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13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站住,你以后还这样胡闹吗?”
“不啦,不啦。”他轻率地摇摇头。
“给了你钱,不准出去胡作非为,今天给我好好在家里念书。”
“o·k。”他把手一扬。
她跟他一道走出卧房的门,怕他再溜出去。他见妈妈跟着走,有意把脚步放慢,留在妈妈的背后,走一步停一步。妈妈在楼梯那里遇见了马丽琳,他缩回去了,没有跟着下楼来。马丽琳迎上去,亲热地搀着朱瑞芳的手,一同走进了客厅。朱瑞芳问她:
“你啥辰光来的?”
“刚来一歇,……”
“我还不晓得你来了哩。老王没有告诉我,累你等了。”
“没啥,和她们谈了一会。”
马丽琳的眼光对着大太太和林宛芝。朱瑞芳见她们两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心里盘算刚才在楼上大声叫唤,不知道她们听见了没有,看林宛芝一脸得意的神情,仿佛是听见了,可是大太太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又好像没有听见。她故做不知地把马丽琳拉在自己身边坐下,说:
“我正想去看你,打听打听延年的事,恰巧你来了,那再好也没有了。”
朱瑞芳看到马丽琳就想起弟弟,心里一阵难过,差点要流出眼泪来,用手绢拭了拭眼角,忍受着阵阵难过,想打听朱延年究竟为啥给抓进去,看到大太太和林宛芝在旁边,便没有问。只是说:
“他有消息吗?”
马丽琳黯然地摇摇头:
“到现在还没有见过面呢……”
“哦……”朱瑞芳茫茫然向客厅四面望望,像是在寻找朱延年的影踪,看了一阵,啥也没有找到,失望地深深叹息了一声。
“这回要靠姊夫帮忙了。”马丽琳说。
“那还用说。”
林宛芝的眼光立刻注视着朱瑞芳。徐守仁站在楼梯上,窥见妈妈在客厅里和舅母谈心,他悄悄下了楼,闪的一下,溜了出去,谁也没有看见他。
马丽琳的脸上漾开了笑纹,充满信心地说:
“只要姊夫肯帮忙,就十拿九稳了。”
“也不能这么说,要看进行的怎么样。”朱瑞芳怕伤马丽琳的心,又补了一句,“当然希望能成功。”
马丽琳认为这是姐姐客气。她知道,在舞场里,只要大班一句话,没有事体办不通的。她乐观地说:
“一定行的。”
大太太把两只手放在胸前,轻轻摇了摇头,说:
“难说啊,这会的事体。”
马丽琳觉得大太太的话里有因,怀疑地问:
“姊夫出去给延年活动,有消息吗?”
“他一早出去,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不晓得活动得怎么样。”朱瑞芳说。
“哦,”马丽琳稍微定心了一点,原来大太太的话没有根据。她关心地问,“姊夫今天回来吃晚饭吗?”
“出去的辰光,讲回来吃晚饭的。”朱瑞芳说,“大概该回来了。”
林宛芝插上来说:
“他的事很难讲,说回来吃饭,常常不回来。谁晓得他今天啥辰光回来。”
朱瑞芳肯定地说:
“他给我说,今天一定回来吃饭的……”
林宛芝立刻打断朱瑞芳的话,说:
“他也给我说,今天可能不回来吃饭,说晚上还有事体哩。”
“啊!”大太太莫名其妙了。她不知道究竟谁说的对了,看马丽琳很急,同情地说,“你等着吧,他反正要回来的。”
马丽琳稳稳坐在那里决心要等徐义德回来。门外传来汽车的喇叭声,接着徐义德走了进来。朱瑞芳得意地迎上去,说:
“你再不回来,客人要走了。”
徐义德的眼光正注视着林宛芝,看她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料想家里一定又有不愉快的事体发生了,没有看见还有客人在,信口问道:
“谁?”
马丽琳终于等到了徐义德,兴奋地说:
“我正要走,你回来了,好极哪。”
“请坐,请坐,”徐义德让马丽琳坐下,他自己坐到靠墙的沙发上,说,“这两天厂里忙,回来总是晚了。要是晓得你来,该提早回来。你们为啥不打个电话到厂里来?”
朱瑞芳很高兴听到他这些话,有意冲着林宛芝说:
“唉,刚才倒忘记了。”
林宛芝把头转过去,不愿意听朱瑞芳的话。马丽琳说:
“怎么好耽误你的事,我多等一会没有关系。”她见姊夫这样热心的关怀,就直截了当地问,“延年的事,有点眉目吗?”
“延年的事,”徐义德望着垩白的屋顶,想了一阵,说,“正在进行。眉目,还难说。”
“只要姊夫想办法,一定没有问题。”
“这个,这个,”徐义德未置可否,说,“唔……”
马丽琳见徐义德答应了,信心更足,问:
“姊夫,你说,这两天会有消息吗?”
“这很难说……”
马丽琳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忧戚地深深叹了一口气,哭咽咽地说:
“我昨天整整一宿没有合眼,延年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苦头,一想到他关在监牢里,我就心酸,啥事体也做不下去,连饭也不想吃。他的那些朋友,我也不大熟悉,现在只有靠你了,姊夫。”
她用手绢擦着润湿的眼睛。朱瑞芳的眼睛也有点润湿了,对徐义德说:
“义德,你不帮忙,再也没有别的路子可走了。”
徐义德听她们两个人哭泣一般的声音,他没有别的话好讲,只是安慰道:
“帮忙,一定帮忙!”
林宛芝见徐义德满口答应,大声叫道:
“老王,老王!”
老王应声走进了客厅。林宛芝生气地质问道:
“老爷回来这么久了,为啥不泡茶来?你不晓得老爷累了一天,也该喝杯茶休息休息。”
“正要泡茶。”老王识相地退了出去。
老王走出去没有一会工夫,就送来一杯清香扑鼻的绿茶。
徐义德捧着茶杯细细地品着,有意避开马丽琳的眼光。
马丽琳不怕徐义德和林宛芝的冷淡,想起童进谈的店里债户情形,忍不住提了出来:
“姊夫,还有桩事体……”
“啥事体?”徐义德警惕地问。
“就是信通银行的那笔质押借款……”
徐义德已经从金懋廉那里知道这笔假药质押借款的事,但他摆出完全不知道这回事的神情,问:
“既然是质押借款,那么,一定有货物押在银行里,有啥问题呢?”
“货物是假的,给银行查出来了。”
“哦?这笔款子有多少钱?”他认真地问。
“听店里伙计说,是一亿五,信通银行派人到店里去,逼着追还,不然要告到法院去。可怜延年一件事还没完,怎么经得起又发生这样的事呢?”
朱瑞芳兀自吃了一惊。她不满意马丽琳把弟弟的丑事当着林宛芝她们的面说出来。她沉着地帮了一句腔:
“那是啊!”
“金懋廉和姊夫是好朋友,老交情,希望姊夫给他说一声,不要到法院去告,等延年出来,还他就是了。”
“唉,这事难啊,”徐义德叹了一口气,蹙着眉头说,“你不晓得,银行里朋友只认钞票不认人,他们吃惯别人的,怎么肯吃亏?”
马丽琳愣了一阵,央求道:
“能不能请求他们缓两天,我们想想办法看,说不定这一两天延年出来,事体就好办了。”
“说,当然可以给他说,就是怕人家不答应。”
马丽琳听了这话,像是满天乌云中忽然出现了一丝金黄色的阳光,巴结地说:
“只要姊夫出面去说,我看,人家不会不答应的。金懋廉不买朱延年的账,难道还不给姊夫一个面子?”
“义德,”朱瑞芳插进来说,“金懋廉这个人情落得做。朱延年已经关在监牢里,他告到法院去,也还不了钱,何必这样逼人呢!”
“照我看,”徐义德心中笃定,不慌不忙地说,“让他告到法院也没啥了不起。常言说的好,虱多不痒,债多不愁。福佑欠的债也不止信通一家,干脆让大家去告,也增加不了延年多少罪过……”
林宛芝马上附和:
“这个道理对,让他们告去,怕啥!反正出了事,求人情也没有用处。”
马丽琳心中乱得像麻似的,没有注意林宛芝话里的话,听徐义德提到福佑欠的债,不止信通一家,顿时想到那些小户,逼得不能过门,顺口接上去说:
“姊夫讲的倒也是的,福佑的债户确是不少……”
“是呀,是呀……”徐义德怕她再拉扯到别的问题上,低头喝了一口茶,一边含含糊糊地应了两声。
“大户倒好办,最麻烦的是那些小户,今天一早就到店里去,等着要钱,不给不走。”马丽琳说到这里,用着恳求的声音说,“这个非还不行,今天店里的伙计到我家里来商量,想了一个办法……”
“啥办法?”朱瑞芳关心地问。
“还是信通银行,福佑和他们往来有专用支票,可以透支款子。想透支一点钱,还还零星债户。银行一块钱也不肯透支。这个户头是姊夫担保的,绝对少不了他们的。这桩事体,请姊夫和金懋廉说一声。”
“这个吗……”
徐义德抬起头来,很久很久没有说下去,他用肥胖的食指轻轻敲着淡蓝色的磁茶杯,仿佛在领受绿茶的香味,不胜感慨地说:
“银行界的朋友最难交不过了。刚才不是告诉你,他们只认钞票,不认人吗?延年出了事,就一块钱也不肯透支,实在是不讲交情,太不够朋友了。我这个保也不顶事,简直叫人生气,以后别给他们往来。”
“姊夫,你可以不可以……”
马丽琳不知趣地讲下去,想向姊夫借点钱。徐义德不等她说完,立刻打断她的话,怨天尤人地叹息了一声,说: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大有大难,小有小难。沪江厂要退补四十多亿,还没有个眉目哩。”
他看了看手表说:
“哎哟,时间到了,今天晚上余静同志约我谈话哩。”
徐义德讲完话,不等马丽琳开口,迅速站了起来,走到客厅,大声叫道:
“老王,快准备车子。”
肌�
肌�
5
勇复基手里拿着一张信通银行的支票走进工会办公室,他看见大家围着钟珮文在谈话,立刻退到门外站着,对赵得宝说:
“你们有事体,我等会来。”
“有啥事体?”赵得宝走过来问他。
“没啥,没啥,”勇复基一再弯着身子谦让地说,“你们谈好了,我,我等会再来。”
大家回过头来望着他。谭招弟看见他怯生生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说:
“怕啥,有事体进来说好了。”
勇复基给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但也不敢冒昧径自跑进去,他仍然站在门口没动,向大家望望了一眼,说:
“可以进来吗?”
“当然可以,”赵得宝向他招手,说,“来吧来吧,啥事体?”
勇复基走到赵得宝面前,一字一句慢慢地说:
“今天厂里需要点头寸,想到银行里取一亿元,请你打个图章。”他说完话把支票送到赵得宝手里。
赵得宝拿着支票朝勇复基浑身上下打量一番,有点莫名其妙,怀疑地问他:
“是不是跑错了地方?”
“没有,没有。”勇复基慌忙摇头。
“我看你跑错了,”赵得宝说,“开支票,打图章是梅厂长的事,该找他去呀。”
“是他叫我来的。”
勇复基这句话引起大家的注意,钟珮文盯着支票,惊奇地问:
“他叫你来的?”
“可不是么,他说资方要接受工人阶级的领导和监督……”
“这话一点也不错啊。”谭招弟插上去说。
“赵得宝同志,快点打吧,”勇复基央求道,“等着头寸用哩。”
“这桩事体,”赵得宝没有把握,他扶着余静的办公桌角说,“等余静同志下午来了再说。”
“等不及啊,上午等着要,快点打吧。”
“打就打吧,”谭招弟对赵得宝说,“工人阶级是要领导的。”
赵得宝给勇复基逼得没有办法,加上谭招弟一怂恿,只好在支票上打了个工会图章。勇复基拿着支票满意地走了出去。谭招弟脸上漾开了兴奋而又得意的笑纹,对大家说:
“这才像个样子么。过去人家讲国家是工人阶级领导的,我就看不出来。我觉得厂是老板领导的,那辰光,老板神气活现,指手画脚,听老板的命令,东跑西走。‘五反’以后,才认识到真是由我们工人阶级领导的,酸辣汤不把支票拿到工会来打图章哪能行呢?以后我们当主人了,事事要过问。”
谭招弟转过脸来对赵得宝说:“老赵,你是我们的头,领导要有气魄,胆子放大些,干吧,别怕!”
“不是我胆子小,这个事体大,我拿不准,等余静同志回来还要商量商量。”
梅佐贤看到勇复基拿来的支票,上面盖着工会鲜红的图章,嘴上立刻浮着微笑,马上把这消息告诉了徐义德。徐义德在电话里给他谈了一阵。他连连称是,挂了电话,在办公室又踱了一阵方步,打开办公桌的抽屉,拿了两张航空纸,很有把握地咳嗽了一声,带着勇复基下楼,向工会办公室走去。
刚才在工会办公室的人还没有走散,并且多了一个秦妈妈,她来找余静的。
梅佐贤走进来,向每一个同志都点头打了招呼,恭恭敬敬地说:“正好,你们都在,有点小事体,要向工会请示。”
谭招弟见梅厂长这个谦虚神情,心里舒畅了,以为梅厂长和往常不一样了。她心里想:工人阶级真正有了领导权啦。赵得宝对梅厂长却是另一种看法,感到他矫揉造作,很不自然,便直截了当对他说:
“别客气,有啥事体,说吧。”
梅佐贤顿时感到身上给刺痛了似的,长长脸庞上的笑容迅速地消逝了,不敢再说客气话,语调却仍然很迟缓,显得十分老练,而又沉着:
“总经理觉得我们厂里缺勤率太高,影响生产,最近想出了一个鼓励的办法,来解决这方面问题,曾和少数职工交换过意见,认为切实可行。总经理要我向工会请示以后,再办……”梅厂长把手里的航空纸递给赵得宝,说,
“就是这个沪江纱厂升工办法草案,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