飨桑-第1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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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似乎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是星星吗?可是为什么,它在急剧地坠落,一直朝着自己的方向来了,越来越近,近得已经快贴上了她的头顶。
她觉得头发炸开了,身子不由自主地躲了一下,握着刀的手臂却剧烈地震颤着,仿佛要脱离她的身体飞出去。
耳边萦绕着乙婆婆的尖叫,像被撕碎了,撒得满天都是。
尖叫声中,有另外一个声音响起,粗噶豪迈,却含着一抹只有她能听出来的怜悯。
“尘世肮脏,劳你辛苦一遭,受累了。”
天地旋转起来,穆小午觉得身体轻飘飘的,束缚消失了,她朝上飞去,身下的大海消失了,化成了一片闪着金光的尘埃。
大名城上方,那片遮盖了城池几日的云层散去了,阳光落下来,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喜气洋洋。
江滨站在街边,看着如织的人流,又兀自发了一会子呆后,这才提着配好的几味药朝祁王府走去。
江杉在三天前就已经醒了,只是身体尚还虚弱,所以需要再静养几日。看见儿子推门进来,他忙从床上坐起,将床帘掀开一点,冲江滨笑道,“滨儿,方才赵大人来过了,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江滨见江杉满脸堆笑,便已经猜到了八成,不过还是问道,“什么消息,把爹你乐成这样?”
“赵大人愿意为你引荐,让你入宫作画。”
“入宫?”
“怎么,你不乐意?”看着江滨脸上喜忧参半的神情,江滨坐直了身子,“进宫当画师,这不是你期盼已久的事情吗?别人挤破脑袋都进不去呢,你怎么倒犹豫起来了?”
“有一个人告诉我,皇宫不是什么好地方。”江滨唇边绽出一丝苦笑。
“乖乖,宫里还不好,那哪里好?”江杉感叹一声,见江滨沉默着许久都没有回答,他忽然有些担心,于是又问了一句,“滨儿,这几日你到赵大人那里做什么呢?每天都忙到半夜才回来。”
第三十九章 修复(本卷完)
江滨被他问得一愣,旋即低头一笑,“救人。”
江杉越听越糊涂,“救人?救人是那胡太医的事情,你去掺和什么?”
“或许,我也能救人呢?”
这件事,江滨未曾对任何人提起过,如果江杉不问,他本打算让它烂在肚子里。
大名城断粮的第二天,明静斋墙上乙婆婆的画像也消失了。当时赵子迈已经想出了一个法子,准备从祁王府下的水路潜出城去找援兵,可是看到画像消失,他慌得不知所措,只能将此事交给宝田去做,他自己则留了下来,对着那白花花的一面墙壁发呆。
“一定是出事了。”
如此对着那面空墙看了大半个时辰后,赵子迈满腹心事地道出这么一句话来,可是他紧接着说出的下一句话,却令江滨震惊不已。
“江滨,你在这墙面上画一把刀吧。”
“一把刀?”
他犹疑着点头,“你的笔能让一个死了这么久的人复活,那么,应该也可以让另一个受伤的人痊愈。”
“可是乙婆婆不是人。”江滨几乎是喊出来的。
“它也不是人。”赵子迈飞快地接了一句,扭头看向江滨,他眼睛中除了慌乱,还有几分迷茫,像是在回忆一段往事,“它不是人,它是一把刀,我见过。那晚我也去了无比阁,虽然去的晚了,但我也看到了它,在它重新被穆姑娘扯进身体里的那一刻。”
江滨听得一头雾水:它是谁?穆姑娘又是谁?他从头到尾都只见过一个叫“桑”的姑娘,这穆姑娘又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可是还来不及问,赵子迈便又说话了,“那时我离得远,所以看得不真切,只知道它背厚刃薄,是一柄一尺来长的弯刀。对了,它的刀刃都卷起来了,刀身上还有一条豁口,很长,长得几乎将它一劈为二。”
“我大人,您自己都没看清楚,我怎么画得出来,更何况,我画的其他神仙都没活过,只有乙婆婆活了,我怕”
江滨从未见过赵子迈这幅模样,他在自己心中是翩翩浊世佳公子,贵气不凡,平和沉稳,可是现在,却急得仿佛快要哭出来了似的。更荒唐的是,他还提了这样一个的要求,一个看起来怎么都不会实现的要求。
可是就在两人彷徨之时,却听到有人在叫他们的名字,就在明静斋外面,是一个他们两个都熟悉的声音。
赵子迈率先冲了出去,江滨紧随其后,两人趴在湖边的栏杆上,低头望向水下面那个长衫飘摆的男人。
“徐冲。”
江滨没想到自己是从赵子迈口中第一次听到这个男人的名字的,原来他叫徐冲,原来他们两个是旧相识。
“我听它们提起过它,”徐冲的眼睛还像他活着时一样明亮,被水波一映,更添几分光彩,“在这里,它的名声如雷贯耳。”
江滨知道他说的“它们”指的是谁,湖中的那些黑影,身上缠满了阴曹的味道,正在徐冲身边游弋翻腾。
“它是谁?”
“它来自世间最黑暗的疆土,但最终去了哪里,却无人知晓。”徐冲说完,忽然看向江滨,“你能画出它,它和乙婆婆,都是被束缚住的灵魂,你的笔,可以将他们释放出来。”
“可是我我不知道它的样子,我想象不出”江滨还在迟疑着。
“我来教你,”徐冲脸上多了一丝落寞的笑,“江滨,你不是一直后悔自己画出了乙婆婆,一直想赎罪吗?现在,你的机会来了。”
稍顷,他又加了一句,“你还有机会,多好。”
“后来呢?”江杉听得入了神,碗中的药都凉了还没喝一口。
“后来,我就在墙上画它,几天几夜都没有合眼,直到那一晚,满屋子的画都飘出来了,它们合为一体,刀刃上冒出了耀眼的火焰,然后然后就消失在墙壁上了。”
“那把刀什么样子?”
江滨冲江杉微笑,“普普通通,极不起眼。”
江杉知道有些话他不便讲,就没有追问,只道,“那刀消失在墙面上之后,那位姑娘就醒过来了?”
江滨点头,“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吧,她就醒了,赵大人欣喜若狂,将她揽在怀里,又哭又笑的,一点都不像他了。”
江杉坐直了身子,盯视着儿子的眼睛,语气忽然沉了下来,“那位姑娘说自己是谁了吗?”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了,”江滨慢慢将头扭向窗口,看着外面萧条的冬景,若有所思道,“她醒来之后就一直沉默着,问她什么都不应,像哑巴了似的。”
大雪过后,天空一碧如洗,阳光射下来,化成一束束粗粗细细的光柱,把冻实了的湖面照得通亮。
徐冲不在这里,赵子迈知道,他只在冰面上看到了自己被阳光照出来的影子,孤孤单单,像一条横斜出来的枝干。徐冲走了,他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却记得他对他说的最后那句话。
他说,“我虽帮你救了它,但还是想提醒你一句,我遇到的妖物,大半都死在它的手上,你和这样的罗刹在一起,可要小心了。”
这句话让赵子迈心惊不已,刚想再问些什么,那个精瘦的身影却已经从湖底消失了,只留无数条水纹,在冰面下方飘飘晃晃。
他给自己留下了一句警告,让他离桑远一点,在徐冲口中,桑是个遇鬼杀鬼见神杀神的罗刹,任谁靠近它,都会被烧得灰飞烟灭,一点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是不想相信的,却又不得不信,江滨笔下的它,虽威势赫赫,却血光丛生,透着骇人的邪气。现在,它被江滨修复了,那么他面对的,将会是怎样的一个桑?
说曹操曹操到,身后忽然响起一把许久未听见的声音。
“车马都备好了,咱们就别耽搁,快些赶路吧,我问过宝田了,从大名日夜兼程走上三四日,就能赶到京城了。”
赵子迈回头,桑正抱臂站在明静斋前冲他笑着,眼睛中闪动着妖异的光。
第一章 燕角楼
浅棕色的田梗经纬交织,梯田里掀起一层层的浪。稻子熟了,被风一掀,不情愿地抬起头,露出深浅不一的黄色来,像洒了满地的碎金。
“爹,别人家都在收稻子,咱们怎么不收?”
“不能收,你娘就在稻子里呢。”
“我娘?”
“昨晚,她还和我说话来着,月亮很大,我看到她的影子在稻田中,比稻子高出一截。我告诉她,我想她了,过几年,等你长大了,就去找她。”
“您也要到那里去?”
“这稻田多好啊,就跟咱家的一口人儿似的,只绕着咱们的屋子长,不往别家跑,从你太爷爷那辈就开始了,一直没有变过。”
“爹。”
“嗯?”
“我将来也会变成稻子吗?”
重城,包京城之南,转抱东西角楼,长二十八里。
门七,正南曰永定,南之左为左安,南之右为右安;东曰广渠,东之北曰东便;西曰广宁,西之北曰西便。
其中的第七门西便门是北京外城西段北垣上的城门,与东段北垣上的东便门相对,是从外城出城向西北方向行走的孔道。由于其西北两向都通玄门故址,故进出外城的驼队和行人大多走此门。
平日里的西便门大街人头攒动、摩肩接踵,马车若想在中间开辟出一条道来,就不得不以车夫扯破嗓子作为代价。可是今日,街市上却呈现出一派异相,人群就像觅到食物的蚂蚁,黑压压地全部挤在最南端的南燕角,其它地方倒空荡荡的,难得看到几个人影。
见此情景,宝田很是得意,他朝前面那匹黑棕色的大马抽了一鞭子,然后回头冲马车里喊道,“公子,方才您还怪我备了马车来接您会不好通行,可这一路上都没什么人呢。”
“总是忘了规矩,不要再叫公子,要叫通判大人。”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了,赵仔迈从里面探出头来,他个子很高,所以要微驼着背,才能避免脑袋触碰到棚顶,“还有,如今你也是我手下的一名衙役了,莫总是想着我一个人的吃穿住行,而要学着查案,否则父亲的名声也会因为我们两个受到影响。”
宝田“嗤”了一声,“公子,不是,通判大人,那位徐大人总故意挑您的毛病,动辄为难咱们。就比如今天,天寒地冻,他们谁都不乐意出来,徐大人偏就指了您出来办案,他们在府里烤炭盆子。公子是什么人,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要不是我临时找了辆马车过来,您还不得冻得手脚僵硬吗?依我看,您索性不要做了,让老爷帮您再谋一份差事便是。”
赵仔迈摇头轻笑一声,“不好好学着查案,小心思倒是不少,要是朝廷的官员各个都如你所想,做得不痛快便换差事,那还不乱了套了。”
宝田扯出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笑容,“老爷是谁?咱们府也是他人能比的?”
听他这般说,赵仔迈锁起两道浓眉,脸上亦浮上一丝不快,“宝田,以后不要整日把父亲挂在嘴边,这句话我也叮嘱你许多次了,你怎么总不记得。”
见赵仔迈面露不悦,宝田忙连点头道,“是是是,宝田一定照做,再也不敢妄言了。”
正说着,拉车的马儿忽地放缓了脚步,踢踏着步子慢慢朝前走去。赵仔迈抬头望向前,看见不远处聚集着乌泱泱的一群人,一个挨着一个,铸成数圈坚不可摧的人墙,围绕着中间的圆心。
“呦,敢情满街的人都挤到这里来了,看来此处就是凶案现场了。”宝田说完,就“吁”了一声命马儿停下,跟在不等自己拉门就利落走下车的赵仔迈身后,朝那片密密匝匝的人群走去。
见顺天府的人到了,人群自动辟开一条道,让他们二人通过。这不仅仅归功于赵仔迈身上石青色的蟒袍,更因为他高视阔步、品貌非凡,令人不自觉地想要规避、仰视。
站在人群中间的几个衙役看到赵仔迈到来,忙走到前面冲他抱拳行礼道,“大人,可算把您等过来了,我们几个头一次碰上这样古怪的案子,正不知该如何处理。”
赵仔迈嘴角绷紧,“这么多人围在此处,就算凶手留下什么线索也被破坏殆尽了。”
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一丝怒气,可那几个衙役却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彼此看过一眼后,急匆匆走向围观的人群,厉声将他们驱散了,这才又一个个垂手围在赵仔迈身旁。
这位赵通判的脾气他们是知道的,虽然他到顺天府这一年的时间中,从未对任何人发过脾气,甚至一句硬气的话都没有说过,但是他却是衙役们最为惧怕的一个人。这不仅仅是因为他做事严谨、晨兢夕厉,更多的是因为他的身份。
半年前,他们曾亲耳听到府丞徐大人怒气冲冲地对赵仔迈说道,“你父亲权倾朝野,内务外交皆抓在手上,顺天府可以说是唯一块他没有染指的净土了。怎么,现在,他老人家想让自己的儿子插一脚进来了?”
权倾朝野,又姓赵。
怎么想这赵仔迈也不可能旁落他家了,他们以前只知他留洋七年,身份贵重,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是内阁首辅、正一品大学士赵文安的儿子。
所以即便徐大人一直对他心怀不满,甚至连府尹谭振英都对他不咸不淡的,他们这些做下属的却依然处处留意事事小心,不敢怠慢赵仔迈半分。
“尸体呢?”
简短的三个字,让几个衙役惊出一身冷汗,他们忙不迭地朝身后的墙根一指,大声道,“就在燕角楼下面。”
“燕角楼”是北京作为辽代南京析津府时,子城东北角的一个建筑,因为子城的西南、西北、东南三个角都与城墙相交,只有东北角独立,所以建立了角楼,称燕角楼,又称燕阁。不过在经历了数百年的雪雨风霜后,如今的燕角楼只剩下一片残破的矮墙。
第二章 荷包
现在,这片长满青苔的矮墙的阴影中,躺着一个覆盖着白布的身影。
赵仔迈快步走过去,蹲下,伸手将白布掀开。
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皮肤白皙,身材消瘦,仰躺在地面上。他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神情扭曲地有些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