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羡-第1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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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还在审呢,”鸿胪寺卿因为心虚,底气明显不足,瞧了眼地上的尸体,“这位也得交由顺天府查验。”
番人一脸的络腮胡,瞪大双眼的样子分外吓人,和个金毛狮子似的。
“还有什么可查的?打劫,杀人,三岁小孩子都会判的案子,你们却将人给放了!凶手就是太后的弟弟,所有人都知道,你还要隐瞒!”
“误会!其中一定有误会!”四周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好些吃瓜群众,那个番人还是个超级大嗓门,众目睽睽之下,鸿胪寺卿怕他再乱说话,凑近两步,附耳低语道,“有什么要求,我们进衙署好好说。”
“你不就是想塞我些钱,让我闭嘴吗?没什么可说的!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番人冷哼一声,做了个手势。
其余的番人立刻将手中的火把丢在了地上,哗的一声,火焰勾勒出一个圈,蹿起六尺高,凶猛无比,瞬间就将躺在地上的尸体给吞噬了。
鸿胪寺卿想要带着人去灭火,被番人给拦了下来,“在我国,火葬是神圣的,若是中途用水扑灭,是最严重的亵渎!不可饶恕!”
搞外交的都知道,尊重他国的风俗,是最基本的准则,若是违反,会导致严重的外交冲突。
可是,这场火真是烧不得啊!
这不是裸地打鸿胪寺的脸吗?
鸿胪寺卿想要赶走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群众,发现人实在太多,他手底下的人根本不够用,没奈何,忙叫人找了顺天府尹借人。
他本人,则急冲冲地去了内阁,一见到杨阁老,便大喊起来,“大人,大事不好了!”
“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现在是讲体统的时候吗?
火都少到鸿胪寺门口了,什么体统都没了。
“天方使团死了人,此刻正在鸿胪寺门前烧尸呢!”
杨廷和气得脸都发青了,“他们要烧,你就让他们烧啊?”要你何用?!
鸿胪寺卿也不想的,但是他平日就是个闲差,手下没几号人,想拦也拦不住啊!
“火葬是天方的传统,中途不能灭火,不然会引发使团更大的不满。下官已派人向顺天府尹借人,驱赶围观的群众。”
热闹都看完了,赶走了又有什么用?
“好好的,怎会死了人?”杨廷和问道。
“贡品劫案中,西域使团有人受伤,不治身亡”
“之前为何不报?”
“之前使臣只道有人受伤,”只当对方故意讹诈,作为谈判的筹码,就没当回事,“不知情况如此严重”
出了事情问责起来,这个不知,那个不知,要他有什么用!
杨廷和反剪的双手,来来回回地走着,“天方使团那边,必须将他们安抚住,绝对不能丢了大明的颜面。”
“是!大人!”
杨廷和坐回椅子上,见鸿胪寺卿杵在原地,不悦道,“还有何事?”
“下官听到一个传闻,不知当讲不当讲。”
鸿胪寺卿一脸的犹豫,直觉告诉杨廷和,他说的准没好事,不过却不得不听。
越是坏的消息,越是要早做准备。
他端着茶盏,呷了一口,先灭灭火,“你说!”
鸿胪寺卿揣着几分小心地问道,“大人府上可有收到建昌侯送来的清露?”
建昌侯没送过清露,但是太后送过。
杨廷和眉角一跳,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你问这个做什么?”
“大人忘了?被劫的贡品就是清露。市井传言,建昌侯用盗走的贡品贿赂了许多朝廷要员,顺天府尹便是其中之一,方才放了凶犯,草草结案。”
真是一刻都不叫人安生,“是谁传出的谣言?”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将他都牵扯进去!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谁传出来的已经不重要了,“全京师都已传得纷纷扬扬,就连天方使臣都知道了。”
此事怕是不能善了
口中的茶香已经淡去,回味带着几分难掩的苦涩。杨廷和揉了揉眉心,觉得脑仁疼得厉害,“北元使臣还有多久能到?”
“还有七日。”
只剩七日了啊
“七日之内,一定要安抚住天方使臣,将这件事淡化下去,切不可让鞑靼小瞧了去。”
“是!大人!”
鸿胪寺卿刚退出门外,杨慎给杨廷和的茶盏续了水,“下官想随鸿胪寺卿,一同前往鸿胪寺。若是有个什么意外,也能帮衬一些。”
已经乱成一锅粥了,确实不能再出什么意外了。
“去吧!”杨廷和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透着几分疲惫。
杨慎得了准许,立刻追上了鸿胪寺卿,详细地追问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将每个细节都给捋了一遍。
一路上,鸿胪寺卿都在吐着苦水,“往年天方的贡品有两种,一种是清露,一种是香胰子。幸好,他们这次没一起托运香胰子,不然损失更大。”
杨慎追问了那贡品的样子,居然同他妹妹昨日获得的赏赐一模一样!
东西是太后赏赐的,太后又是建昌侯的亲姐姐。看来,最后没找到的那几箱贡品,有不少落到了太后的手中。
第189章 重构案件
得!皇室成员成了最大的盗贼头子,人家恭恭敬敬地纳贡,不要,非得用抢。
还有他那个妹妹,定是拿着清露去要好的闺秀前显摆了,这才有了他爹受贿的传闻。
杨慎无奈地叹了口气,来到鸿胪寺前,火焰依旧猛烈,没有半分熄灭的迹象。
火中的尸体已经焦黑,黑得同一块木炭似的,看不出原本的面貌。
番人大多离开了,只留下四人,各自占了火堆的一角,嘴里咿咿呀呀,低声地念着叫人听不懂的经文,如歌如颂。
杨慎细心端详了几人片刻,他们的神色太过平静了,不悲不怒,不愤不怨,只有几分叹惋。
这可不像是同伴惨死该有的表现,难道是因为天方的生死观不同吗?
杨慎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火中的尸体,问鸿胪寺卿,“太医中不乏救治外伤的圣手,没能将那人给救回来吗?”
正德帝好武,常与虎豹搏斗,难免受伤,因而,太医对治疗外伤很有心得。
鸿胪寺卿哪是不想请太医,而是,“那人被派去押送贡品,同使团分开走的,被接回来时便重伤不治了,还没来得急请太医就去了。”
就这么死了?
杨慎隐隐觉得不对,又问道,“使臣的尸体是怎样一个状态,能同下官详细描述下吗?”
鸿胪寺卿瞥了眼仍在诵经的使臣,压低声音道,“说实在的,挺惨的,身上挨了好几刀,都是血痕。”他要是天方使臣,他也会闹。
杨慎又问,“血痕是什么颜色的?”
鸿胪寺卿理所当然道,“自然是血红色的啦!”不然还能是什么?
杨慎越听,眉头蹙得越紧。
他在大同见过受伤的士兵,若是真如鸿胪寺卿所述,流了那么多血,怎么可能撑上那么久,早就当场毙命了。
而且,从时间上推算,那名使臣是在几日前受的刀伤,再怎么说,血也该止住了。
血痕的颜色也不对,只有在刚受伤时,才是血红色的,此时应是暗沉发黑的才对。
那个尸体的伤痕,必然是假冒的!
他们这是着了道了!
可是如今,尸体已经烧成了黑炭,伤痕无法辨认,有理也说不清了。
就这么让人在眼皮子底下毁尸灭迹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既然尸体没了,就从死人身上查起。
若是那人是伤重而亡,没必要画蛇添足,弄出假的伤痕来。所以,多半是找了个病死的来顶替。
杨慎又问鸿胪寺卿,“近日天方使臣中可有病重过世的?”
鸿胪寺卿摇了摇头,“那些人说得好听是使臣,其实就是行商,打着纳贡的名头来交易的。他们常年穿行于荒漠,风餐露宿,身子骨好得很。别说生病了,就连水土不服的都没有。”
不对
若是使团中没有过世的,火中的尸体又是谁的?
杨慎望着火焰中的尸体,真想扒开那层焦炭,将他恢复原有的相貌。
突然,他打了个激灵!
他明白了!
怪不得对方要用火葬!
什么天方风俗?全都是借口!
对方的真正目的,是要毁尸灭迹!
尸体化作了灰烬,不但能掩盖伤痕和死因,还能掩盖样貌!
此人非但没有受过重伤,说不定根本就不是番人!
近日根本没有番人过世,想要寻个黄毛尸体难如登天,若是退而求其次,找个身形相似的,还是很容易的。
正好顺天府尹也在场,杨慎上前问道,“大人,近日顺天府可有人员失踪,或是命案?”
顺天府尹咋了咋舌,“这可多了去了,流民不断涌入京师,养济院哪里收容得下,每日饿死的、病死的不计其数。幸好,最近有人在招佃农,不过对方挑剔得很,只要年少的,还要考察人品。前前后后都收了几百号人了,流民少了,饿死的现象也少了。”
几百号人可不是个小数字,收了那么多佃农,至少也得有上千亩田地吧!
京师附近的农田,早就被分配完了,都是有人耕种的,不缺人手,他也没听说过,有人新开垦了荒地。
再说,招收佃农哪个不要有把子力气的,不要壮丁,却优选少年,完全没道理呀!
难道是要贩卖人口?
“有查证过那些流民的去向吗?”
管他们去做的是什么呢?最不济,就是卖去山中烧炭炼铁。
“对于流民来说,能有口饱饭,能有个归宿,就不错了。再说了,万寿节即将到来,少些流民,面子上也能好看些,不是。”
杨慎想想也是,话题被绕远了,目前最为关键的还是尸体的来历,看来是无迹可寻了
除了伤痕的破绽之外,幕后之人的谋划可谓精密,时间上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并且接着火化将事情闹开,弄得人尽皆知,如此手段不禁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杨慎扭头问随行的小厮,“今日李姑娘可去过何处?”
小厮不知道主子为何好端端地问起李姑娘来,难道是几日不见,思念得紧?
那可不行,若是主子迷上了李姑娘,他家夫人该怎么办?那么贤良淑德的一个佳人,哪是粗俗的李姑娘可比的?
他得给主子上些眼药,“李姑娘昨日去了莳花馆,与馆长很是亲密。”主子去过那儿,不用他多做解释,就知道那不是个正经地方。
果然,杨慎皱了皱眉,不过,他立刻收起了眼中的不满,继续问道,“其他地方呢?她还去过哪儿?我要知道最近十日她的详细情况,都和什么人有过接触。”
小厮继续给他上眼药,故意将话说得暧昧不清,“十日前,她在夜禁后偷偷见了晋商张遐龄,三日后又与他在书房私语了大半个时辰。”
杨慎的语气沉了下来,“所为何事?”
小厮没想到主子会刨根问底,撇了撇嘴,“张遐龄返货来京,在皇城外被劫,丢了五车清露,人也受了伤。”
大晚上的,不找大夫,而去找个姑娘家,要说两人清清白白的,谁信啊?
果然,杨慎的双眉皱得更紧了,“之后几日,她还去过哪里?”
“她时常去张遐龄处探望,还去过西市的胭脂铺买过香脂,别的就没了。”
晋商与天方使臣一样,也被打劫了
西市的胭脂铺,是销售赃物的地点
他就不相信,她只是碰巧?!
可是
她又是如何迫使建昌侯,对使臣下手的呢?
找人进谗言?
他摇了摇头,立马否定了这个假设。
毕竟,能够说动建昌侯的人,可不是那么容易被收买的。
“走!去西市的胭脂铺!”
那儿是无羡去过的地方中,唯一与此案件有直接联系的,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
到了西市,虽然铺子被顺天府查封了,门板紧扣,幸好伙计还在。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说得一点不假。得益于建昌侯,这家铺子的掌柜和伙计,该吃的吃,该喝的喝,生活一如平常。
不然涉及使团贡品的买卖,哪能如此轻易就被放了。
伙计一见来人身前有补子,知道是位官爷,恭敬地垂首而立。
“最近十日,铺子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伙计摇了摇头,“小店本分经营,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真是一个刁民,全京师的都知道他们家干出的丑事了,居然还敢抵赖?!
杨慎瞪了他一眼,“本官不是来追究责任的,而是来问问情况,老实回答!”
“大人,真没有。”伙计的脑袋摇得和个拨浪鼓似的,就差对他掏心掏肺了。
杨慎见他不像是在作假,扫了一眼铺子,货架上空荡荡的,连个空的粉盒都没有。
“货物都去哪儿了?”
伙计苦着个脸,“西域使臣来的那日,都被砸了。”连他都遭了殃,被打了好几拳,身上的青紫刚刚消退没两天。
杨慎皱了皱眉,难道就没留下些线索吗?他不放弃,继续问道,“最近两日生意如何?都有什么人上门?”
伙计的脸上带着几分自得,“最近小店的生意可好了,都是来买清露的,三日内就卖了五车呢!”
又是清露
还卖了五车之多
不对
被盗的贡品只有一箱被运来了这家铺子,哪里能卖出去五车之多?
五车
这个数字好熟悉
晋商张遐龄被劫的清露,数量不多不少,不正是五车吗?
之前这家铺子卖的清露,会不会是张遐龄的?
杨慎越想,越觉得可疑。短短三日,就能卖出五车之多?
要知道清露可不便宜,即便是名流云集的京师,也只有少数人家能消费得起
杨慎双眼一亮,他明白了!
他让人备轿,急急赶往石牌坊,跨过垂花门,就见无羡正在院中看书。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