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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亡灵记-第3部分

小说: 亡灵记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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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奏鸣曲”在影片中有两重意思。一重是母亲与女儿之间的奏鸣,母亲是钢琴师,奏鸣的主体,女儿是小提琴,代表倾诉的一方。另一重是成年的结局,现实的艰难处境作为主体,而童年的不幸是倾诉的副部。小提琴与钢琴之间的竞逐、疏离乃至最终的和解,无法改变两件乐器的质地,小提琴与钢琴终不能合二为一。    
    女儿原本邀请母亲前往自己的住地度假,以弥合母女之间的感情。度假之夜,两人之间对话发生逆转,悲愤的倾诉、理解与不理解、期待与被期待意外地纠缠在一起。母亲闯入的是她看似无心制造的沼泽,沼泽之下的火山瞬间喷发。    
    伯格曼在回忆录中,对母亲的扮演者褒曼颇有微词。他选中褒曼,在于褒曼有一种漠然与孤傲的气质。褒曼的自以为是与过于戏剧化的表演,让伯格曼难以忍受。褒曼在《秋天奏鸣曲》中的表演稍显生硬,女儿的扮演者与她相比更具精神气质,更能与角色融合,她乞求的眼神、等待时的绝望与陈述时的愤怒,把观众拖入心绪的漩涡深处。    
    在伯格曼的设计中,女儿承受母亲种下的恶果,女儿是审判者,母亲是辩解者。伯格曼让伊瓦反复说的是她如何失去了信心,失去了自我。一代先辈对一代新人的抑制,似乎是司空见惯、被广泛承认的现实,伯格曼在这里不接受,不饶恕。伊瓦的妹妹海伦比伊瓦更悲惨,失去了说话能力,不能担任审判的角色。她被母亲挫伤之后,从血缘之树上掉下来,业已腐败。伯格曼的另一部电影《喊叫与耳语》,也安排了一个相似角色。相同的角色都因呼吸了有毒的家庭空气而衰亡。“残疾”是其特征,在一座中产阶级的宅院中,她们注定是地下室中的角色,但亡灵哀鸣、呼叫,要把折磨的声音从地下室内传到顶层的房间去。    
    伯格曼《秋天奏鸣曲》的镜头处理,反复出现母女相对的两张脸。两张脸原本应该在女儿的童年期相对,然而,对峙却出现在母亲与女儿都全盘失败以后。    
    这是一生一次性的清算,事实已经确立,结局无从更改。    
    伊瓦说:“我小时候崇拜你……现在我仍崇拜你,以另一种方式。”    
    母亲说:“我想爱你,但我怕你的要求。……我不想做你的母亲……我与你一样无助。”    
    母亲说:“海伦的病是我的错吗?”    
    伊瓦说:“我认为是……”    
    “……可能一切都太晚了。但愿我的觉醒不是白费。一切都是怜悯……即使太迟我也不放弃。”伊瓦的这番话不再针对母亲,平息的愤怒余烬化为了独语。    
    电影最后一个镜头,是一封待发的信塞进了信封。    
    九    
    《喊叫与耳语》是另一部探讨爱的电影。人物之间不是《秋天奏鸣曲》里女儿与母亲戏剧性的关系,三个姊妹的角色是平行的。整部电影是封闭的梦,与现实世界毫无关系。三姊妹是失血的僵硬影子,在彼此分割的空间里等候调遣。    
    影片开始是近十分钟的各式钟表声。声音预示有一个人到了弥留时间,姐妹之间的相遇为的是告别。阿格尼丝将死。    
    阿格尼丝即使只能发出细若游丝的声音,她仍挣扎着喊叫:“别碰我——别碰我——别碰我。”    
    除了女仆安娜,命运屋檐下姐妹失去的亲情维系仍不可建立,彼此是孤零零的个体,她们怕的不是冷漠,而是相爱。伯格曼的出发点在此十分清楚:人与人之间的疏离是事实,无关乎任何人的过错,上帝不可能把疏离的人拉向一处,疏离的人只能愈加疏离。    
    《喊叫与耳语》里的钟表,同样是《芬尼与亚历山大》、《野草莓》里的钟表。在钟表相似的滴答声中,除了让角色们等死之外,了无希望可言。    
    阿格尼丝与安娜之间的对话,显示出阿格尼丝听到的,不只是钟声与风声。死亡刺激的敏感不只意味着对抚慰的需要。电影中的告别只剩下一本日记。日记中说:    
    ……一个凉爽的夏日。几乎带有秋天的气味,但依然阳光明媚。我的姊妹卡琳和玛利亚来看我。像旧日那样聚在一起——像在我们童年时那样——是多好啊。我也感到好多了。我们甚至可以一起散散步——竟有这样的事,特别是我这么长时间不曾涉足户外了。我们走到老橡树的秋千架下。然后我们四个(安娜也来了)坐在秋千上,让它轻轻地、慢慢地来回摆动。    
    我闭上眼睛,让微风和阳光拂我的脸。我的疼痛和痛苦全部消失了。世界上我最爱的人跟我在一起。我可以听见她们在我身边闲聊,我感到她们肉体的存在、手的温暖。我紧紧地闭着眼睛,试图让这一时刻滞留不逝,我想到,不管怎样,这就是幸福。我再也不能指望什么别的了。现在,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我可以体验到完美。我衷心感激给予了我如此之多的生活。


伯格曼(瑞典)《喊叫与耳语》

    《喊叫与耳语》    
    十    
    《喊叫与耳语》阿格尼丝内心独白的段落,把整部电影的基调定了下来。一个与父亲相仿的女儿,因为相仿而招致母亲的不满。家庭看不清的禁忌、猜疑、嫉妒、孤立与仇恨造就的暗礁比比皆是。看似漫不经意的伤害,变成了一生抹之不去的愤恨。在家庭里,不存在饶恕、谅解与宽容。女儿需要爱的理解、信任并渴求爱的肯定时,否决的意志迈开了步伐。阿格尼丝最早回忆的是母亲,那是她与世界之间的纽带。这根纽带原本引她到世界中去,但却捆住了阿格尼丝。    
    我几乎每天都想到母亲。她爱玛利亚,因为她们在各个方面都如此相像。我太像父亲,这使她不能忍受。当母亲以她轻快、敏感的方式对我说话时,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我做了极大的努力,但永远无法使她满意。然后她会感到不耐烦。她几乎总是不耐烦,主要是对卡琳。我从小体弱多病,不引人注意,但经常挨骂的是卡琳,因为母亲认为她太笨,缺乏才智。另一方面,母亲和玛利亚却有那么多可谈的。我老想知道,她们悄悄地说些什么,笑些什么,为什么她们俩在一起相处得那么好。她们总有她们的小秘密,经常捉弄我和卡琳。    
    我爱母亲。因为她是那么温柔、美丽与活泼,因为她是那么——我不知道怎么说——因为她是那么“实际”。但她也会冷漠无情。我常常向她要求爱抚,当我这样做的时候,她会拒绝我,玩笑开得十分残酷,说她没有时间。然而我禁不住替她感到难过,现在我年纪大了一些,比较理解她了。我真想再见到她,并且告诉她我理解她的厌倦、她的不耐烦、她的惊恐和不肯放弃争斗。    
    我记得有一次——是在秋天——我跑进客厅,我大概是有一件重要事情要做(一个人在十岁时总有这种事情),这时我看见母亲坐在那儿的一张大椅子里。她身着白衣坐在那儿,静止不动,两手搁在桌上,望着窗外。她略向前倾,姿势奇特、僵硬。我走到她跟前。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充满哀伤,我差点哭了起来。不过我没哭,而是开始抚摩她的脸。她闭起眼睛任我这么做。这一次我们相互间很接近。    
    突然,她恢复过来说:“看看你的手有多脏。你在做什么呀?”然后,为感情所驱使,她双臂抱住我,向我微笑并且吻我。我给这难得的爱抚弄糊涂了。同样突然地,她哭泣起来,一次又一次请求我原谅。我一点也不懂;我所能做的只是紧紧地抱住她,直到她挣脱开。她的脸色又变了,笑了一笑,轻轻擦她的眼睛。“多么可笑。”是她说的惟一的话,然后站起来,留下被弄得神魂颠倒的我。    
    发生在早年的不可理解、遗弃、斥责,使一个人不能获得对爱的信心与责任的理解。    
    另一则日记与第三节独白分割出电影几个块面。也可以说,伯格曼构思《喊叫与耳语》时,用了独白的断开方法。阿格尼丝叙述的口气与对自己处境的描述,控制着整部电影的节奏与呼吸。    
    有时候我想用我的双手蒙住我的脸,永远不再拿开。我是怎样地与孤独搏斗啊?漫长的白昼,寂静的黄昏,失眠的长夜。我拿所有这些倾泻给我的时间做什么?于是我感到绝望,并让它折磨我。我发现,如果我试图避免它,或把它关在外面,一切就变得更加难以忍受。最好还是敞开你自己,去接受折磨,让它伤害你。最好还是不要闭上眼睛,或躲避它,像我以前所做的那样。    
    虽然,当我写到孤独时,我是不公平的。安娜是我的朋友和伴侣,我想,她比我更孤独。毕竟,我可以用绘画、音乐和书籍来安慰自己。安娜一无所有。有时,我试图跟她谈谈她自己,但这使她羞怯、沉默。    
    十一    
    《喊叫与耳语》中的阿格尼丝就是《秋天奏鸣曲》中的海伦。关于海伦的病因,《秋天奏鸣曲》中的伊瓦最有资格做出解释。但这种解释于事无补,只能让伊瓦走上从事写作这种内心倾诉的道路。《喊叫与耳语》中的阿格尼丝在独白中说了内心倾诉的奥秘:“我仍然在画画、雕刻、写作、弹奏。早先,我总想像我的创造会使我和外部世界接触,从而不再孤独,而今我知道并非如此。到头来,我的全部所谓艺术表现,只不过是对死亡的绝望的抵抗。虽然如此,我仍坚持下去。除了安娜,没人看到我的成果。我不知它是好是坏,也许是坏,毕竟,我只看到这么一点点生活。我从来没想过到人们的真实中去生活,虽然我怀疑他们的真实是不是比我的更实在——我指的是我的病痛。”    
    十二    
    阿格尼丝死了。葬礼归来,两个原本应当靠近的姐妹,依旧固守着禁忌。阿格尼丝之死使现状更加难堪。电影的结尾部分,姐妹俩仍在回避。    
    “你触摸过我,”卡琳突然说,严肃地看着她的妹妹。“你记得吗?”    
    “我不可能记住每件蠢事,更重要的是,不能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再见,亲爱的卡琳。请保重并祝福孩子们。我期待像往常那样在主显节再见到你。”    
    她准备吻卡琳的面颊,但卡琳避开了。玛利亚抱歉地笑笑并摇头。“真可惜。”她说,迅速走出房间。    
    大家都走掉了。    
    只剩下安娜独自一人。她从一间房间走到另一间房间,没有心思点灯或者做任何有意义的事。相反,她越来越心烦意乱。她不时地把手捂在嘴上,好像要压住喊叫。    
    “没什么,”她自言自语。“那没有关系。我知道那没有关系。”


伯格曼(瑞典)《第七封印》

    《第七封印》    
    十三    
    斯维莱特在《电影中的性:〈喊叫与耳语〉观后》一文的视点,放在三姐妹长相各异的嘴唇上。扮演玛利亚的莉夫•;乌尔曼嘴唇丰满,微微张开,似含着一根手指;阿格尼丝的扮演者哈利艾特•;安德森嘴唇干燥而起皱;饰演卡琳的英格丽德•;都林嘴角严肃、轮廓分明。对三姐妹的嘴部特写,是对三人性格与性取向的描述,三个人分别成为淫欲者、禁欲者与自戕者的角色。    
    但伯格曼眼中的性,是与其头脑中的神学讨论联系在一起的。他表面上讨论了性,实际上说的是信仰。——伯格曼不可能离开他的命题,哪怕走开一步。    
    斯维莱特认为,影片结尾安娜谈到日记中所说的幸福的日子是严重失真的。回忆、现实、性、真理、信仰搅成一团后,很难确定内心的流动与现实的流动相互之间有什么关系。伯格曼心目中的性,也显得困惑、晦涩、缥缈、不可把握。    
    十四    
    伯格曼的所有作品都没能向观众奉献一座平静的生活花园,他反复指向花园之下的一座活火山。生活表层温馨的汁液在流尽之后,一座烫伤的花园留下一张表皮被撕去的伤痕累累的脸。    
    伯格曼设计的所有家庭故事,都蕴涵着一个根本解决不了的谜,隐藏着一个等待发作的魔鬼。大地震在即,人们不知其详地赶往一个约会。像伊瓦与母亲的相见,引爆的亲情碎片散落在母女两人的脸上。    
    瑞典人不接受伯格曼的残忍。伯格曼的电影与瑞典之间从来不像费里尼与罗马、塔科夫斯基与俄罗斯那样关系紧密。伯格曼属于没有背景文化却固守内心文化的人。他开创的是纯粹与个人有关的电影世界。    
    十五    
    涉及个人与内心的命题,伯格曼电影中的重复痕迹、设计与摆布都在情理之中。他的命题是第一位的,人物与故事是棋盘上的棋子。伯格曼摆布痕迹最重的电影是《夏夜的微笑》。这部电影中人物之间的戏剧关系就像文学布局,它空洞并且没有其他作品浓重而不可挣脱的命运氛围。    
    十六    
    《秋天奏鸣曲》中的病人海伦与《喊叫与耳语》中的病人阿格尼丝,由于缺乏爱而发病;伊瓦与玛利亚、卡琳是所谓的正常人物,她们冲淡了病人所表现的强度。在《犹在镜中》中,女主角演绎了一位为信仰折磨而疯狂的角色。这部电影直接从研究精神疾病的角度出发,把一个精神病人作为电影的中心人物。    
    《犹在镜中》中,女主角对着一堵墙说话。她说,她受不了脑子里的指令。为了上帝,她要祭献丈夫马丁。于是片子出现了神奇的一幕:妻子命令代表人性正常一面的丈夫跪下去,向她所感受到魔力的墙发问。丈夫不知妻子精神上的症结,但她精神上狂暴的力量一次次袭击到他。    
    疯狂的人处于两重世界的折磨之中,也就是说,处于伯格曼那个上帝存在与否的断裂点上。如果说上帝的存在缺乏证据的话,那么精神病人的存在,在伯格曼眼中就是上帝存在的凭证。精神疾病也许就是信仰的疾病。《犹在镜中》反复重复的一个词组是“迟疑与信仰”。“迟疑”的状态是生活中麻木、遗忘上帝的状态,信仰的状态属于积极的、向前的状态。精神病人面对人世生活出现迟疑,恰恰是头脑中信仰在起作用。“迟疑”是“滞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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