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羡-第1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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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不知,这才哪到哪儿,真正惊天动地的事还在后面等着他。
另一边,鸿胪寺卿坐着马车,找了顺天府尹,一同急急赶往了内阁。
文渊阁陷入了一片死寂,宛若梅雨落下之前,压抑得叫人透不过起来。
费宏的双眉紧锁,率先打破了沉寂,“确定被劫的贡品,是从建昌侯的铺子中缴获的吗?”
“铺子的掌柜亲口承认的。”人证物证俱在,赖都赖不掉。
一边是建昌侯,一边是西域使臣,处理不好,便是两国的纠纷。
杨廷和揉了揉眉心,对顺天府尹道,“先将铺子封了,将掌柜羁押起来,细细审问。以免掌柜为了脱罪,随口攀咬建昌侯。”
顺天府尹立刻心领神会,这是要掌柜改口,让他一个人将事情给扛下来。
只要不牵扯到建昌侯,杀个小民给使臣泄愤,便能大事化小,轻轻松松将此事给揭过了。
可是
真实情况,哪里有他们想得这般简单?
鸿胪寺卿愁眉道,“铺子中只搜出一箱贡品,还有四车多,不明去向。那西域使臣来自天方,名叫巴迪亚,胡搅蛮缠得很。不将所有贡品找回来,誓不罢休。”
费宏问道,“丢的都是些什么贡品?”
鸿胪寺卿递上了一瓶清露,用玻璃瓶装了,瓶身上用珐琅彩,绘制了一朵娇艳的玫瑰,听闻是天方的国花。
“就这玩意儿?”
工艺倒是不错,比如今风头正盛的琉璃居更胜一筹,不过,说到底只是些奇银巧技,还入不了杨廷和的眼。
鸿胪寺卿答道,“那是天方国的特产,每年他们都是拿着这些来进贡的。说是今年为贺皇上御驾亲征,夺取应州大捷,特别研发了新的香型。”
为贺应州大捷?
呵呵,当他们是小孩子那么好骗吗?
天方与大明远隔万里之遥,怕是此刻,应州大捷的消息还没传到天方本国吧?
这些只不过是对方寻的借口,为了讨好皇上,抬高贡品的价值罢了!
杨廷和冷哼一声,“不就是个天方小国吗?”还真将自己当盘菜了,“此次多给他些补偿就是了。”
此事算是敲定了,顺天府尹和鸿胪寺卿正要退下,吏目来禀,“宛平知县李元芳求见。”
宛平县?
不就是贡品被劫的地方吗?
杨廷和将人招了进来。
李元芳深深地行了一礼,“下官所辖宛平县近日接到一桩劫案,因涉及西域使臣与贡品,兹事体大,下官特来禀报。”
还真是被他们给料中了!
杨廷和沉声道,“有查到什么吗?”
“镖局受托押送五车贡品至皇城,在宛平县被劫。下官一路追寻,终于找到了丢失的贡品。”
鸿胪寺卿松了口气。
贡品找到就好,他终于可以向天方使臣交差了。
杨廷和却是一脸的不悦,“贡品是什么时候失窃的?”
李元芳答道,“两日前。”
杨廷和的脸色随即沉了下来。
居然耽搁了整整两日,若是早些获悉消息,他们也不至于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
“为何不早些来报?”
“镖局事先并不知晓货主的身份,还当是个普通的番商,只因丢失的货物数额巨大,实在无力赔付,方才了报官。下官也是在缴获赃物后,在开箱查验时方才发现,居然是西域使臣的贡品。”
李元芳从衣袖中抽出了一卷奏疏,恭敬地递予杨廷和,“贡品是在宛平县的一处庄子找到的,为建昌侯所有。”
杨廷和的心一沉。
手中的奏疏以云锦装裱,泛着的光泽有些刺目,拿着也有些扎手。
“查清楚了吗?切不可污蔑了建昌侯!”
杨廷和在“污蔑”二字上咬字极重,明摆着是让李元芳放建昌侯一马,不要追究下去,可他仍像是没听懂一般,继续陈述着查获的案情。
“缴获的贡品只得四车,尚缺四箱。据庄中仆役招供,一箱抬去了西市何氏胭脂铺售卖,另外三箱抬去了建昌侯府。一查便见分晓。”
建昌侯府自然是搜不得的,那间胭脂铺被苦主逮了个正着,就更是不必搜了。
杨廷和的眼皮子跳个不停,总觉得背后有个人,在牵引着所有事情的进展。
不然,一切怎会如此之巧,苦主刚刚发现了赃物,宛平知县就找到了窝点。
而且两处地点,全都牵涉到了建昌侯!
也怪他平日行事太过张狂,仗着有太后撑腰,有恃无恐,完全不花心思遮掩一二,藏匿、销赃用的都是自己名下的产业,才会让人如此轻易就掌握了罪证。
铁证越来越多,是顺势将这个毒瘤除去?还是继续替他脱罪,卖太后一个人情?
杨廷和摩挲着手中的奏疏,一时拿捏不定。
这时,一名内官疾步入内,附在他耳边轻声低语了一句。
“几位稍等片刻,本官去去就来。”说完,他便匆匆离开了文渊阁。
那名将杨廷和喊走的内官,是太后身边的苇公公,因名讳中带了一个“苇”字,与早夭的蔚悼王同音,爱屋及乌,得了太后的青睐。
杨廷和偷偷从袖口,摸出一块和田白玉扇佩塞在他的手中。
东西不大,但是油性极佳,宛若凝炼的油脂,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叫他有些心痛。
近来,琉璃居的饰物风头正盛,款式新颖,价格也还过得去,本是送人的上上之选。
可惜,太后的弟弟与琉璃居闹得不快,连带着后宫的人,都不敢收琉璃居的饰品,只得挑了一块玉饰。
“不知太后召见下官,所为何事?”杨廷和问道。
苇公公欢喜地将扇佩收入了袖口,“除了建昌侯,还有谁能令太后如此上心?建昌侯的人被宛平知县抓了,他正在太后宫中诉苦呢!”
得!建昌侯将贡品劫了,得罪了使臣,给他留下一个烂摊子,居然还有脸去太后面前诉苦?!
呵呵,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儿,也就太后会毫无原则地庇护他!
此番召见,太后必然是要为建昌侯出头的。
这块扇佩送得不亏,知道太后所为何事,他的心里也有了准备,不用担心会触怒了太后。
慈宁宫。
“臣恭请太后圣安。”
“杨爱卿平身。”
太后笑着免了他的礼,接过建昌侯递给她的百合冬花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干燥的嗓子。
“万寿节在即,鸿胪寺需做好各国的接待工作,尤其是这一回,北元使臣也将来访,一定得办得体体面面的,彰显大明的国威。”
杨廷和恭敬地应了一声“是”,不过,他可不会天真地以为,太后特地召他前来,是为了询问接待北元使臣的事。
果然,重点在后面。
“近来不少流民涌入京师,治安是越发差了,还出了一起劫案。那个宛平知县是个不顶事的,胡乱抓人顶缸。”
太后这是想要用流民,为她弟弟他们打家劫舍,倒也合情合理。
第188章 当众火化
建昌侯在果盘里取了个橘子,去了果皮后,一根根去掉上面的橘络。
他的那份细心,被太后看在了眼底,真是比亲儿子还贴心。
她将目光移回了杨廷和的身上,眼中的柔和迅速被冷冽取代。
一个小小的知县,就敢对她的侄子下手,决不能让他被人欺负了去!
“此案移交给顺天府尹吧,让他好好整治一番,该抓的抓,该放的放,早早结案,切不可在使臣面前,丢了我大明的脸面。”
大明的脸早就丢到国外去了,看来太后还不知道,被劫的苦主就是使臣。
杨廷和悄悄扫了一眼太后身侧的建昌侯,见他在太后没注意的时候,对他得意地挑了挑眉,想必对于被他打劫的商队身份,也是不知情的,真是蠢得可以。
杨廷和也不揭破,躬身道,“臣谨遵太后圣命。”
“建昌侯特意寻了西域的清露孝敬哀家,哀家闻着香味特别得很。上次,你家的惜丫头入宫调教秀女,事情办得不错,其中有一位还得了圣眷,这几瓶清露是赏给惜丫头的。”
杨廷和看着苇公公给他递来的清露,瓶身上用珐琅绘了一朵玫瑰,娇艳欲滴,与天方使臣巴迪亚失窃的那批一模一样。
杨廷和的心一沉,这几瓶清露说不定就是下落不明的三箱赃物之一,拿着烫手得很。可是,太后的赏赐不得推拒,他只能硬着头皮收下谢恩。
他可没脸带着这几瓶清露,大摇大摆地回文渊阁,落人口实。
出了慈宁门,杨廷和对将他送出宫外的苇公公道,“下官还得回文渊阁处理公务,可否麻烦公公着人,替我将太后的赏赐送回家中,也算是一种体面。”
杨廷和的要求本是小事一桩,苇公公乐得卖他一个人情,笑着应下。
杨廷和独自回到了文渊阁,鸿胪寺卿、顺天府尹、宛平知县皆在。
杨廷和将袖子里的奏疏还给了李元芳,“既然赃物都找到了,劫案也可结案了。”
李元芳一愣,杨阁老这是要大事化小,以普通劫案结案吗?
自进入文渊阁后,他第一次抬起头来,稍显黝黑的脸上,透着一抹坚毅,“首犯尚未伏法,此案如何了结?”
杨廷和不悦地皱了皱眉,移开了目光,“顺天府尹何在?”
顺天府尹的呼吸一窒,乖乖出列。
“流民为寇犯乱,打劫贡品。此事关系两国邦交,由你全权接手,尽快给西域使臣一个答复。”
李元芳捏紧了手中的奏疏。
杨阁老这是何意?
只因为他不愿包庇建昌侯,就将案子移交给更为听话的顺天府尹审理?
还要将罪责退到流民的头上?
岂有此理!
他据理力争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为官者不畏强权,还是叫人欣赏的。
杨廷和不介意提点他一句,语重心长道,“万寿节在即,此刻接待各国使臣方是重中之重,切不可因小失大。”
李元芳冷冷一笑,“何为小,何为大?既然顺天府尹在此就该知道,这并非是近日第一桩劫案。前不久,一山西商队刚被洗劫,死伤数人。朗朗乾坤,天子脚下,杨大人怎可包庇行凶者,枉顾朝纲,草菅人命!”
这人是属石头的吗?怎么如此冥顽不灵,三番两次顶撞于他!
杨廷和的耐心全给耗尽了,语气冷了下来,大喝一声,“放肆!”
“放肆的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接连犯下两起劫案的劫匪,简直穷凶极恶,气焰嚣张。恳请缉拿首犯,以肃法纪。”
杨廷和气得吹了吹胡子。
若不是案件牵涉到了建昌侯,一个小小的宛平知县,连拜见内阁的资格都没有,知道什么是大局观?居然敢教训起他来!
他斜睨了一眼顺天府尹,“还杵在这儿做什么?西域使臣还等着结果,快去了结案件,顺带整顿一下流民,万寿节期间不可再出乱子!”
“是!”顺天府尹快速向后退去,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他的办事效率很快,回到衙署立刻派遣心腹,前往宛平县,着令县役释放昌侯张的人,同时交接了赃物,将贡品运回了鸿胪寺,交还给使团,将结案陈词一写,交付上去。
大功告成!
至于西市的那家胭脂铺,在这个风头浪尖的时候,还是封了省心,等到万寿节之后,待天方使团离开京师,再开起来不迟。
他的主意打得很好,可惜事不尽如人意,半日之间谣言四起,宛若一阵狂风,席卷全城。
“西市的何氏胭脂铺你知道吗?”
“怎么不知道,都是家百年老店了。”
“他们是伙劫匪,专门打家劫舍,在铺子里低价销售赃物。”
“怪不得呢,别人家十两一瓶的清露,他家就卖五两。原来是抢来的无本买卖,卖多贱都不心疼。”
“这还不算呢,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连西域使团的贡品都敢打劫,事情闹到了顺天府,想不到府尹居然将抓来的人给放了。”
“这都能放?脸都丢到国外去了!”
“谁让人家背景硬呢!”
“能有多硬啊?”
“太后的亲弟弟建昌侯!他将抢来的贡品,贿赂给顺天府尹,府尹自然就草草结案了。”
“什么贡品那么稀罕啊?”
“我今早在何氏胭脂铺见过,是清露,用玻璃瓶装了。那瓶子可好看了,绘了一朵殷红色的花,真真是漂亮。香味也好闻,听说用它洒在身上,能引来蝴蝶呢!”
“那花的名字是不是叫玫瑰?”
“是呀是呀,你也见过?”
“我没见过,不过,我表姑的亲家的邻家侄子,在杨阁老家做事,府上新得了几瓶清露,说是建昌侯的夫人送的,就是长那个样儿的。”
“哎呦喂,怪不得那么大的事,都能被压下来呢,原来这里面还有当朝的阁老的份儿啊!”
王婆与李婶聊得起劲,周围一群大妈听得更起劲,一转身,就将她俩的对话,同隔壁交好的婶子转述了一遍。
众人竖着耳朵,正想听听还有什么内幕,忽然一人跑来,“快去正阳门,西域使团被建昌侯打劫,死了人啦,尸体拉到了鸿胪寺门口,正要当众焚化呢!”
菜市口看人砍头都看腻歪了,还没见过当众火化尸体呢!
众人眼睛一亮,这个热闹一定要去凑一凑,拔腿就往正阳门跑去,生怕晚了一步,错过了精彩的部分。
到了地儿,就见一群黄毛番人,穿着白衣,裹着白巾,围成了一圈,跪着地上念念有词。
人群的中央躺着一个人,脸色煞白,身上挨了好几刀,衣服上都被鲜血染红了,好不可怜。
鸿胪寺卿苦着脸,“有话好好说啊,您不能在衙署前烧人啊”
一名番人站了起来,梗着脖子道,“今日,我就是来讨说法的!作为友好邦交,我受命给你们国王送来贺礼,你们把贺礼劫走了,杀了人,不给个说法,王法何在?!”
“案子还在审呢,”鸿胪寺卿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