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昙花-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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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对这位格恩医生说的话,连同他的报告都只能持怀疑态度。”伏尼契将军说道,他对艾伯尔向来不太看得惯,但此刻觉得他的话还算有道理,“我方等于被蒙在鼓里。对格恩医生此人,以及整个事态都毫无把握。我们甚至不确定那个男孩目前是什么状况,加重了还是好转了。眼下,刻不容缓的是,对他们住的那幢别墅进行密切的全面监视,先把情况摸清楚,再决定下一步做什么。另外,既然今天被通知到场,作为我个人想问问,那个姓李的中国人如果病愈,究竟能提供什么重要消息,这也关系到我该持何种立场。”
“您当然是有资格知情的。”贝克将军说道,他示意艾伯尔将军来讲。
艾伯尔将军清了清嗓子,开始说明。伏尼契将军听着,他的眼神里少见地出现了讶异,但很快就回到了一向的沉着。
没有记录的碰头会开了一个小时,他们达成了一致。应当立即安装监听设备,做进一步调查,他们将把所获的情报告知党卫军,共同行动。
负责别墅守卫的莫里斯少校被电话召回军部。艾伯尔将军向他面授了紧急任务,并且要求他用最快速度执行。
“我想明天能布置好人手,”他说,“明天夜里潜入,安放微型监听设备。”
“能否提前到今夜?”艾伯尔将军问道,“越早越好。”
“我们得派出有一定技能的人来做,不能让他们察觉,”莫里斯少校为难地说,“负责这一块的特侦团正在莱比锡一带参加野地实战训练,我能调一个身手好的赶过来,但最快也得明晨才到。”
“那就明天。”艾伯尔将军想起是他自己对莫里斯少校说过,下个月才会有监听的需求,只好作罢,“二十四小时监听并录音,对内容作摘要,留意所有的实质性对话。我要每天看到摘要,必要时把录音一起送来。”
别墅里的亚兰蒂尔对外界发生的事并不知情,他在忙于给李默梵做催眠。五天时间过得不快也不慢,他全神贯注,这段疗程是必经的,由人的生理结构决定,无法缩短。
令他宽慰的是,李的接受度很高,几天下来,效果似乎符合他的期望,最直接的反应就是,李睡得安稳多了,情绪的起伏和焦灼程度有所减轻,黑色的眼睛里也增加了神采。这些变化虽然细微,但的确是令人欣喜的,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李的康复加强。
亚兰蒂尔使用了林雅种下的密码,自己的中文名字,林念哲,还有那座林雅带他去旅游过的山名,维苏威。当时他就是十二岁,牵着母亲的手,她细致的照料与真正的关切令他从心底感到熨貼温暖,她为他着想,每个细节,能看懂他每个动作和表情的含义,他之前从未承认过自己寂寞,但她发觉了,在相处的每分钟里都在尽力弥补。从十二岁,有了林雅之后,她带来的一直是温馨幸福的感觉,除了最后一次。
亚兰蒂尔有时想起他瑞典的家,他的继母布置的,她的品味偏于华丽,给他买的衬衫都是丝质的,连同领结、鞋袜,整套的配好颜色,妹妹吉丽塔更可以说从小生活在蕾丝、绸带和蝴蝶结中。而林雅给他的都是棉质的衣服,质地柔软而合身,便于活动,更符合他的喜好,恰好填补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缺憾。他得到很多了。
星期三下午,李默梵从最后一次催眠中醒过来,反应了一会儿,他意识到头脑里有什么不一样了。记忆已全部归位,他的思维可以在其中畅行无阻。
他在床上坐了片刻,想到林雅留下的印记消失了,有些怅然,但随即想到了还有亚兰,治疗过后那种细微又无处不在的充实感在提醒他这一点。那是种奇妙的感触,就像世界上每样东西都放在合适的位置上,每处细小的裂痕都涂上了油,正在愈合。
他下了床,走下楼梯,对客厅里的亚兰蒂尔高兴地宣布,“亚兰,我全都想起来了。”
“好极了。”亚兰蒂尔微笑着说,“晚上我们要吃点好的,小小庆祝一下。”
李默梵瞧见他和莱丝丽坐在那儿,手里各有一支枪,确切说,他们正在把手里的枪拆开。
“这是让卡尔帮忙偷渡进来的,”莱丝丽说道,“我们抽空保养一下。不一定用得上,只是以防万一。”
李在旁边坐下,看着他们的动作。莱丝丽拆装的手法就像她在厨房对付卷心菜和土豆一样自如,而亚兰蒂尔,他怎么老是瞧不清楚他的手指是怎么动作的,枪就成了零件,他用软布擦拭后涂上油脂,又转眼间组合起来。
“你可以拿拿看,还没有装子弹。”亚兰蒂尔见他看得出神,就把枪递到他手里。
李默梵接过来,手里沉甸甸的,枪身的黑色中透出细碎的幽蓝色光彩,像粼粼的波浪。
“真漂亮。”他忍不住说道,着迷地反复观看。
亚兰蒂尔就教他如何装上弹夹,拉开保险,末了他瞥了来劲中的少年一眼,“以后慢慢教你。现在,上楼去穿上袜子,光着脚可不行。”
李默梵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作为抗议,不过还是恋恋不舍地放下了枪,站起来。亚兰蒂尔注视着他的背影,小树苗抽出了一根新的枝丫,李在催眠后好像会撒娇了,还挺自然。难怪她在日记里说他像只小鸡,原来有时真的毛茸茸的。
晚餐时,莱丝丽做了酱汁烤鳗鱼,还有蜜汁猪肘,配上鸡丝沙拉和蒜味白面包,以及一瓶红葡萄酒,这就是亚兰蒂尔所说的好吃的。
愉快的晚餐过后,亚兰蒂尔难得地有些倦意,就没有去弹钢琴,而是放了一张柔和的轻音乐唱片。他们坐在沙发里,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今晚每个人都想稍微放松一下。
“你在医院有时唱歌,在别墅里也有过两次。”亚兰蒂尔说道,“好转以后反而不唱了,你还记得吗?”
李默梵十分茫然,他不记得了,想了好一会儿才有模糊的印象,“是不是这首。”他轻轻地哼了两句。
“就是它,”亚兰蒂尔说,“你每次都只唱同样的几句,听不清歌词,不过我确定这是中文歌。”
“是我的母亲唱过的,那会儿我还很小,只记得几句歌词了。”李回忆道,“我不明白当时怎么还会有心情唱歌。”
“你当时因为生病,认知能力出现了障碍,面临危机时,浮现的都是内心深处能保护你的记忆。你母亲一定对你很好。”亚兰蒂尔问道,“歌词是什么样的?”
“好像是描写昼夜的轮替和景色,”李默梵在脑海里想了一遍,轻轻念出来:
“破晓寒露凝为霜,
青空云起雁成行,
斜阳下,影深长,
月色如银照九江,
雪满千山,夜苍茫。”
“很动听。”亚兰蒂尔说,他的父亲杰弗里喜爱诗歌,他从小没少听,而林雅念的中文诗,曾让他觉得学中文是件无比美妙的事。李的声音没有经过训练,但有属于他的年龄的清澈柔软,“你看,你也能告诉我许多东西。”
他把音乐暂时停下,走到钢琴前,按了几个琴键,把曲子弹出来,又配上伴奏,让歌曲慢慢成形。
“很难用钢琴表现出来,中国的曲子用的经常是琵琶、古筝还有古琴。”他说。
“但是钢琴已经很好了。”李默梵说,“亚兰,再弹一次吧。”
这个夜晚,悠扬的琴声依旧像过去许多个晚上那样,从别墅里飘出来。而此时,莫里斯少校从特侦团抽调回来的两名军士已在距离不远的驻地就位,整装待发了。他们在等待别墅里的人回房睡觉,进入梦乡。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伏尼契将军邀请戴芬共进晚餐,也是在星期三的晚上。最近发生的事一件比一件令人烦闷,他也就更想得到戴芬的陪伴,他们见面的次数在增加,她好像热情了些,这一点令伏尼契将军每每想到,心里就很盼望进一步的发展。他也可以选择请戴芬去看演出或听音乐,但他觉得单独相处的时光更美妙,更能放松心情。
他选择的餐馆在晚上不用电灯,而是点亮每张餐桌上的烛台,还有涓涓流淌的音乐,唯一的缺点是离市中心有一小时的车程。他们一边享用餐点,一边不时交谈几句,戴芬神态宁静而自在,她常常如此,这是伏尼契将军欣赏的优点之一。
“总觉得您今天有心事,”甜点端上来时,戴芬说道,“您吃得太少了,我都对我的饭量感到不安了。”
伏尼契将军被她逗笑了,“想不想再来一份冰淇淋,我就喜欢您这样不节食的姑娘。”他真的叫侍者再加了一份冰淇淋,只是之前是巧克力口味的,这次却是香草的。
“我也想在您面前表现得更好些,”他说道,“但是冯·勃拉姆堡将军还前途未卜,又出了雪上加霜的事。军部得和党卫军合作,就是为了上次我向您提到的中国病人。”
“我想起来了,那个生病的孩子,”戴芬说,“您不是说,军部已经拒绝了吗?”
“没那么简单,”将军说道,“他们发现军部请的医生身上有很大的疑点,而且抓到了切实的证据。”他很想倾吐郁闷,就慢慢把发生的事讲了出来,只除了王室的金钥匙和安窃听器的事略过不提,全然不知他的话在唯一的听众心里激起了多大的波澜。
“即使那位医生可能在接受任命前是个知情者,但也不能证明他别有所图,或者不够忠诚啊,他毕竟是德国人。就算曾经认识过一个教他催眠术的中国医生,也没理由因此辜负陆军的信任。”
“所以我才说,只是有疑点。”伏尼契将军答道,“事实上,至少从表面来看,他已经认真工作了一段时间。但既然他隐瞒了这层关系,我们就必须有所警惕,想办法弄清他的想法和动机,不能容许任何风险。在情报工作的领域里,不存在真正的偶然,也不能只把希望寄托在他可能的忠诚上。人性是复杂的,很难经得起利益的诱惑。”想到庞大的财富,将军皱了皱眉,不再说下去。
他们几个人讨论了亚兰蒂尔可能的动机,但所有的事都迷雾重重。比如亚兰蒂尔和那位女医生的真正关系,他们必须做最坏的估测:中国女医生从李默梵口中知道了所有的事,然后又告知了亚兰蒂尔,而他参与此事最可能的目的是为了金钱。这个结论对军部来说也不算太坏,证明亚兰蒂尔大概真的有自信使病人开口,军部得让他做到这一点,后面的事情就由不得他了。三位将军坐在一起推测一位心理医生的想法,实在够讽刺。
“您也许会笑话我,”戴芬说,“但我一直相信人性有美好的一面。我只是想起了您以前曾提到有一位贝特里医生,被党卫军抓去审问过,他也是为军部工作的。党卫军向来不择手段,”伏尼契将军看到她的脸色略有些苍白,但神色是关切的,“我总觉得他们又瞄准了另一位为你们工作的人。冯·勃拉姆堡将军也出了事,我都担心您的安全了。”
“我不会有事。”伏尼契将军说道,他有些感动,“至于那位医生,我们目前只是监视,具体如何处理要看他自己的表现。”见戴芬望着他,似乎还想听更多才能宽心,他就又讲了几分钟。
戴芬静静地听着,她拼命控制着自己,维持应有的表情,鼓励伏尼契将军说更多。接着她想到必须通知亚兰蒂尔,而且得尽快,像往常那样到星期五才传讯或许就太晚了。她还记得和亚兰蒂尔约好的紧急联络方法。她偷偷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半,即使现在就回去,开车到住处还得一小时,亚兰蒂尔或莱丝丽都很难在夜里出门打电话,只能等明天了。
她想得入神,差点错过伏尼契将军后面的话。“戴芬,”他口气变得很温柔,“下下个星期一,军部要开一次例会,之后三天我都能休假,您到时也正好能休息一周,您愿意和我一起出去度假吗?”
“度假?我很喜欢度假,”戴芬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付着,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改口说,“我……我还不太确定,德丽莎想让我帮她照顾几天孩子。”她说着,有些犹豫,她明白对方的意思,但此刻心乱如麻。她得推脱,态度还不能太生硬。
“我想带您到布拉格去,开车只需要两三个小时。我们可以游览布拉格城堡,在古堡内吃晚餐,那是别具风味的。”将军描述着他考虑的行程,末了说,“如果您能一起去,我会非常高兴。”
“可是我刚答应了德丽莎,”戴芬有些为难地说,“她要回海德堡去探望生病的父亲,孩子得有人照顾。要是我反悔,她就麻烦了。”
“如果您只是担心这个,很好办,”将军立刻说道,握住了她的手,“可以托给我的秘书玛莎,她有三个孩子,多照顾一个不成问题,孩子们在一起会玩得很快乐。我不想勉强您,您只要说,愿意去吗。”
戴芬想不着痕迹地抽回手,但她忍住了,将军棕色的头发和眼睛在烛光里闪闪发光,她想起的却是亚兰蒂尔深黑如夜色的眼睛和头发,他的每个神态和温暖的手,她真希望此刻身边的人是他。“我考虑一下行不行,再想一两天。”她略微垂下头说道。
“当然,”伏尼契将军笑了,不知为什么,他挺喜欢戴芬的迟疑,把这看作了羞涩。他望着戴芬在烛光映衬下分外美丽的脸庞,无论如何,她没回绝,今晚的目的就基本达到了,“我等待您的决定,而且很盼望。”
亚兰蒂尔的别墅大门用的是一种弹簧锁,外观是古铜色,带有古典的雕花,内里的机簧设计巧妙,是很多上流家庭的选择。
半夜两点的时候,有人从外部用特制的工具轻巧地插进锁孔,拨动着连接在机簧上的锁片,发出微弱的金属摩擦声,使用工具的人在不断地调整角度,逐渐让锁簧偏离原来的位置。折腾了十五分钟后,门锁发出“哒”的一声轻响,弹开了,这一声在寂静的夜晚略有些响,但相信屋里的人只要隔着房门,是不可能听见的。
开锁的人转动门把,大门很快开了一道能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