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羡-第1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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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去见岳父大人。”朱寿道。
“见我爹?”无羡倏地想起那三份奏疏。宜被调去了北疆,国库增收的事一时半会儿也急不来,剩下的只有赣南贼寇了。
难道说
“你要我爹去赣南平定寇乱?”
朱寿点头。
“事情有那么紧迫吗?需要大晚上去见我爹,就不能等明天天亮再召见他?”
“此事宜早不宜迟,若是等明天召见,你身处后宫,就没机会同你爹道别了。”
原来竟是为了她
无羡还以为朱寿偷偷溜出皇宫,又要胡闹呢,看来是冤枉他了。
心中不免多了份感动,不过,她还有一点想不明白,“我爹本就是边军出身,为何不让他去守北疆,而是去赣南平寇?”
“你虽然聪明,也有谋略,但却不屑于参与到勾心斗角的朝局中,自然忽略了各方势力的暗中角逐。你都说了,你爹是边军出身,若是让他去了北方,重掌边军,岂不是纵虎归山,让外戚做大?无论哪个朝臣,都愿意看到这个结局。所以,只有让你爹去南边,宜去北边。”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
虽然,无羡前世是管人事的,却对制衡之术并不感冒,“真是没意思。”
她还是喜欢列考核指标,做得好就上,做不好就下,大家凭实力晋升。
夜幕沉沉,晚风。
当初给无羡挑宅子的时候,朱寿刻意挑了栋离豹房最近的,路程并不远,索性弃了马,肩并着肩,手牵着手,在灯火阑珊的街道上漫步而行。
两人感受着来自对方的温暖,驱散了更深的寒意。氛围正好,一个突兀的声音自前方传来,对着无羡喊“小弟”。
朱寿觉得这人越看越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
对了!他想起来了!
这不正是他第一次遇见小无羡时,到刘家沟来抓人的检校吗?
两人之前不是敌对的两方吗?
几时化敌为友,称兄道弟了?
朱寿狐疑地望向检校,见他向无羡拱了拱手,热络道,“好久不见了!小弟这是升官了?这套飞鱼服还是新的吧,穿在你身上,真是英姿飒爽啊!大晚上的,哥哥我都不敢认了呢!”
无羡笑着还了一礼,“运气好,得了圣上的赏赐。”
朱寿扫了眼检校身上的补子,“两年不见,你怎么还是个检校啊?”
他这可不是贬低检校,而是真的讶然。
那家伙要能力没能力,要脑子没脑子,在京师这种随便扔个面饼,都能砸到一个三品大员的地方,被人当了枪使都不知道。
长袖善舞的顺天府尹都被换掉了,他居然还好好地干着他的检校。
这运气还真不是盖的,难道说,这就是传说中的“傻人有傻福”?
检校也认出了朱寿,当日,就是他用烟火招来了杨慎。
杨慎可是当朝首辅的爱子,本身也是学富五车,年纪轻轻就高中了状元。
这么一个前途无量的才俊,本该恃才傲物才对,却在朱寿的面前毕恭毕敬的。可见,朱寿的身份定不一般,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忽略了朱寿语气中的不屑,检校状似不经意地扫了眼两人交缠在一起的食指,朝无羡挤了挤眼,“小弟真是艳福不浅啊!”
家中养着一个魅色撩人的馆主,外头又勾搭了一个佩金带紫的显贵。
看这副样子,还将对方吃得死死的。
绝对的人生赢家啊!
真是让他不得不服!
他得改口叫她“哥”才对!
豪气地一拍胸口,“好不容易遇上了,走,请你们吃宵夜去!”
朱寿目露讶然,“这会儿早宵禁了,还有酒肆开着吗?”
“酒肆有什么好吃的,刘老头的卤味那才叫一绝呢,保证闻着就叫你们流口水!”说着,还砸吧了下嘴,似乎在回味着什么绝世美味。
什么刘老头,一听就是路边的小摊。
朱寿本是没兴趣的,听检校这么一介绍,倒是来了几分兴致,打算去瞧上一瞧。
一行人跟着检校拐了几个弯,远远就闻到一股卤香飘散而来,勾得人顿时觉得饿了。
众人循着香味继续往前,来到一条狭窄的巷子口。
第303章 又遇检校
只见墙边停靠着一辆小推车,车板上搭了个三开门的橱柜。
车边则摆着两个火炉,炉火萧萧,在寒风之中忽明忽暗,宛若也会畏惧寒冷一般,像在瑟瑟发抖,看着随时都会熄灭。
两只火炉上各架着一口大锅,正温着卤味,香味就是从那锅里飘来的。
检校一个箭步向前,用脚踢了下板车,大声吼道,“老头!快起来!大生意来了!”
朱寿这才发现,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叟,身上裹着一件掉毛的羊皮袄子,将身子蜷缩成一团,依偎在炉火旁。
若无意外,他便是刘老头了。
原本他眯着眼,正在打瞌睡,被检校那一嗓子给惊醒了,没来得及打个哈欠,便堆起了讨好的笑容,招呼起了检校,“官爷,您来了,还是照老样子吗?”
检校竖起拇指,向后指了指无羡,“今日带了兄弟来招呼你生意,你看着人数上,差不了你的钱。”
“好嘞!”刘老头脸上的笑容更甚,动作也利索了几分,从锅里抓起一柄大铁勺,捞出满满一勺干料,装在了碗里,再淋上一勺香浓的卤汤,用干瘦如柴的手端着,一一摆在桌面上,由众人自行选取。
碗里装的大致分为三种:
一种是符合大众的常规口味:卤蛋、豆干配羊肉。这肉可讲究着呢,精选了半肉半筋的腱子肉,炖得酥烂,即便牙口不好的也能嚼得烂。
另一种是羊蹄子。碗里装了整整一只,分量十足,感觉可以啃上小半天。
最后一种就重口味了,是由脏器切碎了,做成的羊杂。五脏六腑之中,除了实在难以下咽的胆囊与脾脏,其他的都全了。还有羊耳、羊舌和羊血呢!
无羡取了第一种,用勺子捞了下碗里的干货,共计一只卤蛋、两片豆干、外加五片羊腱子肉,不禁对刘老头赞道,“您这生意做得挺实在的啊!”
“那是!”刘老头呵呵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来光顾的都是常客,可不能怠慢了。不然,岂不是砸了自家的招牌?”
朱寿从未见过羊杂。
想来也是,羊杂属于下脚料,而他则是尊贵非常的帝王,给他做膳食的庖子,选的都是羊身上最精贵的部位,谁敢给他呈上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岂不是嫌命太长了?
朱寿瞧着新鲜,便端了一碗,直叫一旁看着的张简急得抓耳挠腮。
爷!那可是羊杂,乌七八糟的一堆,哪里配得上您的高贵身份?
就连有些家当的富户,都不屑吃的。
张简的脸皱得同苦瓜似的,正纠结着要不要冒一次大不敬的风险,将皇上手中的羊杂给夺过来,就见无羡先出手了。
不过,她可是不是去护主的,而是去夺食的!
只见她拿起勺子,就这么肆无忌惮地伸到了皇上的碗里,舀了满满一勺卤味,大大咧咧地往她自己嘴里送
张简的眼珠子,都要掉下出了,又惊又吓,嘴唇一直不住地抖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无羡没有半点自觉,吃完朱寿的羊杂,又舀了一口卤汤,状似享受地舔了下舌头,方才想起了正主,慢悠悠地在碗里挑了半天,挑出两片大片的整肉来,舀了起来,递到了朱寿的嘴边。
张简真是无语了,她的心得有多大啊,挑两片羊舌都能挑那么久,居然让皇上这么干等着
不对!
张简突然灵光一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并不是在夺食,而是在试毒,所以才要故意拖延时间。
若是时间太短,即便卤味中有毒,也未必能及时发现。
这种事,该由他这个近身侍奉的,先想到才是
是他大意了!
张简心里满满的自责与内疚,再次看向无羡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
朱寿可没工夫,去在意一个小公公的内心变化,就着无羡递来的勺子,将肉叼入嘴里,嚼了两口,不禁赞道,“这肉滋味不错啊!肉质紧致,很有嚼劲,又不会觉得老。”
靠!光禄寺的那些家伙,以前怎么从未给他烹制过那么美味的肉来?
还不如一个摆摊的小贩呢!
尽是些吃干饭的!
无羡对着他笑而不语,又给他舀了一勺。这一回,肉的口感鲜嫩无比,就同豆腐似的,轻轻一抿就碎了。
之后又尝了两块带着毛边的,真叫一个爽脆弹牙。
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混杂在其中的一些卷曲的薄片,有如肥肉一般嫩,但却没有肥肉那般腻,咸香入味。
朱寿特意挑出来两片,用勺子盛了,递给无羡看,“这是什么肉呀?”
无羡嘴角一抽,不答反问,“你喜欢这个?”
“喜欢啊!”朱寿不知所以,满脸写着兴奋,“口感很嫩,烧得非常入味!”
“不是小老儿我自夸,能像小老儿这般,将这肥肠处理得不带一点腥臭之气的可不多。”
肥肠?
那岂不是羊用来排泄的?
朱寿脸色一僵,刹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泛起了一阵恶心,望向无羡的目光,顿时充满了哀怨,“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啊”
害得他竟然吃了
吃了如此不洁不净之物
没吃屎,也跟吃了屎差不多了
也不知道嘴里会不会染上臭味,他回宫后非得好好漱口才行!
至少一百遍!
不!一千遍!
啊!!!
他要疯掉了!!!
“人生啊,总得亲自尝试一下,才能知道喜不喜欢、适不适合自己。”无羡看他这副样子,都不好意思笑话他了,“不就是肥肠嘛,我陪你一起吃,还不成吗?”
说着,拿起勺子,在他碗里舀了些,当着他的面塞入了自己的口中,吃得津津有味。
有无羡作陪,朱寿的抵触情绪不如之前那般浓了,从碗里又挑出两片肥肠送入了口中。
这一回,他可不敢大快朵颐了,揣着几分谨慎与小心,嚼完一口先顿一顿,见没什么异样,再继续嚼下一口。
之前他吃得太快没注意,貌似这肥肠,确实带着些臭味
不过,并不算太臭,味道怎么说呢?挺特别的,就跟臭豆腐似的,臭中带香。
总的来说,还能勉强接受吧!
他这回的牺牲可不小,也算是体验了一把民情了!
好东西,不能一个人独占。
傻事情,不能一个人独干。
朱寿豪爽地让刘老头再来六碗,给随他出宫的内侍,一人分了一碗。
点名要的就是羊杂!
只要羊杂!
刘老头见他如此喜欢,还自作聪明地给他们的碗里加了不少肥肠。
这下,换作张简、马哲等人在心里偷偷哀嚎了
他们可不好这一口!
问题是,吃食是皇上赐下的,他们怎么敢拒绝?真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无羡给他们默默掬了一把同情的泪,与刘老头闲嗑起来,“您这肥肠处理得确实不错!之前,我从不在外面吃这个,从今以后就要为您破例了。”
“官爷喜欢就好!”刘老头满脸堆笑,拿着大铁勺捞了一勺肥肠,添在无羡的碗中,“这玩意儿想要吃着香,处理起来可费劲着呢!”
无羡深有同感,“我在家的时候,都是将羊饿上两日,摆上一大桶水。羊饿了只能狂灌水,就自个儿将肠胃清理得差不多了。待宰杀之后,再用盐和碱搓洗好几遍,才敢下锅。”
“您活得可真讲究。”刘老头奉承道。
“民以食为天嘛!”
朱寿越吃越有味,不再顾及了,吃完碗里的,又叫刘老头给他添了一勺,也加入了闲聊之中。
“你这一大把年纪了,怎么不见家人来帮忙?”
刘老头的笑容一僵,“小老儿没那个福气。”
“怎么说?”朱寿没在意刘老头神色的不自然,好奇地追问道。
“都是自个儿年轻时作的孽,”刘老头叹了口气,陷入了苦涩的回忆中,“原本啊,我也算是生活美满,有个娇美的妻子,有个乖巧的女儿,还有个闹市的铺子,卖的就是这卤味。
“想当初,我那铺子的生意可红火了,每日的客人从巷口排到了巷尾,就为了尝一口我这卤味。”
刘老头突然停了下来,叹了口气,“可惜啊,交友不善,结识了一些狐朋狗友,将我拉去赌场,从此迷上了赌博,输了不少银子,连采买羊肉的费用都支付不了了,只能进了些便宜的,以次充好。
“本想着将肉卤过后,味道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呵呵,这种事哪里骗得了人,熟客一尝就尝出来了,砸了招牌。
“铺子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我又想到了赌坊,想要试试运气,盼着能够翻本。
“想不到那一日的运气特别差,像是老天爷故意同我作对似的,买什么输什么,最终输红了眼,收不住手,将铺子都给压上了。
“结果”
心中堆积的懊恼与悔恨,压抑得他透不过气来,最终化作了苦涩的泪水,蓄满了眼眶:
“结果什么都没了
“妻子也带着女儿跟人跑了
“就剩我一个人了
刘老头吸了吸鼻子,微微抬起头,让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又流了出去,“幸好还有这一手艺傍身,得几位官爷照顾,在这巷子口摆个小摊。累是累了些,也够小老儿我糊口了。”
有些伤痛,只能独自承受。
说完,刘老头一个人跑去板车后窝着,像是偷偷抹眼泪去了。
朱寿对他的遭遇唏嘘不已,动了恻隐之心,扯了扯无羡的衣袖,轻声道,“这老头看着挺可怜的,要不,让锦衣卫替他找找失散的妻女?”
“别!”检校突然插了进来,悄悄瞥了眼刘老头,见他又窝着打起瞌睡来,没注意他们这边,方才低声道,“那刘老头的妻女不是自个儿跑的,而是被他卖了的!”
“你可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