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他的眼镜-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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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模一样的一双眼睛,长而错落的眼睫几乎能扫着她身上。
只是此时此刻,眼前这双好看的眼睛里没有情绪,一点都不像记忆里那个总像是在笑的人。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被他戴着到了卧房外一方围着黑色雕花栏杆的小阳台上,春日清晨天光灿烂,万里无云,这地方很高,有几只灰白鸽子从不远处经过,翅膀扑棱棱一阵响。
这座城市的早晨如记忆中一般明媚,但,如果这个人真是记忆中那个人……那他倒是变了不少。
阳台上有一座浅棕色的竹藤双人秋千,很干净,坐在上面,正可在阳光里俯视整座城市,还摆了两只抱起来一定很舒服的毛绒靠枕。
但他任它空着,坐在阳台另一端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厚书,毛绒封皮,应是难得的典藏版本。
许愿把视线从这双没有情绪的眼睛上移开,凑到镜片另一侧去看他在看什么书,好转移注意力,不再翻来覆去地想他到底是不是那个人。
书页干净平整,像新的一样,每一个字都清楚。
【老婆婆对她说,“我们生命结束的时候只是变成水面上的泡沫,消失无影,深海之底甚至没有一个我们所爱的人的坟墓。我们没有不灭的灵魂,我们消亡便不再复苏,我们就像绿色的海草,一旦被割掉就再也不能生长……除非有一个人是那样地爱你,所有的心思和全部的爱情都倾注到你身上,那时他的灵魂将成为你的灵魂,你从此永生,在大地上亡去后便升入天空灿烂星辰。”
……
她没有灵魂,如今她永远也不能得到一个灵魂。一直到半夜过去了很久,船上依然一片欢腾;婚宴中她和其他人一起大笑,跳舞。】
即使寥寥几行,许愿也认得出那是什么书。那是她很喜欢的书,从小就喜欢,即使到了高中也还时不时在课间翻看,为此被人笑过幼稚。
《安徒生童话》。
而眼下这一个故事,大家都耳熟能详——《小人鱼》。
高中的时候,学校办过一次话剧比赛,理科实验班是没人愿意花时间写原创剧本的,直接拿了市面上最新一版《小人鱼》的改编剧本来用。
许愿和程楚歌都参演了,但,她没演小人鱼,他也没演王子,两个人纯属吃瓜群众,演的是海底的两根水草,各自抱了个比人还高的毛绒绿草道具在舞台最后面站着。
那个时候还没在一起,话还没说破。
舞台正中,王子与公主上演着美丽悲伤的故事,虽然演员有些蹩脚,但灯光婉转明暗,音乐时喜时戚,倒也真有几分人间憾事的意味。
但两根水草当然一根也没心思去看。
灯光偏斜,她低头,看见他的影子恰好落在她脚上,觉得脚背上一阵发软。“不小心”转头看了他一眼,恰好对上视线,多漂亮的一双黑眼睛,他也在看她。
如果这个独自坐在阳台上看《小人鱼》的人真的是程楚歌,那么,他现在在想什么呢,他的眼睛里还是没有情绪。
童话书一页一页翻过,他看得很慢。
朝阳渐升,卧房那边传来《诉说》的乐声,他合上书,起身到屋里去接电话。那是一间很明亮的卧室,靠墙的床上本白色被子叠得异常齐整,另一边有个半身高的浅褐色小书架子,一尘不染,连木地板上也反射着一层光。
干净得几乎不像是住了人。
他走到床头柜边,没拿亮着屏幕的手机,拿了只白色小巧的蓝牙耳机。
电话接通,话都是电话另一头的人在说,他答得简短。
“不早了。”
“在哪里?”
“……我知道了。”
是熟悉的声线。
但,与记忆里的少年还是有差别。那时候他是声音温柔又爱开玩笑的校园优等生,这时候他是个已见了些风雨的成年男人,成熟冷淡,声音和眼睛里一样没有情绪起伏。
电话挂断。
他取下耳机,另一只手把她摘了下去,两只镜架随着他指上动作自然折叠在一起,他把她放回眼镜盒,嗒一声关了盒子。
短短几秒钟里,距离远了,强烈的失重感里许愿看清他的脸。
那就是程楚歌。
一个青涩不再、神情冷淡的程楚歌。
衬衫袖子如少年时习惯的那样,折在手肘往下两三寸的位置,但皮肤没像以前那样苍白,有些晒深了。
黑暗的眼镜盒里一切声音都听得模糊,门开而又关,他出门了。
——
家里没了人,当然就该空空荡荡地安静下来了……但这其实是不可能的事。
你永远不知道你出门以后家里的东西究竟都在干什么。
黑暗中许愿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东西在打呵欠,叽叽咕咕地抱怨着什么,有东西在房间里飞,时不时撞在墙上,嗒嗒的好几声响。
甚至,过了不多久,客厅那边的小音箱里传来音乐声。
然而不是悠缓的《诉说》,而是——
“哎呀,哎呀,你有一颗大白菜,我有一颗大青菜,大青菜啊大青菜,大白菜啊我的爱,不吃白菜不算爱……”
“你要吃个大勺子,我给你个大胖子,勺啊勺,胖啊胖,人到中年就怕胖啊就怕胖。”
看来这世上有两种东西是逃不掉的,一是死亡,二是可怕的洗脑神曲,无处不在,如影随形。
许愿:“……”
……怎么回事?
有个憨乎乎的声音贴着她的眼镜盒响起来,很低很小心,像是在说悄悄话。“里面好像有东西诶……”
另一个声音颇没好气。“呸,不是东西!”
“是东西!”
“不是东西!”
“是东西是东西!阿被觉得里面有东西!”
“没有没有没有!”
那个憨憨的声音似乎本来想怼回来,可忽然客厅里的音乐声停了,有东西嗖的一下破空而过落在床头柜上,继而是大门那边的钥匙声。
程楚歌这么快就回来了,刚才大概只是下楼去拿了一趟东西。
卧房里立马是簌簌几声,像捣蛋鬼们赶忙各归各位,等家里的主人开了门走进来,屋里已是一切如常,平静得仿佛刚才的古怪动静全是许愿的错觉。
那些说话的声音很奇怪,有些软绵绵的,带着一种很古怪的黏音,显然不是活人。
程楚歌在家里待了一天。
低微的键盘声一直在响,偶尔接几个电话,大概是在忙。他在这里,屋里便一直什么异常也没有,没有古怪的叽叽咕咕,也没有客厅的神曲。
晚上他睡得很晚。
也许是不易入睡,熄灯后许久,屋里也没有入眠后绵长的呼吸声,只有一片沉寂。
许愿这时候想起来自己是被摆在床头柜上。
夜居一室,离他还不到一米。
少年程楚歌以前带笑半真半假地向她求过婚,从那一天以后她夜里独自躺在床上就总是不自觉地幻想两个人结婚以后的日子,共居一席,入眠相依。
做人的时候被他甩了,结婚夜眠自然是没成的。
如今成了一副说不出话也动不了的眼镜,连个人也不是了,倒是如愿跟他在一个房间里过了一个晚上,距离还不到一米。
命数真是怪异的东西。
这座城市的夜晚这样安宁,他这样近。
仿佛一个绮丽的梦境。
不知过了多久,屋主人终于是睡着了,这时候许愿也已经困得半梦半醒。
眼镜盒外隐隐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那个憨憨的声音说,“今天好多瘴气啊……”
“呸。”
“我好累,扫不动了……”
“呸呸呸!”
第4章
翌日一大早,程楚歌就接了个电话出了门,屋里又陷入无人的寂静里,盒子里的许愿小心竖起了耳朵听。
好半天没动静。
也许是那些古怪的小东西怕他又像昨天那样突然回来。
又过了一阵……
嗒!
一声沉响在头顶上方荡起来,像是有东西毫不客气地跳上了眼镜盒子,盒子剧烈一抖,里面的许愿吓了一跳。
嗒!
又跳了一下。
嗒嗒嗒!
那东西简直是在她屋顶上蹦迪,盒子晃个不停,头都快晕了。
“童童,”一个颇为正经的声音说,“这样跟别人打招呼不好的。”
“呸!”不耐烦的声音是在盒子上面响起来,显然来自那个不停蹦跶的东西,“谁在跟她打招呼,我在活动筋骨!”
正经声音缓缓道,“可是,第一,你没有筋骨,第二……”
这话还没说完,许愿便听见哗啦一阵响,继而是砰的一声。
正经声音不为所动,继续道,“第二,你好像就要摔下去了。”
那个不耐烦的声音这下是从地上传来的,咬着牙,大概是摔疼了。“……呸!”
“唉,摔得这么惨,”正经声音说,“希望你没有弄坏自己的纸,不然会被主人发现的,毕竟他天天都要翻你。”
“……”
嗒嗒。
眼镜盒上又传来声音,这一次却很轻很礼貌,像是敲门声。
许愿默默地看着前方。不是她关着门不想招待奇怪的客人,而是她根本动不了。
盒子里好一阵没动静,外面那个正经声音终于恍然大悟。“哎,忘了,新人还在虚弱期。阿被,你来给她开门吧。我们这么有礼貌讲文明,她肯定是很乐意见我们的。”
憨憨的声音听上去很欢乐。“好!”
许愿:“……”
吱呀——
眼镜盒被笨拙地掰开了,但是,有一种眼镜盒不是可以像这样乱掰的,否则——
啪!
眼镜盒开了是开了,但里面的许愿飞出去砸在了地上。
嗒。
她痛得眼睛都花了。
那个罪魁祸首把大敞着的眼镜盒拿在手上,望着她憨憨地说,“好奇怪,阿被觉得好奇怪,这个新人喜欢飞诶……”
许愿:“……”
大白天的,屋里阳光明媚,什么都看得清楚。从摔在地上的头晕目眩里缓过来的时候,许愿先是看见旁边和她一样摔在地上的东西。
一本书。
厚厚的典藏版,毛绒封皮——正是每天早上被程楚歌捧在手里看的《安徒生童话》。
可跟在他手上的时候不太一样,它这会儿有一双白雾似的细手和一双白雾似的细腿,封皮上还有两只黑溜溜的大眼睛和一张嘴。
那两只干净黑亮的大眼睛看着她,先是好奇地眨了眨,但也不过一两秒,眼珠子往一边撇过去,嘴里呸了一声,不屑说,“看什么看!没见过书摔跤?”
许愿:“……(说实话我还真没见过)”
嗒。
有东西从床头柜上轻盈地跳了下来。
那是程楚歌的白色蓝牙耳机。
大脑袋,细身体,还像童话书一样生了一对雾气似的小手小脚,眼睛细长像两条缝,笑眯眯的。走到她面前,还很有礼貌地鞠了个躬。
呼。
一大片阴影袭过来,把地上全笼在了黑暗里。许愿抬眼,看见一床被子飘在半空里,也是长了雾手雾脚,但又胖又短,被面上两只灰眼睛傻兮兮地睁着。
它们是什么东西?
蓝牙耳机又鞠了一躬,像欧洲宫廷里的管家似的,讲话语气礼貌到有些夸张,还抑扬顿挫。
“身为家庭大队长的我,先替童童向你道歉。它因为每天清早都被主人翻来翻去,睡不好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脾气就越来越坏了。唉。”
童话书立马啐道。“呸!”
蓝牙耳机幽幽看了它一眼。“唉。”
安徒生童话:“……”
显然这童话书那声下意识的“呸”只是进一步证实了耳机的说法而已。
耳机又转回来对许愿一本正经地说,“你,是我们家的新成员。按照流程,就由身为家庭大队长的我来对你做一些新手常识指导。
“我们是物灵。
“物灵有两种。一件东西如果与一个人有了羁绊,就会拥有灵魂,变成他的物灵——这是第一种。人死了以后,如果对活着的人有放不下的牵念,灵魂就会从天上飞回来,依附在某件物品上,回到那个人身边——这是第二种。显然,我们是第一种,你是第二种。
“物灵存在的意义就是守护主人,越强大的物灵能做的事情就越多。比如童童和阿被,它们是九级物灵,能够在主人入睡后为他清扫烦恼瘴气,让他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心情变好。而我,我身为荣幸的家庭大队长,是八级物灵,除了清扫烦恼瘴气,还可以在主人做噩梦的时候带大家潜入他的噩梦保护他……虽然目前还没有成功过。
“不过,只要努力向上,成为更高级更强大的物灵,总有一天我可以成功保护他!
“等我成为四级物灵,我就不仅能驱除噩梦,还能凭空为他创造美梦,让他的整个世界都变成美好的音乐世界!等我成为最强大的一级物灵,我甚至就可以晋升守护灵,预知未来、为他改变命运!”
耳机越说越兴奋,语速越来越快,几乎就快要丢掉一本正经的假皮囊跳起桑巴舞来,忽然躺在一旁的童话书凉凉打断道,“然而你从八升七的企图已经连续失败八次了。”
耳机:“……”
耳机冷静下来,五官简单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威胁道,“为什么你总是要这样冒犯你的家庭大队长?”
童话书毫无礼貌。“呸。”
“我下一次一定可以。”
“呸。”
“……安徒生童话。”
“呸。”
眼见着地上两只物灵间越来越剑拔弩张,半空里的被子有点慌了,连忙说,“不要,不要生气,大家都是一家灵,要……”
可这试图劝架的被子手里本来还拿着许愿的眼镜盒,一慌张,手里无意中就松开了,沉甸甸的盒子啪地一下砸在童话书脸上,后者痛得发出一声扭曲尖叫,注意力瞬间被转移,。
“啊!!!死被子!!”
“诶?对不起!”
“去死!!!!”
“阿被不想死啊,对不起!!”
“去死去死去死!!!呸!!!!”
“阿被还没有活够啊阿被不想死!!”
“啊啊!!!”
“啊啊啊!!!”
一书一被子就这样走火入魔似的嚎叫起来,两个声音此起彼伏,在卧房本该温暖明媚的春日空气里回荡着。
怎么说呢,从某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