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归贺兰+番外 作者:玉片叮当(晋江2013-08-08完结)-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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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孝伦清朗的声音宣读皇上的圣谕,她走上前跪拜接旨。她心中哀戚纷乱,圣旨上所述的字字句句根本留不下一丝一毫的印象,就只有一句:“……赐江氏雁影。‘悦宁郡主’封号,嫁与西夏定国将军野利显淳为妻……”在心中翻覆。
嫁与西夏……野利显淳为妻……天旋地转的感觉突然袭来,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她对上苏孝伦一双带着关切却又压抑的眸子。
这时跪在一旁的母亲扯扯她的衣角示意她接旨谢恩,她这才怔然回神,磕头、领旨、谢恩,木然地做着动作。在接过苏孝伦手中的圣旨的那一刻,她听道随同圣谕一道前来的一众官员纷纷向神色哀戚的爹娘道贺,其中不乏杂夹着对皇上生命决断的感佩与对江家女儿成为郡主的钦羡声。
众人脸上虚假的笑意与爹娘的悲戚神色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扫视了一遭,看着那些人,冷笑出声。如此羡慕别人女儿成为郡主被赐婚,何不让自家女儿也嫁到关外去和亲!将别人的女儿送到蛮荒之地求得一时的和平,这便是大宋国君的圣明?她的父母还得强颜欢笑,泪往腹中吞,这样轻易的决定了她的一生,竟然还要求她对那个高高在上的皇上感恩戴德。
伏地谢恩时,终是没能忍住泪落纷纷,面前的青砖地上一个又一个的深色湿痕叠加渗入。双手交叠伏在地上,眼前模糊一片,可是她还得强忍着不能哭出来。道贺声陆陆续续传进耳中,父亲压抑着悲伤的应酬声音,字字句句都似钝刀割锯着她。
昨夜,她曾想过死,但看到父母伤心的模样,便立刻就否决了这个决定。她不能任性,更不能随意决定自己的生死,从圣旨宣读的那一刻起,她的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年迈的父母承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朝廷也承担不起戏弄他国使臣的罪名。事情到了这样的地步,已是无可转圜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竹马别青梅
蜿蜒曲折的黄土路通过城关一直向远方延伸而去。透过黄沙漫漫的风幕,一行车队从远处缓缓驶来。不时吹过的秋风夹着黄沙将车帘吹得扇动不止,帘幕开合间隐约可以看到车内坐着一名身着红色吉服的女子,喜帕盖头,显然是还没有行礼的新嫁娘。可是,除了车内人儿的衣着装束显示出这应是一支迎亲的车队外,车外一行人却没有半点喜庆气氛。
车外两队人马随行,一队人马汉人装束,为首一人青衫儒袍,安坐马上,面目斯文俊秀,眉间透出淡淡沉郁;另一队人马身着皮裘,头发披散在肩后,身材魁梧壮硕,剑眉鹰目,鼻直且勾,样貌长相不似中原人。
苏孝伦极目远望,遥遥看见远处城楼高耸,来往行人匆匆。他收缰勒马,扬手示意队伍停下。
“野利将军,现已出了汴梁城界,苏某只能送将军至此了。俗话说,千里相送,终有一别,苏某就此别过将军。”
“谢苏大人亲自相送,本当与苏大人把酒话别,但显淳要务在身,不能耽搁,就此告辞,他日有缘,定当与苏大人畅饮一番!”野利显淳在马上右手抚胸,身体略弓,用党项人的礼节谢过。
苏孝伦拱手道:“好!他日再见,孝伦定与将军不醉不归!”语罢他回头冲着车厢内扬声道:“苏孝伦在此拜别悦宁郡主,望郡主——与将军连枝相依,白首成约。”
雁影在车中听到苏孝伦的辞别,心头酸涩愈胜。许久,才压下心头的依依之情,稳了声音道:“苏大人一路辛苦,雁影就此拜别。”
车身再次颠簸晃动起来,车轮发出的刺耳单调的嘎吱声,伴着风沙一并压在雁影的心头。成串晶莹剔透的珠泪自大红的纱质喜帕下滴落,落在红色的喜袍上,瞬时沿着细腻的织纹晕染开来。青葱玉指将喜帕掀起一角,借着开合的帘幕向着车外眺望。
开阖的帘幕间隐隐闪过的人影,远方目不可及的山峦,心,忽然慌不可抑,不满足只在一下下开合的缝隙里遥看故土,雁影索性将喜帕掀掉,不顾一切地掀开车帘回首望去。风沙漫漫,满眼昏黄一片。远处隐约可见群山叠嶂,连绵起伏的山脉都被黄沙笼罩着。绵延曲折的官道上,一人御马而立,青色衣衫随风飞扬,肩上散发被风吹乱,零乱地抚在脸上,遮挡住了他脸上的情绪,唯见一双眼漆黑如墨,深幽无底,其中情谊深深,痴痴缠缠,千丝万缕缠绕上来,绕上她心,扼住她的喉……
灰蒙蒙的天,昏黄一片的旷野,枝桠萧瑟摇曳,统统成了那一人的背景。
车子渐行渐远,那一双漆黑的眼瞳深深地印在了她心底。雁影定定地凝望着,视线模糊。
*
那日辞别苏孝伦又走了半月余,这一日他们到了宋夏边界。
他们一行人的装扮长相若在南方非常惹人注目,但在这风沙连天的大宋边界,却不会引起人们太多的关注。因这关外便是西夏国的领地,常有游牧民族往来关内外以皮革、猎物等物品来和汉人换取茶叶、布匹等生活必须品。这一行人的气势虽异于普通牧人,但在这人烟稀少又鸟不生蛋的宋夏边界,往来人等皆是长途跋涉带物品来易货的商贩或牧人,注重的不过是带来的货物会不会换到更多更好的钱财或用品,对于其他就不会太在意了。
雁影听着车外不时传来的人声,口音味道早已不是惯听的乡音,更多时候夹杂着的是从未听闻过的语言。
就要出大宋边界了!雁影掀开车帘回望家乡的方向。古时王嫱远嫁匈奴想必也是这番凄惶心境了。昭君出塞、文成公主西嫁吐蕃被载入史册,名垂青史,虽是无奈之举却也落得被后人称颂,且被封为公主风光远嫁。那阵势必不会像她今日这般简单草率。试想天下那个新娘出嫁会是她这样没有鼓乐吹打、没有亲人相送?虽不看重形式是否奢华,但这样的出阁也着实令人心酸。更何况这一去关山重重,前途渺茫;骨肉团聚恐怕只能在梦中了!
就要出关了!这一出关,怕是此生再没有机会回转。家中父母年迈,膝下只有她一个女儿,如今她远嫁异邦,此生再难以与父母相见,这样的生离怎不叫人心痛!临行时母亲百般叮咛,千般不舍,万种无奈,声声催人心肝。父亲只叮嘱她以大局为重,便也是眼中含泪,声音哽咽。她理解老父的苦衷,一生清高孤傲,忠心耿耿,心里对皇朝的忠心天地可鉴。可即便是忠心又有何用?到头来连最心爱的女儿也留不住,即便不情愿,不舍得,也无可奈何。
马车继续单调地晃动着、颠簸着。车轮沉重刺耳的声音在雁影听来极其空洞难受,仿佛这声音正将她的心一块块的撕裂,一块块的撒在她的故土上。
离家的那一日,府里聚集了亲朋好友,她一身大红色的喜服艳丽异常,跪倒在中堂。
“请爹娘保重身子,不孝女雁影拜别爹娘……”一句话未曾说完,便已哽咽,又恭恭敬敬给父母磕了三个头,再抬脸早已泪如雨下。
“玲儿,”她轻唤。玲儿哭着走到跟前来,她拉着玲儿替她擦眼泪:“你七岁就跟着我,我待你如同姊妹,爹娘也从未苛责过你。我这一去千山万里,只怕是……”说到此,喉中哽堵,半晌才顺过气来。“我不让你跟我去哪蛮荒之地,你要代我照顾好我爹娘。”
玲儿哭得说不出话来,拼命点头。众人纷纷安慰。她环视周遭,一屋子老老少少,上至亲眷,下至仆妇,都目露哀伤。苏孝伦立于众人当中,神色沉重。她朝着众人深深行礼下去:“众位叔伯婶娘,雁影远嫁,不能在爹娘膝下尽孝,我爹娘年事已高,家中又无子顶立门庭,还请各位多多照应,雁影在这里拜谢了!”她此言一出,早有忍耐不住的妇人哭出了声来,江母更是哭得哽咽气堵。
苏孝伦忍着心头激荡难忍,对她道:“雁影放心,孝伦会常来探望伯父伯母的。”
雁影含泪对他一福,转身再次跪倒给父母磕头,起身不敢再耽搁半分,毅然诀别父母踏出家门。
那日辞别苏孝伦出了汴梁城,初时她还提心吊胆不敢阖眼,困极了也只是靠在车厢角落里打个盹儿,但凡有脚步声或人声接近,她便立即惊醒,戒备万分。几天下来,她已疲惫不堪,再也没有精力草木皆兵。令她稍稍放心的是——那个西夏野利将军除了每日命人给她送水和食物之外,并没有接近她的意思,她紧绷着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这些日子这一队人马除了傍晚停下来休息之外,白天就一直不停地赶路。从热闹繁华的汴梁向西北而行,逐渐步入荒凉地段,一路上人烟渐稀,偶尔传来的人声也大多是陌生的关外口音,唯一熟悉的就只有车轮摩擦发出的“嘎吱”声,单调而凄惶。
也不知还要多久才能到达西夏都城,在这车厢狭小的空间内困了这么多日子,雁影揉着酸麻的腿脚,全身的骨头似乎都在跟她抗议。虽说是坐车,但总这么坐着不动导致血脉不循环,两条腿都已经水肿,全身骨节酸痛不堪。忽然车子停止了晃动,雁影才醒觉车厢内光线已经昏暗,又是一天过去了。
车子停在一片树林边,那些西夏人捡来枯枝在离马车约三丈处燃起了篝火,有四个人围着那个野利将军席地而坐,还有几人分散在四方不远处警戒。这些人高大且健壮,面部线条硬朗,光是身形就足以令人感到压迫。
雁影才用喜纱将口鼻遮住,车帘就被掀起,一个方脸的男子将干粮递进来。她向车厢角落里靠了靠。这些天总是这个男子送干粮给她,可她依然感到紧张。方脸男子冲她微笑着说着什么,她听不懂,但可以感觉到对方语气中的安抚与温和。她接过冷硬的干粮,方脸男子放心的点点头,做了个往嘴里送的动作,又把腰间的一皮囊水放在她脚边。她往车厢角落里靠了靠,目光防备的跟随着方脸男子回到篝火旁边。方脸男子正好背对着他坐在那个野利将军旁边。那野利将军一身黑衣,肩上披着同色的披风,身材健硕,火光摇曳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暗阴影。
雁影看不清他面目,只觉得在一众人中唯有他出类拔萃惹人注目。她远远的看着观察着他;不料他忽然转过头,两道目光如利剑一般直直向她射过来。好锐利的一双眼睛!即使离得那么远,那如刀锋般锐利的视线还是让雁影心砰的一颤,狂跳不止。
她慌忙别开脸,这人,就是自己今后的夫君吗?如此凌厉又冷峻的气势令人害怕,今后要如何才能与之相处?她低头将手中干硬的馍馍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干硬噎人的馍馍实在难以下咽。前些日子是在中原境内,即便赶路,她也还可以吃到温热的饭菜,而出关后,很少见到酒肆饭馆,每日的餐饭就只能用这种又干又硬适合游牧人长时间保存的东西果腹了。她看看手中这些干硬的食物,没有一点食欲。中午吃下去的食物还在胃里抗议,现下她不想再将这些送进去折磨自己的肠胃。只拿起水囊饮了几口,又怕如厕不便不敢多喝,只沾沾唇便又放下。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晋江这里怎样才能让自己的作品有出头露面的机会,不过还是努力发文吧,只想着有人喜欢看,此文能得到肯定就好。只是看文的亲们能否多留言多点评啊,也好给我点动力加速写下去,哪怕是板砖儿呢,也给点动静好不?如果觉得此文还有可看之处,拜托向朋友宣传下。暂定每晚八点更新一章,基本在三千字以上。
☆、远嫁遇劫
夕色尽墨,北方的夜风此时更加的寒冷刺骨。雁影蜷缩在车厢角落里,车外不时吹进来的冷风将她冻醒。还有多久才能到西夏?连续走了半月余,越走人烟越稀少,道路也渐渐荒凉,却依然望不到有城郭。她缩进角落曲起双膝,裹紧了衣服,迷糊地睡了过去。
雁影忽然从睡梦中惊醒。
车外金戈相击的声音夹着嘶吼声、脚步声杂乱而清晰的传入耳膜。她一个激灵坐起身,掀起帘子向外看,外面已经一团混乱。一群身着黑色夜行衣的人围着护送她的西夏人打斗,那些西夏人围成一圈护着他们的将军与外围的黑衣人打斗。那男子只是神色冷峻的站在那里看着当前的局势,并不出手。雁影可以看出黑衣人虽多,却不是这八个西夏人的对手,那些西夏勇士个个身手矫健,骁勇善战,只眨眼间,就又有两名黑衣人倒下,不一会儿,地下已经躺着几具黑衣人的尸体。
雁影望着一地的混乱和正在厮杀的两派人,意识到他们遭遇到了劫匪。她紧紧咬唇,竭力控制着自己颤抖的身子,一瞬不瞬地透过帘隙注视着外面,不敢出一点声响。但看那野利将军神情镇定、心有成竹的摸样,料定局势已在他控制之中,心下安定不少。
黑暗中刀光剑影呼喝不断,雁影看不清楚他们如何厮杀,只听得车厢外金属相碰的声音不绝于耳,锐利划过皮肉,液体喷溅的声音夹杂着压抑的闷哼在这漆黑的夜里格外的渗人。透过摇曳的火光,她看见血液喷溅在黄土地上,随即渗入,惨淡的火光照在黄土地上暗黑色的印记处处皆是。
一西夏武士一反手,寒光划过一个欲接近车子的黑人颈项,一道血红“噗”地一声喷射出来,喷溅在车厢上。雁影来不及躲避,几滴温热落在脸上。伸手一摸,触感粘腻,带着一丝腥味。顿时腹中翻滚,几欲作呕。忽然凉风卷入,惊悸抬头间,一黑衣人已经跳上马车,一伸手抓住她将她拖出车厢。她拼命地反抗,撕扯中面纱被扯落,那黑衣人恼了,扬手一挥甩了她一巴掌,冰凉的钢刀架在她颈中。
“都住手!不然我杀了她!”
金属冰冷的寒意从脖颈上一直传到她全身。她看到所有的人都停下手,眼光一致征询地看向他们的将军。就着火光望过去,雁影看到了野利显淳神情一怔,眼中错愕闪过。随即,他扬手示意手下停手,他的近卫们迅速护在他周围。他慢慢走过来,雁影看到他眼中的肃杀之气。
“扔掉兵器,否则……”胁迫她的黑衣人喊着,手下一抖。雁影觉得颈上一凉,一股温热的感觉滑过肌肤。
野利显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