是一大片灰雾笼罩 下的楼房,冬天里,灰雾好象冻结在天上。每天早上,人们骑着铁条轮 子的自行车去上班。将来的北京人,也许对这样的车子嗤之以鼻,也可 能对此不胜仰慕,具体怎样谁也说不准。将来这样的车子可能都进了博 物馆,但也可能还在使用,具体会怎样谁也说不准。将来的人也许会这 样看我们:他们每天早上在车座上磨屁股,穿过漫天的尘雾,到了一座 楼房面前,把那个洋铁皮做的破烂玩艺锁起来,然后跑上楼去,扫扫地 ,打一壶开水,泡一壶茶,然后就坐下来看小报,打呵欠,聊大天,打 瞌睡,直到天黑。但是我不包括在这些人之内。每天早上我不用骑车上 班,因为我住在班上。我也不用往楼上跑,因为我住在地下室,上班也 在地下室,而且我从来不扫地。我也不打开水,从来是喝凉水。每天早 上我从床上起来,坐到工作台前,就算上了班。这时候我往往放两个响...
《负情侬传》负情侬传万历间,浙东李生,系某藩臬子,入资游北雍,与教坊女郎杜十娘情好最殷。往来经年,李资告匮,女郎母颇以生频来为厌。然而两人交益欢。女姿态为平康绝代,兼以管弦歌舞妙出一时,长安少年所借以代花月者也。母苦留连,始以言辞挑怒,李恭谨如初。已而声色竞严。女益不堪,誓以身归李生。母自揣女非己出,而故事:教坊落籍非数百金不可,且熟知李囊中空无一钱,思有以困之,令愧不办,庶自亡去。乃翰掌诟女曰:“汝能怂郎君措三百金畀老身,东西南北唯汝所之。”女郎慨然曰:“李郎落魄旅郧,办三百金不难。顾金不易聚,倘金聚而母负约,奈何?”母策李郎穷途,侮之,指烛中花笑曰:“李郎若携金以入,婢子可随郎君而出。烛之生花,谶郎之得女也。”遂相与要言而散。...
《活着》1活 着 (1)我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时候,获得了一个游手好闲的职业,去乡间收集民间歌谣。那一年的整个夏天,我如同一只乱飞的麻雀,游荡在知了和阳光充斥的村舍田野。我喜欢喝农民那种带有苦味的茶水,他们的茶桶就放在田埂的树下,我毫无顾忌地拿起漆满茶垢的茶碗舀水喝,还把自己的水壶灌满,与田里干活的男人说上几句废话,在姑娘因我而起的窃窃私笑里扬长而去。我曾经和一位守着瓜田的老人聊了整整一个下午,这是我有生以来瓜吃得最多的一次,当我站起来告辞时,突然发现自己像个孕妇一样步履艰难了。然后我与一位当上了祖母的女人坐在门槛上,她编着草鞋为我唱了一支《十月怀胎》。我最喜欢的是傍晚来到时,坐在农民的屋前,看着他们将提上的井水泼在地上,压住蒸腾的尘土,夕阳的光芒在树梢上照射下来,拿一把他们递过来的扇子,尝尝他们和盐一样咸的咸菜,看看几个年轻女人,和男人们说着话。...
《次柳氏旧闻》次柳氏旧闻大和八年秋,八月乙酉,上于紫衣殿听政,宰臣涯已下奉职奏事。上顾谓宰臣曰:“故内臣力士终始事迹,试为我言之。”臣涯即奏:“上元中,史臣柳芳得罪,窜黔中,时力士亦从巫州,因相与周旋。力士以芳尝司史,为芳言先时禁中事,皆芳所不能知。而芳亦有质疑者,芳默识之。及还,编次其事,号曰《问高力士》。”上曰:“令访故史氏,取其书。”臣涯等既奉诏,乃召芳孙度支员外郎○询事。○曰:“某祖芳,前从力士问○缕,未竟。复着唐历,彩摭义类相近者以传之。其余,或秘不敢宣,或奇怪,非编录所宜及者,不以传。”今按求其书,亡失不获。臣德裕亡父先臣、与芳子吏部郎中冕,贞元初俱为尚书郎。后谪官,亦俱东出。道相与语,遂及高力士之说,且曰:“彼皆目睹,非出传闻,信而有征,可为实录。”先臣每为臣言之。臣伏念所忆授,凡十有七事。岁祀久,遗稿不传。臣德裕,非黄琼之达练,能习故事;愧史迁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