飨桑-第1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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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子迈心头一惊,再看过去,果见地上的人在朝自己招手,指头勾了一下,又勾了一下,是在唤他过去。
“我陪你,”桑扯住他的袖子,和他一同走上前去,在离那人两尺左右的时候,按住赵子迈的肩膀让他蹲下,用耳语般的声音在他耳边道,“他只要一咽气,体内的蛊虫就会奔涌而出,你一定要小心点。”
赵子迈冲它一点头,身子有朝前凑了一点,用生平最温柔和缓的声音说道,“皇上,您有什么要交代给臣下的?”
“云初”他嘴唇动了动,唇齿间流出这两个字,这个名字,他第一次听时便觉得亲切,似乎注定是要陪伴自己一辈子的。果然,在他生命最后的这一点时间里,这个名字给了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丝慰藉。
“云初”他又叫了一声,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点光,像是被霞光抚摸了一下似的。可是紧接着,光消失了,他的头重重磕在地上,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第三十一章 扁舟
“皇上”赵子迈声音一颤,脸因为惊惶变得煞白,可是尚未来得及做下一步反应,便看到地上那具本来已经摊平了的身体微微一动,似乎被什么东西摇了一下。
身体和地面之间先是泛起了一层灰,灰色多了,变得浓了,就化成了黑,绒绒的一大团,急不可耐地从那具已经被吸干抹净的身体里撤了出来,去寻找下一片沃土。
“小心。”
桑的声音从耳畔传来,下一刻,他的肩膀被一股强大的力扯了一把,整个人都被带得飞了起来,摔落在窗台下面。
眼前闪过一团红光,赵子迈勉强睁开了眼睛,看清楚了眼前那怪异的一幕:一个火圈在地面上飞快地旋转着,火光四射。他在欧罗巴时看马戏时,经常见到这样的火圈,那些被打得服服帖帖的老虎狮子从这些火圈里跳出跳进,乖巧得就像一只大猫。
可是现在火圈里圈禁着的却是一堆蛊虫,它们都怕被火焰烧到,所以竟聚成一个黑色的圆球,蹴鞠般大小,头朝外身子朝里,所以“球”的外层是蛊虫密密麻麻的尖钩。火圈越缩越小,蛊虫堆也越收越紧,尖脑袋的怪物彼此推挤着,被火燎到,便“吱”的一声,先是蜷曲起来,很快就化成了一堆堆指甲盖大小的黑灰。到了最后,虫堆竟然缩到还没有一个拳头大,火圈却不再朝里缩进。
桑用火将蛊虫控制了起来,那些没有来得及“抱团”的蛊虫全部被三昧真火烧化了,赵子迈不知道它为何不干脆将这些虫子全部烧死,但是现在,还不是他提出疑问的时候,因为还有另外一件更要紧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他爬了起来,朝地上那具干瘪得只剩下一张皮的尸体走去,走近了之后,膝盖一屈,身子沉沉朝下一坠。就在桑以为他要朝那位枉死的皇帝跪下的时候,他却不顾恶臭,缓缓伸出双臂,将那具几乎没有一点重量的身体抱在怀里,又重新站直了身子,朝前面那张黑中泛紫的三面屏床榻走去,俯身将怀里的尸体平放在床榻上。
沾满了脓血的中衣皱皱巴巴,血渍像铜钱,一片片铺陈来开,红与明黄交杂,耀得人眼花。
赵子迈将中衣上的褶皱一一抚平,这才站起了身,目光却落在那具干枯的躯壳上,久久都没有挪开。
桑看着他的背影,过了许久,终于开口道,“若是可怜他,那就帮他抓到真凶吧。”
赵子迈猛然回头,眼眶中的湿意还未来得及抹去,“你知道真凶在哪儿?”
“我不知道,但是,”它将手掌朝上一抬,那火圈便卷着虫团升到半空,缓缓落在它的手掌上,和它的掌心隔着半寸的距离,“跟着这些虫子走,就能找到那个人的老巢。
火圈在几尺外的天上飘着,忽远忽近,却始终没有离开两人的视线,远看去,就像一团飘飘晃晃的磷火。桑操控着这些蛊虫,所以哪怕它们急不可耐地想逃回那片滋生了自己的土地,却仍要在它的驱使下顺从前行。
“云初是谁?”
从出了紫禁城,它就一直沉默着,现在两人驾马出了外城,走在一条乡间小道上时,它才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赵子迈一愣,目光垂下,落在自己紧握缰绳青筋暴起的手背上,“有的人,即便是血缘至亲,也如这手心和手背一样,终日在一处,却仍是不能触碰到对方。而有的人,纵使被高墙阻隔,却仍能彼此感受,彼此亲近。云初就是皇上最亲近的那个人,所以他临死前还惦着她,怕她也如自己一样,不能善终。”
“是皇后?”
“嗯,太后对皇后不满了许多年,现在那个唯一能护着她的人去了,皇后娘娘以后的日子,怕是更不好过了。”
桑的眼睛一亮,“他叫出她的名字,就是想让你救她出去,离开那个禁锢了他一辈子的地方。”
“若是父亲,姑且还可以试一试,可是我,怎可能将皇后娘娘救出去呢?”赵子迈眉头紧了一紧,“皇上大丧期间,太后还不会拿皇后娘娘怎样,要不这样,咱们等此事一了,再偷偷潜进宫内,将皇后娘娘救出那个活人坟墓,在偏远乡下找出地方安置她,也算是我为皇上尽了为人臣子的最后一点心了。”
“救她出来容易,可是人的心若是死了,就算前面天高海阔,却依然像身处牢笼。”桑不动声色道出一句,然后,目光落在远处那团悠悠飘动的火圈上,久久未动。沧桑凝固在它的眼底,赵子迈看着那双眼睛,第一次觉得,它和自己离得很远很远,他握不住他们之间这份不堪一击的缘分,就像那曾在紫禁之巅的一对璧人一样。
正在恍神之际,桑却忽然朝马屁股上狠抽了一鞭子,马儿吃痛,快步朝前跑去,不多时便将赵子迈甩在在后面。
“快点,”它回头看着他,“蛊虫躁动起来了,看来它们的老巢已经离这里不远了。”
说完,它又一次挥动马鞭,马蹄声于是更紧更密了,敲击着暗夜的包围,似是想将死寂的夜戳出一个口子来。赵子迈本还在伤感,现在却浑身一凛,后背的汗毛便一根根直立而起。他找了这么久的人,那个藏在暗处将他们耍得团团转的人,就要现身了吗?
想到这里,他也如法炮制,也用力向着马屁股抽了一鞭,朝桑的方向追了过去。
如桑所言,蛊虫现在躁动起来了,火圈在半空中飘得快且急,在黑暗中留下一道白亮的影子,像是月亮拖长的倒影。赵子迈策马追随着那道影,他眼中现在只有它,所以不知疲惫,亦不知自己被它带到了何处,直到一股熟悉的味道飘来,他才猛地拉住了缰绳。
稻草的清甜
一大片稻田出现在他的眼前,如果说它像一片海,那么中间的那座小屋子就是海中间的一叶扁舟。
第三十二章
桑也在稻田前停住,但却不是它自己停下的,它身下那只赤色大马方一踏上枯黄的稻草,便猛地将蹄子缩了回来,就像被火烫着了一般。
“是这里了,”它看向漂浮在半空中的火圈,那圈中的蛊虫大有飞蛾扑火之势,正不顾火圈的禁锢,接二连三脱离了“虫团”朝下跳,但没有一只逃得过三昧真火的烈焰,被烧得化成了一朵朵黑烟。
“虫窝到了。”桑将真火收回来,火焰钻进手心前,它还不忘朝马蹄轻轻一弹,将上面那只正在朝里钻的尖头蛊虫烧化了。
随后,它从马背跃下,回头看向也随之下马的赵子迈,手朝稻田中央那座连院子也没有的屋子一指,悄声道,“能在这片稻田中生存,想必屋主就是这用蛊之人了。”
赵子迈眼色一沉,“可是你看这房子,墙皮破烂,连屋顶都掉了半边,想是已经许久无人居住,那人又怎会住在这里?”
“不管怎样,总要进去看一看,”桑朝稻田中间一指,眉毛轻轻挑起,“我观察过了,通向那宅子只有这么一条小路,路面极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咱们过去时,你就跟在我后面,千万别掉到稻田中去。”
说完,它就抬脚踏上那条地皮开裂的小径,毫不顾忌地朝前走,衣摆似乎都带着风。赵子迈忙不迭跟了上去,他可不似前面的人那般潇洒,因为他听到了稻田里低低的呜咽声,也看到了数十条暗影,或远或近地立在田中,朝他挥着干瘪的手臂。
要滋养这样一大片稻田,不知要朝里投进多少条肉身,而这里,也正是一处处理尸体的好地方,神不知鬼不觉地扔进去,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到。
想必郑奚明,也躺在这片稻田中吧,他被人虏获,尸体被蛊虫啃得一点不剩,这还不算,连名节都被毁得半点不剩。
国之将才,落得如此下场,想到这一层,赵子迈不觉对那个躲在后面的人又生出几分恨意来。
万千思绪一同涌上心头,步子便不觉迈得快了一些,他竟然一下子撞到了桑的背上,胸口撞到了它的后脑勺。
“对不住。”他一叠声说着抱歉,可是那个被他撞疼了的人却没有任何反应,不仅如此,它还站定不动,只用两只粉红色的眼珠子瞅着半丈外的那间破屋子。可它这么站着,他现在便是软玉在怀了,两只手更是抬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这么平举着,否则,就真的将前面的人揽进怀中了。
赵子迈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嗵嗵嗵嗵”的,他生怕它听到,便只得用高声来掩盖,“大神仙,你看什么?”
“那屋中,似乎有两条人影。”桑的声音压得很低,肩头的肌肉却收紧了,背部朝前微倾着,就像一只上了弦的箭。
闻言,赵子迈心间生出的那丝荡漾刹那间便瓦解冰消,他也看向前面那间无门的破屋,果见里面的一张木桌旁一左一右坐着两个人,看不清楚模样,但是从身形和穿着看,应该是一对农家夫妻。
“这样的屋子,怎能住人?”赵子迈心头疑惑丛生,可是下一刻,他却忽然倒抽了一口气。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投下,他看清楚了那两个人的样子,他们几乎和真人一模一样,可是脑袋顶的头发却尚未完全变过来,还是两团凌乱的稻草,横七竖八铺在脑门上,稻穗里偶尔还落下几条肥胖的蛊虫。
“是稻草人。”
他喊了一声,下一刻,便看到一条黑影从屋中冲了出来,胳膊伸在前头,脚底却像生了风,他话还未说完,那条黑影便已经来到了桑的面前,伸手便朝它的脸蛋上探了过去。
桑闪身躲过他的攻击,手掌朝前一推,手心里便像开出一朵花儿似的绽开一簇火焰,直窜到那稻草人的身上,登时便将他点着了。稻草人吱哇乱叫一番,身上的火星却就此蔓延开来,从头烧到脚,立时便化成了一个火人。但“火人”却没有就此安生,反而借着火势从桑身边冲过去,直朝着后面的赵子迈过来了,身上的火焰将他惊慌的脸映得通红,伸长的手眼看就要扼住他的脖子。
“哗啦”一声。
说时迟那时快,赵子迈将腰间长剑拔出,朝前用力一劈,“火人”被一分为二,身体朝两侧倒去,一左一右,坠入两旁的稻田中,将稻草点着了一大片。
可是尚未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又一道黑影就接踵而至了,他来得迅猛,而且是从稻田中窜出来的,所以桑还未察觉,那影子就已经从下方窜到了赵子迈身前,手朝他领口一抓,就要将他丢进稻田中。可是指尖离他的胸口不到一寸,稻草人却停住了,原因再简单不过:他的脑袋忽然没有了。
脑袋自然是被桑揪掉的,断裂的地方,刺拉拉伸出几根稻草,稻穗里挤出几条尖脑袋的蛊虫,噼里啪啦摔在地上,便逃也似的重新爬回稻田中。
赵子迈舒了口气,隔着稻草的光秃秃的脖子冲桑一笑,可下一刻,那没了脑袋的怪物却又一次朝他冲了过来。
长剑刺穿了那具绵软的身子,稻草人却趁势又朝前近了几尺,一只手紧握住赵子迈的脖颈,带着他飞了出去,向着那潜藏着无数蛊虫的稻田。桑伸手抓了一把,扯住赵子迈的衣领,可就在这个时候,稻草人却从怀里掏出了一本蓝封小册子,耀武扬威地在没了脑袋的肩膀上一晃,然后将那册子抛向了另一边。
是那本游记,那本被郑奚明拿走的游记,它现在和赵子迈飞往了两个方向,人和书,它只能选一个。
桑犹豫了一下,手腕一动,赵子迈觉得自己的身子朝下沉了沉,脚尖几乎要挨着下方的稻穗。可是很快,它就下定了决心,不再理会那本游记,一掌朝前,将稻草人打落到稻田,另外一只抓住他衣领的手掌则略一用力,将他重新拉回到小路上。
第三十三章 弹劾
如桑所说,稻田中那条小径是极窄的,两个人若不想掉下去,便只能抱成一团。
桑搂着赵子迈的腰,手指插进他腰间的束带中,将他的身体紧紧箍住。腾出的另外一只手则冲着稻田推动了一下,又朝另外的方向再推动一下,直到掌心喷出的真火将整片稻田全部点燃,滚滚浓烟直突天际,给本就黑暗的天空又镶了一层厚重的黑色。
它做这件事做得极其认真,因为那稻草人虽跌进稻田,却不见得被烧掉了,它怕他冷不丁再窜出来,打他们个出其不意。更何况,他们现在被千千万万条蛊虫包围着,万一哪一条做了落网之鱼,它没事,赵子迈这个肉身凡胎可受不了。可是被它揽住的那个人,心神却已经飘到了九天之外,它的头发蹭在他的下巴上,有些痒,却远没有心头的那一阵骚动来得厉害。
赵子迈简直有些讨厌自己,为什么在这样的危急时刻,他心里想的却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可是它现在将他抱得这样紧,就算是入了空门的和尚,也不会心念不动,更何况,它他梦中都念念不忘的那个人。
“豁出去了。”
赵子迈闭上眼睛,心一横,手就朝它腰上揽过去,可是尚未碰到它的衣物,他却叹了口气,又讪讪将两手放下。纵使他在国外见多了男女之间勾肩搂背,贴面亲吻,可在它面前,却依然不敢造次。
怎么敢呢?要命的事。
心旌摇荡之时,远处却忽然传来几声叫喊,就着火势,这声音飘到耳畔的时候,已经低不可闻,可赵子迈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