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娘子-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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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要看看这“齐一和睦”的孙家,还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读书人书斋讲究“雅室何须大”,不求豪华占地大,只求雅致。
孙虎的这件书斋便是如此。
室内仅有一桌一椅一盏灯,再就是满满几架书,地方不大,地上裁剪的别出心裁的小盆景素而不寂,一看就是用心读书之人的房间。
地上的血迹全都被擦了去,屋内桌椅摆放整齐,乍一看就像是普通书斋,很难想象这里曾发生过那么可怕的命案。
婵夏进门溜达了两圈,视线锁定某处,眼眯了起来。
她知道死者头部是用何物敲击成那样了。
这屋里,少了一个重要物件,而那个物件,很有可能成为破案关键。
婵夏看着墙上的字画,落款正是孙虎。
“这字”
一屋子霎时安静,集体看向她。
婵夏挨个扫过众人,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着重看了其中两人后,又把视线挪到纸上。
“字写得真好,笔势雄健,一看便是饱读诗书,学问渊博。”
王氏的表情从期望变成失望,捂着嘴哭声从指间传来。
“我儿死的冤啊,还望大人为我儿查明真相”
知县忙看向婵夏,深深的谴责,查案夸什么死者?
勾起王氏的伤心事,哭得他脑袋嗡嗡作响。
婵夏只当看不到知县的疯狂谴责,转头问王氏:
“你把当天看到的听到的,都讲给我听,越详细越好。”
“昨日卯时,我晨起路过虎子院,见屋门虚掩着,叫他两声没人应,我推门进来就见虎子倒在那里——”
王氏用手指着知县站着的位置,知县脸上胖肉抖了两下,嗖地挪到边上,只觉似乎有阴气作祟后背发凉。
“他就仰面倒在地上,人都僵了”
“案发前一晚,你们可有听到书斋有异响?”
“不曾,那日说来也怪,我睡得格外沉,什么也没听到。”
王氏哭得说不下去,站在她边上的妇人忙扶她。
“嫂子节哀,人死不能复生啊!知县大人英明神武如青天在世,一定能捉到流寇替虎子报仇!”
“你是谁?”婵夏明知故问。
妇人堆笑:“我是孙勇家的康氏。”
“康娘子的手是怎么了?”
众人看过去,只见康氏右手虎口有指甲盖大小的新伤。
“切菜时不小心划到的。”康氏心虚的挪开眼。
婵夏没有继续问下去,只在屋里转来转去。
大燕仵作验尸全都是在知县或是知府的指挥下,她这般自己查案的还是独一份。
知县站在一旁只觉尴尬,不说点什么好像很奇怪似的,随口问了几个婵夏听起来很傻的问题。
诸如孙义几时回来,有没有给孙义送信全都是与本案无关的,完美避开了一个好知县该有的职业水准。
王氏只顾伤心哭泣,孙勇夫妇小心翼翼地回答着知县的提问,孙勇趁大人问康氏时,小声问边上的师爷,得知婵夏不过是个小小仵作,神色又缓和下来。
“夫人,你仔细看看这房内,可有少了什么物件?”婵夏问王氏。
“我儿书斋从不放金银玉石,这屋内并无值钱物件,就我儿身上的玉佩被夺了去。”
“不,还少了一个重要物件,香炉。”
王氏醍醐灌顶,对,香炉没了。
“书生可无金银不可无香,啜茗焚香,令意思爽畅,然后读书,如此雅致的书斋,怎会少了香炉?”
焚香是文人雅习,不仅安神醒脑,一炷香烧完便可知时间,妙处甚多。
“那伙贼人真是可恶,连个破香炉都不放过!”孙勇咬牙道。
“别把什么过错都推到流寇身上,流寇顶着如此大的风险闯民宅,放着主宅的金银细软不去偷抢,非跑到书斋跟个书生过不去,费那么大力气把人谋害,就为偷个香炉?”
婵夏一番话铿锵有力,孙虎不出声了,双唇紧闭,神态略显慌乱。
“我之前验尸时,便疑惑死者头部是用什么重物敲击,头部创口有钝器痕迹,也有利器痕迹,来到现场才发现,就是香炉。”
香炉多为铜器所制,有一定重量,底部平整,盖子却会铸成各种吉祥形状,真凶双手握着香炉从下往上来回敲击死者头部,死者头部便同时出现利器和钝器敲击的痕迹。
婵夏说完,只等着知县发号施令。
奈何此人不是一般的迟钝,她都说得如此明显了,知县还憨憨的等她说下文,一副不开窍的迟钝样。
“那香炉有一定重量,凶手不会抱着香炉逃跑,必定丢弃在这附近。”婵夏心里鄙夷肥官,他这种智商,在督主面前活不过俩时辰。
“搜查全院!”知县总算是反应过来了,忙命衙役寻找。
不一会,衙役抱着个鎏金錾花铜熏香炉进来了,这是在井底发现的。
表面作过鎏金处理,盖钮为一端坐的狮子,左脚踩一绣球,活灵活现,整体颇有重量。
与婵夏想的一模一样。
王氏痛哭出声,她知儿子不喜身外之物唯独嗜香,着意寻来送儿子祝他早日金榜题名,不成想就是这个,断送了儿子性命。
“嫂嫂莫要伤心,仔细哭坏了身子,等大人捉到流寇,虎子在九泉之下也就能安息了。”孙勇安抚。
“孙虎被害并非流寇所谓,害他的真凶,是熟人。”婵夏开口打断孙勇。
王氏闻言哭声骤停,冲过来问道:“你说我儿并非被流寇所害?!”
“是,大人已经查清楚了一切,是熟人作案。”婵夏笃定,她又有了新收获。
王氏噗通跪地,哭着磕头:“求大人主持公道!”
知县嘴角抽抽,略带委屈地看着婵夏,宛若再说:本官何时查清一切了?
“熟人?怎么可能?!”孙勇情绪激昂。
“我孙家虽未商贾却广结善缘,在长平县口碑素来不错,我嫂嫂为人更是和善,年前洪灾,我嫂嫂还施粥济民,谁人不知?怎能有那狠心的,害我侄儿?
第13章真凶不止一个
婵夏冷笑着看着孙勇:
“是啊,我也想问,怎么就有那狠心的人若我说,这熟人不是街坊四邻,而是亲戚,岂不更骇人听闻?”
屋内哗然一片,孙勇指着婵夏骂道:
“区区一个仵作,大人还没说话,你竟敢血口喷人?!”
说罢噗通跪地痛哭出声:
“大人替我孙家主持公道啊!我孙家家风森严,容不得一个仵作诋毁啊,这事若不说清楚,岂不是损我孙家清誉?!”
康氏也跪下哭道:
“此事若不查明,全族如何有脸面在长平待下去?若传出我孙家有着谋财害命之人,我孙氏女儿如何出嫁,我孙氏男儿如何立足?”
“请大人明鉴!这仵作污蔑我全族,不给我们个说法,我们孙氏全族都没脸活下去了!”
这夫妇一唱一和,哭得好像是自家死了人,就连王氏都看向婵夏,迟疑道:
“这位公子,你会不会看错了?”
婵夏看着孙勇夫妇嗤笑:
“你们这般会演,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侄儿被害都没哭的这么伤心,一听家族名誉受损,倒是激动异常。”
“大人早在验尸时便知是熟人作案,此案疑点诸多,大人明察秋毫不愿草菅人命,特意带我重回案发现场,我遵循大人的意思仔细查看,果然发现了新的疑点。”
知县手捋胡须,这话他接不下去,毕竟他啥也不知道。
查案的这会功夫内,院内外围了不少问声过来看热闹的,交头接耳。
有个老者分人群进来,正是孙家宗族耆老。
“大人,我孙家几代从未出过手足相残之事,这位仵作所说可有依据?是否存在误会?”
院外响起一片声浪,皆是孙家旁亲抱打不平。
宗族里若真有了谋害至亲的贼人,对宗族还是有不小的影响。
最直接的,便是男女婚配,耽误声誉,难寻好人家,众人情绪激动,一定要讨个说法。
“大人,可否允小的把当日案情重演一遍?”
“允!”知县继续捋胡子,你开心就好不要问本官~
“案发当天,下了场雨。”
当时的长平县巡检司衙门内,有位童叟无欺的小仵作,正在替赵义的义弟缝合尸身。
而距离巡检司不远的孙家,孙秀才听着雨焚香夜读,不知不觉就看到了丑时。
雨渐渐停了,香炉里的香也成了灰烬。
孙秀才起身,正待回住宅休息,却听院外有人喊他。
时逢深夜,声音不大,又是熟人,所以后宅听不到。
孙秀才放人进来,俩人进了书斋。
“灯已经熄了,孙秀才想点灯,那人却抄起香炉,对着他的后脑,用力砸下,因为是熟人,孙秀才全然不设防,他捂着重创的头,惊诧转身。”
婵夏边说边模仿孙秀才的动作,并示意巡检司拿着香炉配合她,朝着她的头部比下。
“就是这样正面砸下去,香炉底部砸得头骨变形,香炉盖子又划破了皮,孙秀才仰面倒下。”
“可死者脖子上的划痕,又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凶手的残忍之处,他怕孙秀才死不彻底,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菜刀,对着孙秀才的脖子反复切割。”
“为何不一开始就用刀砍?”
“那是因为孙秀才人高马大,又是壮年,若开始便用刀,很可能打不过,且一刀下去不能致死,高喊必会引人注意,当时黑灯瞎火,孙秀才又背对着真凶,给了真凶下手机会。”
“把孙秀才打倒后,又反复切割,所以孙秀才脖子上才会有多道伤痕,对方是抱着置他于死地的目的过来的。”
“你说的不过是牵强附会,简直是漏洞百出!凶手怎会知道孙虎书房内有重物?又怎能笃定一击将人打倒?他就不怕失手被人发现?”
耆老沉着脸听完,指出疑点。
婵夏颔首。
“对,我也想过这个问题,直到我看到了康氏虎口伤痕,我才想明白——康氏,你手上的伤痕并不是切菜所致,你为何撒谎?!”
婵夏突然提高声音,吓得康氏一个头磕在地上不起,抖如筛糠,话都不会说了。
“她手上的分明是穿刺伤,并不是切伤,右手持刀根本不可能切到右手虎口!伤口与香炉顶端狮尾口合相符!”
知县听了半天热闹,总算是找到依据能彻底听懂的了。
“将这歹毒康氏带回去,先打她三十大板,就看她招不招!”
“大人,冤枉啊,冤枉!”康氏猛地抬头,想说些什么,眼前却是一黑。
孙勇冲过来打了她一下。
“贱人!虎子是你眼看着长大的,你怎如此恶毒?!你这样让冲儿和月娘如何做人?”
冲儿和月娘是孙勇和康氏的俩孩子,康氏听到这俩名字后犹如霜打的茄子,俩眼无神,正正地看着前方。
突然她喊道:“是,都是我一人做的!那孙虎企图对我民妇这才失了心智,都是我一人所为!”
说罢竟站起来,冲着墙用力撞去,这是想自我了断。
婵夏手疾眼快,一把将她拽住,
康氏一心求死力气大的惊人,婵夏踹了她膝弯,康氏单腿跪下,俩衙役忙上前制住了她。
“弟妹,怎会是弟妹”王氏已惊得语无伦次。
“既是这毒妇所为,我只当休书一封,让她已死谢罪!”
孙勇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恨不得让康氏原地去世,才能平了心头怨恨。
“犯下滔天大错自然要付出代价,但要认罪的,可不止是康氏一人,康氏,你到现在还不肯说实话吗?”
“都是民妇一人做的,要杀便杀吧。”康氏万念俱灰。
“看来你是想一人承担全部了,我猜是为了你那俩孩子这倒让我想起了守宫,守宫遇到危险,会断尾逃跑以求保命,你现在便是那被舍弃的尾巴,你想保全自己孩儿”
婵夏见康氏咬紧牙关,这是要抵死不招,索性上前,压低声音在她耳畔说了几句。
康氏惊愕抬头看向孙勇,视线挪到他腰间系的符袋视线瞬间转为仇恨。
“他这般对你,你还要为了他,死扛到底吗?”婵夏的声音轻轻传入康氏耳畔,掀起阵阵涟漪。
第14章吊人胃口不厚道
婵夏把孙勇跟儿媳之间的事儿,偷偷告诉了康氏。
“大人,是他,是他杀了孙虎!”康氏尖叫着指着孙勇,眼里满是仇恨。
“不要听这个毒妇的一面之词,她这是临死拖我做垫背的!”
孙勇奋力辩驳,甚至想站起来毒打康氏,却被衙役拦着,动弹不得。
“大人,孙勇与孙义两兄弟素来交好,也没听说他与侄儿不睦,怎会无缘无故对侄儿下狠手?”耆老开口。
婵夏心里呸了口。
康氏认罪时,这老头子可没开口,换做孙勇,马上跳出来。
推个女子出去,塞封休书断绝关系便想保全整个宗族,还真是好大一张脸。
“你在无中生有,你血口喷人,你毫无证据!仅凭这毒妇一面之词,怎能证明我害了侄儿?”
孙勇垂死挣扎,势要把赖账进行到底。
“证据?好,今儿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婵夏走到墙上的画前,指着她一进门就夸赞的画说道:
“这画里,藏有孙虎的冤屈!”
众人看了半天,也没发现这画有何不妥。
这画的是墨竹,竹叶画的十分生动,浓淡枯湿,巧妙搭配,明明只是水墨画,却让人看出竹子的超然独立。
画是好画,可跟案件有何关联?
“这里。”婵夏的手指着竹节中部一段,正是浓墨渐淡的位置。
“啊?有个指痕?!”巡检司最先看出了问题。
不仔细看很难看出,黑色的竹节有一段颜色不大协调,正是那不协调的一段上,有一枚指痕。
“凶手谋害孙虎后,手上染了血,此时他脑中一片空白,情绪难以平息,站起身时无意识地按了下墙,刚好按在这竹节上,黑灯瞎火竹子又是黑色,他便以为天衣无缝。”
殊不知,就是这无意的一抓,留下了关键证据。
“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