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白月光-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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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宸脑子嗡地一声,竟然不知所措起来,愣了两秒才往旁边让了让,从鞋柜里取出一双崭新的棉拖鞋放在地上——那是他为夏许准备的,家里的所有生活用具都是两份,他一份,夏许一份。他一直等着夏许回到他的生命里,但这一刻真的到来,他又觉得难以置信。
夏许的反应比他正常得多,弯腰换了鞋,将行李放在门边,举目看了看,偏过头问:“我听说你把这里买下来了,原来是真的。”
说完,像回自己家一般脱了大衣,挂在衣架上,径直走去厨房,探着身子问:“喻宸,有没我的杯子?坐了一天火车,渴死我了。”
喻宸从他进屋以来,整个身子都是麻的,或许受了酒精的影响,反应也慢了半拍,闻言快步走去厨房,倒水时右手不停发抖。
“我来吧。”夏许接过水壶,习惯端枪的手非常稳,倒了满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呼出一口寒气,凝视着喻宸,过了半分钟才开口,“我都知道了。”
喻宸靠在门边,竭力稳住心跳,往前迈了两步,忽然伸手,将夏许搂入怀中。
夏许没有挣扎,任他抱着,双手环在他腰上,轻声在他耳边说:“喻宸,我很想你。”
喻宸越搂越紧,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生怕放开之后发现这一切不过是幻觉。夏许挣了一下,笑起来,“别,我快出不过气了。”
喻宸这才放开,领着他走到沙发边。此时已是午夜,窗外响起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礼花一簇接一簇升上夜空,将黑夜装点得亮如白昼。那些光彩全都落在夏许眼底,像他十多年来不曾消减的执念。
夏许将这一年多的经历和盘道出,先是被西部战区的特战大队选中,然后成为数名新卧底之一,在缅甸埋伏了大半年,与特种兵里应外合,端掉了一个大型制毒贩毒团伙。
喻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愿意错过他任何一个表情,听他讲到一个战友因为身份败露而被子弹打成血人时,心脏剧烈收紧,“你呢?你受过什么伤没?”
“我?”夏许停下来,站起身解开衣扣,大方地露出上半身,“我运气好,藏得也比较深,什么伤都没受,你看。”
喻宸碰触他比过去更加结实更加漂亮的腹肌与腰肌,明明应当放下心来,却察觉到一丝古怪的异样。
夏许合上衣服,继续讲与毒枭斗智斗勇的事。外面的爆竹声太大,他不得不提高嗓门,聊天聊得跟喊号似的。讲完在缅甸的命悬一线,又讲回国之后的听闻。喻宸有些紧张,好几次想打断,想亲自告诉夏许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事。
夏许却说,他什么都知道了,高中时的两情相悦、那次始料未及的“治疗事故”、失忆、常念的谎言……什么都知道了。
喻宸直觉不该这样,但这样似乎是最好的结果。
夏许倒了一杯红酒,独自饮下,“过去的都过去了,常念已经去世,追究没有意义,不如原谅。”
说这话的时候,夏许低着头,睫毛一颤一颤。喻宸抬起他的下巴,不由分说吻了下去。
夏许在回应,唇齿交缠,发出叫人情动的响声。
又是一簇礼花飞入天际,炸出层层叠叠的花海。喻宸撑起身子,夏许气息不乱,脸颊却已经泛起红晕。
夏许说,想先洗个澡。喻宸给他放了一池热水,回卧室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睡衣,然后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出神。
太突然了,突然得几乎没有真实感。
喻宸木然地看着正播放歌舞节目的电视,险些以为这一切是自己的幻觉。但浴室的水声提醒着他,这不是幻觉,夏许真的回来了。
一刻钟后,夏许穿着质地上好的睡衣出来,喻宸拿起吹风道:“来,吹吹头发。”
夏许坐在沙发上,一边说“我这板寸哪里用得着吹”,一边乖乖地任喻宸摆弄。他发质很好,留短发时察觉不出,剃成板寸了才显得扎手。喻宸被扎了好几下,唇角却一直勾着。
直到一曲歌舞终了,电视画面进入短暂的黑屏。
喻宸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哑然地盯着漆黑如镜的电视,一分钟后放下手里的吹风,双手抱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镜子一般的显示屏上,只有他一个人。
哪里有夏许呢?夏许分明是他在这个团圆之夜,因为思念至极而产生的幻象。
过了很久,等到鞭炮与礼花的响声渐渐消退,他才站起身来,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家。
门口没有夏许的行李包,只有一双摆得规整的棉拖鞋,衣架上也没有夏许脱下的迷彩大衣,茶几上的红酒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其他人喝过,厨房里放着夏许的杯子,水满了出来,浇得一地都是,浴缸里的热水早就冷了,案台上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
他摇着头苦笑,笑自己早该发现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醉酒后的幻觉。
夏许捞起衣服,给他看没有伤痕的身体。可是怎么可能没有伤痕呢?当年夏许在安城就受过伤,枪痕在腹部,他曾经亲眼见过。
夏许说原谅常念,他怎么就信了?他认识的夏许,大度归大度,宽容归宽容,骨子里却有一些幼稚而可爱的记仇。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常念,夏许怎么会因为常念已经去世,就轻而易举地说出原谅?
喻宸将剩下的红酒全灌了下去,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紧缩在沙发上,像抓着什么救命稻草般地想,能在除夕再见一面也好——哪怕只是幻象。
第32章
自从除夕夜出现幻觉之后,喻宸“见到”夏许的次数越来越多。在幻象里,夏许立了功,没有回到公安部门,而是作为特殊队员留在特种部队,这次回安城只是休假,春节之后又会返回云南。
然而令人唏嘘的是,喻宸被困在“春节假期”中,即便现在已是晚春,一旦幻觉出现,他与夏许仍在春节的时间段里。
晚上回家,会看到夏许穿着睡衣从卧室出来,手上的手机还亮着光,皱眉说自己玩游戏笨,看了攻略也玩不好,然后将手机递上来,“喻宸,这一关你帮我过吧。”
他接过手机,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与夏许一同坐在地毯上,一边打一边讲解。夏许顺势靠在他身上,看得津津有味,过关后一把抢过手机,兴致勃勃的,“懂了懂了,我自己再试试。”
试了三次,还是过不了。
夏许丢了手机,用力搓脸,“我怎么这么菜啊!”
喻宸笑着揉夏许那扎手的脑袋,“你们学霸念书时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玩游戏还不菜一点儿,我等学渣还有什么活路可走?”
夏许转过来,也要揉喻宸的脑袋,喻宸笑说别闹,夏许自然不依,把喻先生精心打理的头发揉成了鸡窝,嘿嘿直笑,两腿一蹬蹦起来,冲喻宸伸出手:“你今晚要洗头吗?是我弄乱的,我负责洗好吹好梳好!”
喻宸换了衣服去浴室,喊了几声也不见夏许进来,才无奈地扶住额头——原来又是幻觉。
喻宸很忙,在公司时夏许极少出现,唯一的一次,是他在签完一份合同后回到办公室,因为太疲惫,在沙发上小憩了一会儿。
醒来时夏许蹲在沙发边,亲了亲他的额头,眼神有些担忧:“喻宸,你脸色不好看,都有黑眼圈了,很累吗?”
他明明知道又产生幻觉了,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心,坐起来拥住夏许,抱得格外紧,“不累。”
“不累你嗓子都哑了?”夏许比他矮2厘米,但若单论体力臂力,他不是夏许的对手。夏许挣脱开,反倒将他搂住,“别勉强自己啊,下午还要工作吗?”
他点了点头。夏许似乎叹了口气,“晚上有没应酬?”
他问:“怎么?”
夏许笑出一溜白牙,“有应酬我就来接你,等你喝醉了,就把你扛回去。没应酬呢,我等会儿去一趟菜市。想吃什么?我买来给你做。”
他低着头笑,“没应酬,你买好菜就行了,我回来做。”
夏许瞪眼,“为什么?”
“你那个手艺……”喻宸在夏许腰上掐了一把,“恐怕要糟蹋粮食。”
夏许“啧”了一声,“说吧,想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夏许托腮,“蒜香排骨、宫保鸡丁、小米辣炒肉。”
“都是荤菜?”
“那再加一个青菜豆腐汤?”
喻宸笑答:“成。去买吧,晚上等我回来做。”
夏许挑了挑眉,很高兴的样子,正要离开,喻宸忽然喊了声“许哥儿”。他刚转过身,就被喻宸抵在墙上,温柔地亲吻。
幻觉在敲门声响起时戛然而止,喻宸轻柔眉心,无力地靠在墙边。
那天晚上,喻宸做了夏许点的三道菜,而后孤单地吃完、洗碗,睡前倒了杯红酒,像划亮火柴似的等着夏许。遗憾的是,直到睡着,幻象也没有出现。
他知道自己已经出现严重的心理问题。早在刚产生幻觉后不久,就去看过心理医生,冷静而理智地接受治疗。
但内心深处,他又拒绝这种治疗。
明知道夏许是幻象,但幻象那么真实,就像夏许真的回来了,与他一同生活,插科打诨,有时搂在一起甜蜜地亲吻,有时像普通情侣一般拌两句嘴。夏许脾气好,从来不真的生气,有些大男子主义,吵架怒不过三秒,三秒之后立马乐呵呵地扬起下巴,“喻宸,你生气啦?来来来,让我哄哄。”
这样的幻象,让喻宸难以割舍,就算是幻象消失之后那种空荡荡的失落感,他也甘之如饴。
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产生关于夏许的幻觉,早在当年接受“矫正治疗”时,夏许就曾经出现过。
“同性恋矫正”对一个正常人来说,无异是身心双重摧残,喻宸再怎么做心理建设,也不过一介肉体凡胎。那段时间他的体重急速下降,一次虚弱到失神失智时,他看到夏许将自己抱起来。他情不自禁地抓着夏许的手,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哭着说难受,说痛,说受不了了,说想离开……
夏许似乎在说话,但他什么也听不见。幻觉的最后,是夏许低下身子,亲吻他干裂的唇。
清醒之后,他陷入极度的恐慌,担心在意识不清时让别人知道夏许的存在。那之后,他竭力不让自己想起夏许,偏执地要把夏许从脑子里赶出去。
直到“治疗事故”发生,幻觉都没再出现过。
当年他害怕产生幻觉,如今幻觉却成了他生命里的寄托。所以就算知道自己病了,看似积极地配合治疗,潜意识里却是抗拒的。以至于虽然每周都与心理医生见面,症状却越来越严重。
只是在有外人的场合,他掩饰得极好,等喻筱发现他不对劲时,他已在幻觉中挣扎了大半年。
那天是周末,他的状况已经很糟糕了,早上起来去超市买了两口袋食材,回家忙了一上午,做了满桌子夏许爱吃的菜,摆了两套餐具,一边吃饭一边与夏许聊天,还往夏许碗里夹菜。喻筱敲了半天门,他才反应过来,没来得及收拾,就恍恍惚惚地去开门。喻筱看到那一桌子菜和夹满菜的碗,眼泪就下来了。
喻宸很尴尬,在喻筱的逼问下承认自己心理出了问题,在治,但没什么效果。
几日后,喻筱赶到公司,递给他一张名片。他拿起来看了看,是北京一家心理治疗所的医生。
喻筱说:“不能再拖了,这周末就去见见这位医生。”
喻宸放下名片,苦笑:“心理治疗哪里都差不多,关键还是看自己。我最近忙,没时间去北京。”
“必须去!”喻筱眼中全是担忧,“小宸,你听我说,这家治疗所和咱们安城的不一样,这是军方的机构,很多遭受心理创伤的军人都在这里接受治疗,你去吧,一定能治好的!”
喻宸抬起头,目光倏然一紧。
第33章
初秋,北京的天空又高又干净,蓝蓝的,像未起风的海。
喻宸听从喻筱的安排,与名片上的周医生预约好时间,抱着虚无的希望赶来北京。
这希望并非指治好自己的病,而是在这有不少军人的地方再遇夏许。
当初夏许因为他的一句话放弃锦绣前程,投身军旅,只为找到不告而别的他。如今他抱有的便是这大海捞针般的希望。
可是来到治疗所之后,这个想法改变了。
治疗所位于一处机关院落中,进出的几乎都是身穿迷彩或是常服的战士。喻宸在离预定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时赶到,以熟悉环境为借口,在所里散步。
一名高大的男子从一间咨询室里出来,等在门口的战友立即上前搀扶。男子目光呆滞,看上去非常强壮,但被碰触的瞬间,却忽然蹲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低声呜咽,脸上没有眼泪。
战友一边哄,一边费力将他拉起来,他站在原地,不停发抖,表情委屈而胆怯:“强哥!我不治了,我忘不了的!你们不要逼我!”
被唤作强哥的人脸色凝重,扶着他小步往前走,很耐心,但也十分焦虑,“会好的,相信我,兄弟们都等着你呢!”
擦肩而过时,喻宸看到他们的臂章,闪电与剑,原来是特种作战总部的军人。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一个接近一米九的特种兵会哭得像个孩子,眼神无助又空洞,抓着自己战友的手臂,耸肩驼背,哪里还有军人的样子。
喻宸目送他们行至阶梯,往后退了两步,斜斜地靠在墙上。
能戴上闪电与剑臂章的,个个都是单兵之王,熬过了魔鬼训练营,也执行过高强度的作战任务。意志、身体素质早已不是普通军人可比,此时却被打击成这般懦弱的模样。
没有经历过,就不知道他们承受过大多的压力、见识过多少痛彻心扉的死别、这钢铁般的身躯经受过多残忍的虐待……
喻宸不由想,夏许呢?
这时,另一扇咨询室的门开了,一名中年女医生送出一位瘦削的女兵。两人有说有笑,分开时女兵还抱了抱医生。
可是当女兵转过身来,喻宸看到了她笑容顿时消失的唇角。
女兵是一个人来的,情况似乎比刚才那位哭泣的特种兵好很多。但是作为同样善于隐藏痛苦的人,喻宸在她毫无生命力的眼中,几乎看到了那个安于幻象的自己。
他们是一类人,表面上积极治疗,内心却不愿意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