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娘子-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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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瑾哼了声,懒得拆穿她。
李家小公子的尸身经过半宿的停放,更为严重。
开馆那冲鼻子的味儿霎时布满全厅,就连婵夏这行走的人形香炉都不能将这个味道全部中和掉。
浑身上下全都是绿斑,整个人膨胀了一圈,口鼻还有泡沫状的血水,肠子散在外面。
意识到婵夏过于沉默,于瑾开口道:“害怕就出去。”
正常人见到这样的场景,必然会感到不适,他只觉得她天赋异禀,却忘了,她不过是个半大孩子。
私心想着等验完尸给她测试下心理状况,如果丫头怕了,便将她催眠了
“倒不是恐惧。我认得他的”
婵夏看着尸体佩戴的玉佩,悲痛感骤然袭来。
原来他就是李家小公子
她刚重生回来时,跟着阿爹去河边验尸,口渴难耐想讨口水喝,附近商户都嫌弃她,觉得仵作不详,只有这位面冠如玉的小公子亲手送来一碗凉茶,当时他身上就戴着这块玉佩。
她只知他是附近商户,却不知他就是李家小公子。
“他是你的心上人?出去,我来查。”
于瑾意识到这总欢蹦乱跳的小丫头过于沉静,误会了她与死者的关系。
做这行,难免会遇到这种情况。
查验的死者与自己相识,冲击感会加倍,悲伤也是加倍。
“他当时没有嫌弃我是仵作,我现在也不会嫌弃他”
婵夏看着眼球突出模样骇人的死者,脑中浮现出他活着时的模样。
那么温和的小公子,竟成了这般模样,想到害他的人还在逍遥法外,压下心底的难过。
“我亲自来,不劳大人动手。”
刚还偷奸耍滑,连棺材盖都懒得揭的女人正色起来。
巨人观几乎是每个仵作噩梦般的存在,隔着两层手套都能感受到那滑溜溜的手感,连于瑾这般的老手都十分头疼。
身材娇小的女孩就站在这样一具尸体面前,冷静查验。
清澈的眼神与周围晦暗的环境成为鲜明对比,专注,认真。
这般明亮又干净的眼眸,他只在几岁的孩童身上见过。
按着命相角度看,若人成年后还能保持这样清澈的眼神,内心便是比较纯粹难能可贵,对生活永保童心。
这丫头无论做任何事,都是这般纯粹,认真查验,认真用膳,就连坑钱与偷懒时,都是那么认真
于瑾莫名嫉妒,嫉妒复杂的土壤里,竟长出这么颗纯粹的小苗。
但他更是好奇。
好奇她长大后,见过繁华似锦,是否还能保留这样一颗纯粹的心?
也好奇,那个叫于铁蛋的人,究竟是用怎样的方法,才能教出这样一位特别又纯粹的孩子
“人已经变色了,死因不太好找。除了腹部炸开的,我暂时没找到致命伤。”
死者是在河沟被人发现的,又是盛夏,加速了尸体速度,只凭肉眼,很难找出死者的致死原因。
“可若是落水,他生前必然奋力挣扎,指甲里会有泥沙,死者指甲干净,绝不可能是死于意外。”
婵夏担心衙门找不到真凶按着落水意外身亡处理,故意试探。
“此事有我在,没人敢胡乱结案。”听出她言下之意,他给了她笃定的回答。
婵夏犹如吃了定心丸,转头对他认真道:“多谢。”
她对他说过那么多长串赞美,加在一起也抵不上这俩字来的真心。
他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死者跟赖子周都是被人扼喉窒息而死,手指发绀,这里,有蛆,”婵夏比了下死者颈部。
那里有一处细小伤口,与赖子周被扼住的位置相同。
盛夏仅四个时辰苍蝇便可产卵孵化,蝇类喜欢潮湿的环境,除了口鼻和炸开的腹部,脖子上竟也有。
脖子上有一处细小创口,婵夏夹出里面的虫,放在托盘上,又从腹部炸开的口那取了一条,长度是不一样的。
“夏日,蛆虫每日长不到一分,颈部取出来的已有两分半长,腹部却刚孵化,因为死者是在水里被发现的,要算上水流和翻动情况,由此推断,死者死亡时间在四天左右。”
婵夏算了下时间,也就是在她去长平县缝合尸体的前一天,有人扼死了李家小公子,将他抛在水中。
“我想知道,死者与赖子周案是否为同一人所致,唯一的办法就是剖尸。”
她要剖开死者颈部,查看出血点,再与赖子周的对比,从而算出受力点,若一样,便很可能是同一人所为。
假设真凶是同一人,他在残害李公子时准备尚不充分,徒手便把人扼死,几天后有了经验,再寻赖子周做目标,便知道要带手套,以免指甲掐到肉里留下痕迹。
此时已经是下午,剖解死者尸体必须要征得死者家人同意,李家香铺距离义庄有一段距离,只能等明天继续查验。
婵夏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两起案件的联系。
赖子周是无业混混,以赌为生,生前还可能害过一位良家女子。
李公子为人温和,不与人结怨,在周围口风也颇为不错。
这俩人有什么交叉点,会引来凶手对他们下手呢?
婵夏心中有事,走路也不看着,差点撞到树上,于瑾手疾眼快扶了她一把,婵夏扭头对他道谢。
这一幕,正落在陈四眼里。
陈四把肠子都要倒空了,好容易才止泻。
等不到女儿归家便一路找了过来,离着老远便看到女儿跟一高壮男子走在一起。
陈四的眼里迸射出万道金光,三步并两步,蹭地窜了过来,怒吼一声:
“你是谁?!为何与我女儿在一起?!”
一双眼上下打量,着重在于瑾的腰身多停留了片刻,好,很好。
这腰凭他多年看死人的经验,孔武有力,一看便像是能耕二十亩地的。
第33章走着走着就散了
婵夏一直觉得,这个王公公身上有很多谜团。
他来自十二监,身为从四品的少监,本可以在宫里享着清闲,却跑到青州看她验尸。
他对刑狱了如指掌,甚至有更胜她一筹的验尸技巧。
答案都在他留给她的那块通行令上。
他说过,他是由厂卫调入都知监的,所以手里有通行令牌。
这位公公,之前在厂卫必是掌管刑狱方面的,手里握有实权,却在权力争斗中成了牺牲品,被调入了十二监。
从五品,变成了从四品。
看似升官,手里却已经没有实权了。
明升暗降。
所以他看起来总是心不在焉,却在听了她那番高谈阔论后,重新燃起了斗志,匆忙离去。
他选择长平县,不是偶然,是有极强的目的。
他是被长平县孙秀才案件吸引过来的。
婵夏想到,之前在长平县,师爷曾经对知县说过一嘴,孙秀才的父亲孙义在活着的时候,曾经救过厂卫的一个掌事公公。
想必王堇就是被孙义父亲救下的公公。
就为了偿还这份恩情,千里迢迢从京城赶到长平县。
听起来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竟然真有人做。
“回头一定要好好跟阿爹讲讲这个事儿,谁说宦官都是阴阳怪气尖酸刻薄的?”
婵夏从王堇留给她的点心盒里捏起一块果子,入口即化,甜入心扉。
这是她重生以来最痛快的一天。
不只是因为查到了害死阿爹的凶手,更是因为她从这个王公公身上看到了一种极好的象征。
“这是不是就是督主说过的能量守恒定律?世间万物,善恶其实是有循环的。”
督主说的很多话,她都不太明白什么意思,但都仔细记在心里,遇到合适的机缘自然懂了,就比如此刻。
孙义帮助过王堇,这才引得王堇过来替他伸张正义,而机缘巧合,她从王堇手里拿到了通行令牌。
有了这块牌子,她不仅能保住阿爹,也能救更多人。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婵夏吞下最后一块果子,走进义庄。
李小公子解剖结果跟婵夏预想的一样。
虽然尸身胀得面目全非,但皮下出血点还是能查到的,通过比对,确认了与赖子周脖子上的扼痕一样。
凶手是同一人所为。
凶手先是将李小公子残害,又把目标对准赖子周,俩人死亡时间间隔了五天。
这俩死者一个在沟里被发现,一个在罕见人烟的胡同,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俩人生前也没交集。
唯一的线索,便是赖子周生前祸害的那个女子,她很有可能目睹了凶手残害赖子周,找到那个女子案件便能告破。
从义庄出来,就看见一道人影站在树下,一袭青衫,风吹过便有香味飘过来。
“李公子?”婵夏认出来了,这是李家大公子。
他身上的香味与婵夏收到的那瓶香一样,想必是思念亡弟,特意佩在身上。
“夏姑娘,可有发现?”
婵夏摇头,李钰眼里满是浓浓的失望。
“不过我该查的都查完了,你们可以准备李小公子的后事了。”
与李钰道别后,婵夏回到家。
陈四已经先一步回来了,正坐在院子里,抱着一坛酒狂饮。
“真的是他他怎么能这样”
婵夏见他双目赤红,舌头也有些大,看来是醉了。
“三伯父害咱们的动机是什么啊?”
动机说来也是荒诞。
陈三跟春满楼的翠儿好上了,正赶上翠儿年纪大了,想找人赎身,绕了一圈相中陈三了,陈三也被她迷住了。
翠儿这种大龄庸脂俗粉,无才无貌,赎身也要二十两。
这对陈三这种底层贱役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
原本陈三盘算着得到官府赏银10两,再来软磨硬泡陈四,凑钱过去,不成想出了差池。
赏银没拿到,又有婵夏拦着不让陈四贴补他,两家结怨。
本着他过不好陈四也别想舒坦的缺德加冒烟精神,他跑到同知那告密。
目的就是要打陈四几十板子,以此出心头恶气。
陈四断断续续把事情经过说完,抓起酒坛子狠狠灌了两口。
“我想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害我,害我也罢了,还想害我闺女若婵夏有事,我以后如何面对点娘在天之灵”
陈四趴在石桌上睡了,婵夏搀扶他进屋。
想着他醒来宿醉难受,家里又没醒酒药材,她便去了百草坊抓药。
顺便打探了下陈三那边的情况,打了三十板子,人抬回去了,命是保住了,不过怕是要卧床休息很久了,仵作这差事也丢了,以后一家人的生计都是问题。
活该。
婵夏一点也不同情陈三。
前世的情况,她大概也推断出来了。
前世是阿爹去的长平县,陈三留在衙门陪着知府验李家小公子。
就陈三那半吊子水平,肯定想不到提醒知府巨人观有可能炸,李小公子炸了以后,知府迁怒于陈三,扣了他的赏银。
陈三满腹怨恨,把责任推到陈四身上,随便找了个借口告密,害得陈四被打丧命。
陈四死后,陈三不仅没有半点愧疚,趁机吞并了陈四的家产,卖了陈四的家产赎了翠儿,连陈四的后事都不办。
陈三虽一开始并不想让弟弟死,但他后续做的每一步,都是罪大恶极,这种恶人,婵夏以为留他一条命已经是行善积德,又怎会出手帮他。
抓了醒酒药,回程听到有人喊她名字。
婵夏回头,只见一年轻小妇人站在她身后,满面憔悴,婵夏差点没认出来。
“巧娘?”
这便是她儿时的那位闺中密友,嫁给算命的巧娘,陈四找她男人谎称婵夏八字旺夫,她男人收了陈四一两银子。
婵夏现在看巧娘,脸上仿佛印着俩大字:一两
“阿夏,你近日可还好?”巧娘吞吞吐吐。
“好啊,你呢?”婵夏见四下无人,心里好笑。
巧娘怕是跟了她好久,一直到没人的地方才敢跟她搭话。也是,人家现在是正经人家的娘子,跟她这仵作说话,是要保持点距离。
“我也还好,我来是想跟你说”巧娘欲言又止,满脸难色。
婵夏一眼就明白了,嘴角挂着敷衍的笑,眼却一点点冷下来,一开口,便是让巧娘不寒而栗。
第34章好一个孝顺女儿
停尸厅在长廊尽头。
新案尚未查明,死者孙虎便被送到了义庄,只等州府仵作复验完毕,再抬回孙家收敛下葬。
停尸厅合着门,门上贴着黄符,请了供桌上着香,烟雾缭绕,阴森骇人。
门口站着的小吏正苦着脸守着,时不时还要念两声佛号。
见婵夏缓步进来,小吏忙迎了上来。
婵夏拱手道:“这位小哥,我是青州陈团头派过来的,这是我的举荐信——”
“可把你盼来了,死者就在里面,你快点查验,越快越好!”
小吏听说是州府仵作,公文都不查验,只催婵夏快些查验。
婵夏扫过香案黄符,眉头微皱。
验官受验尸公文后,不可与和尚道士接触。
长平县这是把陈三晕过去当做撞煞处理,视规矩不存在。
若她还是前世那般的身份,巡视发现这般坏了规矩的,必然要斥责几句,眼下她身份尴尬,也只当看不见。
小吏再三催促婵夏验尸,婵夏却不急。
进了停尸厅环顾四周,又去隔壁看昏睡的三伯父。
陈三脸青嘴紫,躺在木板上闭着双眼,时不时说上几句胡话,乍一看真像是中了煞。
“你还是先把尸验了吧,我也好回去交差。”小吏见她不慌不忙,忍不住催促。
“你不把昨晚发生的事讲清楚,我贸然验尸,若再有‘邪煞’,你就不是回不了家那么简单了。”
小吏只觉得眼前这个小仵作年纪不大,说话也是笑眼弯弯,却颇有几分威严,不敢怠慢,把案情讲述一遍。
死者孙虎是孙家包子铺的长子,其父孙大义在厂卫当差,常年不在家。
其母王氏蒸的一手好包子,在长平县远近闻名,靠着蒸包子起家,生意做得十分红火,雇了些人扩大了规模。
王氏做了掌柜不需事事亲力亲为,余下精力照料独子孙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