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羡-第1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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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真,杨慎和舒芬也不想去,可他俩若是不去,确实没有更合适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余下曹嘉一人,一双眼眸湿漉漉的,含着几分怯意,宛若一只受到惊吓的小麋鹿,让她不觉生出了一抹逗弄的心思。
“余下的就不挑了,索性一起去吧,人多些更好做鉴证,不是”
杨慎毕竟是杨首辅的儿子,双方立场不同,而舒芬狡猾得像个狐狸似的,心思难以叫人看穿。
他俩防着无羡做手脚的同时,无羡也能利用人多眼杂的情势,防着他俩做手脚,不是吗
曹嘉才不想去呢,向舒芬投去求助的目光,可是无羡说得冠冕堂皇,“此案审到此刻,什么实证都没有,只剩一具尸体,就指着这点替死者伸冤呢几位大人十年苦读,不就是为了造福于民吗想来,也不忍心看着死者,死不瞑目吧”
对方都将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若是不去,好似真对不起死者
算了,就当是行善积德吧
曹嘉僵着脸,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王廷陈顿时觉得自己被孤立了,此刻再要加入其中,一来抹不开面子,二来对于验尸还是有所抵触的。
这么一犹豫,几人已经离开了大堂,去了殓房,早有仵作立于门前等候着了,卑微的笑容带着几分讨好,递上了姜片。
舒芬看着那仵作双手,即便洗得挺干净的,指缝中没有一丝污迹,但是一想到是经常碰触尸体的,不免嫌弃地拧着眉,拒绝之意不言而喻。
无羡却是印乓徽帕常推亟庸素踝魇种械慕奥榉忱喜恕!�
姜片选的是隔年的老姜,用烈酒泡过,单单是味道,闻着就很呛人。
无羡给李元芳和常伦各递了一片,两人欣然收下,立刻含在了口中。
无羡又给马哲递了一片,马哲没接,“奴婢不惧尸臭。”
“这可不单是防止尸臭的,尸体上带着尸毒,吸多了对身体总是不好的。”说着,不容他拒绝,一把塞入了他的口中,看着他五官皱在了一起,莹莹泪光中含着委屈与无奈,坏心眼地笑了起来。
那个人也是如此讨要姜味的
如此想来,不觉恶趣味地琢磨着,晚上要不要做一道姜丝排叉
进入殓房,温度骤降,宛若一步入冬。明明窗户是关着的,总给人一种阴风瑟瑟的感觉,令汗毛根根竖起。
无羡眯着眼,迅速适应了昏暗的视线。
殓房的地方不大,一排置物架紧贴着墙角,上面摆着许多不知名的瓶瓶罐罐。
正中央则是一张素木桌案,上面铺着一张泛黄的草席,微微隆起。
无羡走向前去,将其一把掀开,顿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扑面而来。
杨慎等人,瞬间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一个个都是强压着胃部的翻涌,目露躲闪地移开了视线。
舒芬更是脸色泛白,一股恶心直冲喉咙,忙捂着嘴冲出了屋外,扶着墙角狂吐起来,感觉整个胃都要被他吐出来了。
突然,视线里多了一只纤纤素手,不同于一般的闺阁,指节根根分明,充满了力量感。
舒芬的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上,落在一张清丽的脸上,目光淡然,没有同情,也没有厌恶。
目光再次下移,回到她略带薄茧的掌心,上面平躺着一片姜片,在酒精的挥发下,辛味更加浓烈。
舒芬吐得七荤八素,嗅觉反而迟钝了,已然闻不出什么味道。
这一回,他没有再拒绝,抿了抿唇,伸手取了那片姜片,塞入了口中。
顿时,一股辛辣直冲脑门,眼泪都快辣出来了,恶心的感觉却是好了不少。
“一会儿回了殓房,若是还觉得难受,就咬一口姜片。”
被触犯的自尊心在作祟,将那声“谢谢”卡在了喉咙口。
舒芬默默地跟着无羡回到殓房,见到李元芳和董忠胆大得很,直视着桌案上的尸体。
那女子螓首凌乱,蛾眉紧锁,流露出死前的痛苦之状,脸色透着不正常的青绿,看着有些恕�
无羡望向了李元芳,“李府尹可有验尸的经验”
李元芳尴尬道,“京师境内出了命案,一般都是交由厂卫负责的,李某惭愧,从未接触过”
无羡将目光移向了常伦,常伦立刻摇头道,“我读过宋慈的洗冤集录,不甚了了,难当大任。”
马哲卷起了衣袖,毛遂自荐道,“让奴婢来吧”
杨慎头一回在无羡的身边见到这个人,目光中不禁多了几分审视与探究,“你会验尸”
马哲老实承认道,“不会,不过奴婢从前掌过刑,对折磨人的手段,多少还是了解些的。”
舒芬听完这番话,刚对无羡生出的一丝好感就被掐灭了。
靠这个女煞星,难道是贪狼星转世吗周围跟着的,尽是些什么人啊
他此刻说要走,还来不来得及啊
无羡接过了仵作手中的记录,匆匆扫了一眼,只写了一句“身上多处虐痕,被掐而亡”,然后就没了
实在是太马虎了
无羡从新取了纸笔,交给了常伦,“马哲验尸,你来做记录吧”
马哲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遍尸体,方才开口道,“死者十四五岁,身高五尺,着百蝶穿花织金妆花缎,绣鞋三寸二分,以金线装饰花纹。”
常伦频频点首,迅速将他的话记录下来。
无羡嘴角勾起,“织金的呀,可不是普通人家可以穿戴的。”至少是个达官显贵,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说完后,她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下,突然转身,离开了所在的位置,向着门口,一步步走近了仵作。
犀利的目光,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威势,让仵作有些局促难安,惊颤地垂眸避开。
“老伯,能借你头上的簪子一用吗”温和的笑意,让仵作对之前的失态尴尬不已,忙不迭拔下头上的木簪,双手奉上,“公子请用。”
“多谢。”无羡接过木簪,又道,“屋里有些暗,劳烦老伯替我们掌个灯。”
“额”仵作微愣,方才应了声好,“小的这去给几位大人找灯油。”说着,就要一步向外走去。
曹嘉指着墙角的供桌,道,“这儿不是有蜡烛吗”
仵作的脸色一僵,“这是供奉用的”
无羡同情地望着桌案上的尸体,“这个姑娘死得可怜,给她点上供奉的蜡烛,说不定能沾一点福气,走得更安详些。”
第222章 七窍流血死者含冤
舒芬轻哂,“你不是最擅杀人吗怎么还相信这些”
“所以每一次,我都是怀着虔诚的敬意,送他们上西天的。”
无羡一脸正色,和善的笑意下,挟裹着冷漠的眼神。
用最轻柔的语气,说出最无情的话语。
矛盾,且诡异。
仵作不禁打了个哆嗦,不敢顶撞,乖乖地跑到供桌边,点上了一根香烛,来到摆放尸体的桌案前,高举着为众人照明。
屋里的视线明亮了不少,无羡满意地勾起唇角,用手中的木簪挑开死者的手心,之前看不清的地方,如今宛若开雾睹天。
“死者双手的指腹均有茧,生前应是练习弦乐的。”
舒芬见她总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有意想刁难一下,“就不能是因为劳作而生的茧吗”
“死者可是三寸金莲,如何下地劳作况且,皮肤又是如此柔嫩,可不是贫苦百姓之家能娇养出来的。”
无羡用木簪划了下死者的指间肌,继续分析道,“这一块是握锄头的位置,若是常年下地劳作的人,更容易在此处长茧,而死者长茧的位置却在指腹。”
“也可能是绣花造成的。”杨慎在通房的手上,见过类似的茧。
“绣花只会用到拇指与食指,可是你看,死者除却小指,左右指腹都有茧。”
舒芬有意抬杠道,“说不定,她左右手都会用呢”
“即便她左右手都会绣花,也用不到无名指。”无羡将死者的右手翻过来,“值得注意的是,死者右手无名指的第二截位置也有薄茧。这是典型的笔茧,说明死者生前是习字的,而且惯用的是右手。舒修撰也是习琴的吧,可以对比下你自个儿的手掌。”
舒芬摊开手掌一看,所生茧的位置及其厚薄程度,确实与死者近似。
“想不到从一具尸体上,能看出那么多的名堂。”舒芬目光深邃,看着无羡的眼神,变得越发探究起来。
杨慎回想到那个流民,面黄肌瘦,指间肌的位置带着厚茧,“这具尸体不该是那个流民之女。”
曹嘉也道,“两人的容貌差异很大。”他可不信,一个长得如此埋汰的流民,能生出这般如花似玉的女儿。
“可不是,”无羡的嘴角噙着一丝揶揄,“不过,以那流民的刁滑,定然不会轻易承认的。”
“要不要滴血验亲”常伦提议道。
“这个主意好”李元芳随即附和,杨慎等人也觉得可行。
众人兴致正高,却被无羡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滴血验亲可做不得数。”
常伦不解,“自三国时起便有滴血验亲,洗冤集录也有相应的记载。”如何做不得数
“滴血验亲太易被人利用作假了。”
常伦追问,“怎么个作假法”
“吃过鸭血吗血中加盐,可以凝固。同理,加入些别的也会让血液产生不同的变化。比如说白醋,能让毫无关联的两人血液彼此融合,而白矾则能让至亲父子的血液相互排斥。”
光影遽然一晃,原来是仵作的手抖了下。
无羡自验尸开始,就觉得他有些问题,一直在悄悄留意他。
起初提出滴血验亲之法时,他脸上略微翘起的弧度,只一瞬,立刻恢复如常。
之后被无羡反驳之后,他的表情瞬间僵硬,脸色苍白得很。
李元芳沉思了半晌,双眼一亮,“既然知道如何动手脚,早些加以防范,不就没事了”
“防不胜防,因为滴血验亲之法,本就是不靠谱的。”
最震惊的当属常伦,“为何”
后世的血型理论太过超前,哪里是五百年前的古人能够理解的,说出来,反而会被人认定为疯言疯语,无羡只得找了个易于让他们接受的说辞。
“因为滴血验亲,验出的不仅是至亲,还有远亲。中原之人向上追溯,均是三皇五帝的后代,血缘非常相近。即便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人,也有小半的几率,血液能够交融。”
常伦身在大理寺,看过很多卷宗,此刻经她一提,立马想到一个案例,“有一母同胞的兄弟,彼此血液相互排斥。”
“很正常,”无羡一副理所当然的架势,“三皇五帝的后裔彼此通婚,同一人的身上,很可能留存着几位皇帝的血脉,但是只有一种血脉占据了主导地位,由此决定了他能否与别人的血液相融。即便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若是哥哥继承的是炎帝的血脉,弟弟继承的是皇帝的血脉,彼此的血液也会相互排斥。”
曹嘉好奇道,“那又是什么,决定了主导血脉呢”
“那是随机的,”无羡耸了耸肩,“一如人的相貌,即便是一母同胞,有人随父,有人随母,有人随舅,有人随姑,真是说不准的。你们若是对此有兴趣的话,可以找些人试试。”
常伦的脸跨了下来,“那我们岂不是没法揭穿那人的谎话了”
无羡在仵作的眼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轻松,更加深了对他的怀疑,不过,她装没看见,继续看着马哲验尸。
死者是被掐死的,所以他从颈部开始探查,之后又撩开了死者的衣袖,“死者颈部有十个手印,左右小臂的内侧,各有一道三指宽的淤痕,斜贯而上。凶手多半是用腿压着死者的双手,让她无法挣扎,然后用手将她掐死。”
一番推论有理有据,无羡却是双眉拧起,沉声道,“等一下”
常伦不解,明明分析得很有道理啊,“有什么问题吗”
“很有问题。”无羡走近一步,用木簪指着尸体左侧脖颈的指痕道,“你们看,这儿有一段两分宽的压痕。”
常伦伸长了脖子,“瞧着像是戒指的压痕。”
杨慎眼神一亮,随即又黯然下去,“戴戒指的不知凡几,仅凭一个戒痕,根本无处查起。”
无羡勾唇,“那倒未必,戒指的位置有些特别,戴的是右手食指,如此一来,就能大幅缩小排查的范围。
“继续验尸吧,尸体不会说谎,从她身上获得的证据,可比活人的供词,要靠谱多了。”
“是”
马哲在验尸中的表现很亮眼,就连对他印象不佳的舒芬,也生出了几分赞赏。
只是下一瞬,他的赞赏又被厌恶所取代,“你想做什么即便人已归西,也不能如此轻薄了她。”
他如此呵斥马哲,是因为马哲想要解开死者的衣襟。
男女授受不亲,何况还是脱衣
舒芬立马移开了视线。
杨慎垂眸而立,眼观鼻,鼻观心。
曹嘉则用手挡了双眼,心中默念“非礼勿视”。
“不脱了衣物,如何查验身上的伤痕”马哲答得理所当然。
舒芬沉着脸,愤然反驳,“男女有别”
无羡最看不惯的,就是那些封建卫道士的臭德行,人都死了,不想着如何替人伸冤,却在纠结“男女之防”。
一声嗤笑出声,无羡道,“我不是男的”
马哲随即附和,“奴婢也不是男的。”
无羡说她不是男的,这是实情,舒芬能够理解,她带来的亲随凑个什么热闹
“你不是男的,”难不成还是女的
后半句话卡在他的嗓子眼里,倏地惊觉
不还有第三种可能
他既不是男的,也不是女的
他是公公
对了
他自称“奴婢”,这本就是宫内内使常用的。
他还说过,他掌过刑,对待生死十分冷漠,说不定在东厂待过
此刻再次打量他的容貌,下巴上竟连一点胡渣都没有,肌肤细嫩,五官也偏阴柔。
不是公公,还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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