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小炒-第3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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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和客人们的比起来,他们吃的这一春盘里的菜,要少上不少。
“刚才看你好像在那里写什么东西?”
岑溪胡吃海塞的空当,白锦儿开口问了这么一句;男人嘴里还塞着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春卷,听见白锦儿问话之后连忙嚼了嚼,
“嗯啊,想把今天早上刘大兄和我说的话记下来。”
“是吗,
他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告诉了我些应该注意的地方,我怕我后面忘了,所以想写下来。”
“那挺好,”
白锦儿已经吃完了,她给自己舀了一碗黄瓜鸡蛋汤,吹散了悠荡的热气。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觉得自己记不住的便写下来。喜欢问问题也是好的,总比自己不知道,还憋在心里不解决的好。”
“老板娘说得对。”
一旁的刘饕正啃着的猪蹄,听见白锦儿的话,满嘴油光他忽地就笑出了声来。
“你笑什么呢刘叔,”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笑啊,”
男人把手里的猪蹄放下来,用帕子擦了擦嘴,又端起旁边的酒杯一饮而尽,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说道:
“我笑啊,你明明年纪比这小子还小些,讲话起来,却这么老气横秋的。
配上你这张娃娃似的脸啊,实在是,实在是,
哈哈哈哈哈哈——”
“刘叔!”
白锦儿被刘饕说的不好意思起来,另一边的岑溪却挠了挠头,
“虽然老板娘年纪比我小些,但知道的事情比我多多了。要论年纪的话,我或许要年长老板娘,但要以见识来论,老板娘和我说这些话也是应该的。”
“你倒捧场,”
酒壶里的酒已经被刘饕喝了不少了,他还想再给自己倒一杯的时候,白锦儿伸手便抢了过去,
“你喝了不少了,也该给人家喝点。”说着,白锦儿将剩下的酒,全都倒进了岑溪的杯子里去。刘饕无奈地摊了摊手,
接着刚才的话说道:
“不过一点你倒是说对了,
你别看这小丫头年轻,也算是经历过不少事情了。要是换旁的同年岁的姑娘啊,未必还能像她如今这样坐在这里,还在长安有一家属于自己的铺子。
她说你,倒也不冤你。”
“是,刘大兄说的是,我也想老板娘肯定不是一般人。我在长安住了这么久,还没有见过比老板娘还年轻的老板了。”
“得了得了,”
白锦儿被两人的一唱一和说的耳根子都有些发红了,她摆摆手,
“好好的吃饭说这些做什么?况且这也不是什么多么值得炫耀的事情,人活一世不总得遇到点困难,谁又是一辈子能顺风顺水过下去的了?
想要多少就需要付出多少的努力,剩下的事情,也就只能交给老天爷了。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啧啧啧,又开始了,”
刘饕摇头,
他抬手拍了拍岑溪的肩膀,端起自己还空着的酒杯,
“来来来小子,刚才咱们老板娘倒给你的酒可是好酒啊,只咱们店里喝的到,长安其余的酒肆酒楼,你都尝不到的好酒。我看你这样子也不是多能喝的人,要不你分一半给我,咱们俩对饮一杯?”
“哎呀,”
岑溪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地说道:
“其实刘大兄你别看我这样,我还挺能喝的。”
“”
“噗哈哈哈哈哈,”
一边的白锦儿被这对话逗笑了,她站起身去了厨房,再回来的时候,手中又重新拎了个酒壶。
“喏,喝的差不多就行了,
明天我们要开始卖早食了,要是还想今天这样迟到,我就要按照迟到的时间扣你的工钱了啊。”
“放心吧放心吧,”
刘饕一把把酒壶拿过,笑的不见眉眼。
第八百四十三章 水仙饮
徐芹是一个侠客。
最起码他自己是这样觉得的。
原本出生于农户的他,按道理也当成为一个农户的——事情的改变发生在他六岁那年,村里遭逢大盗,原本一村户人都要丧于大盗之手的,
那个男人就出现了。
他长得符合徐芹对于侠客的所有幻象,
也可能是因为他真正见过的侠客,只有那一个男人罢了。
漂亮的发髻,漂亮的胡须,穿着一身漂亮的袍子,拿着一把漂亮的长剑,
甚至在杀了那些恶贼之后,那个男人还将贼盗身上的钱财都分给了村里的众人。
村中所有的孩子,都被那晚的血腥场景吓的睡不着觉,只有他,连梦里都是那飒厉飞舞的衣袍和寒光一闪的帅气景象。
从那时候起,徐芹便梦想着当一个侠客。
他再也不去种地了,
从前春种秋收,秋收冬藏的生活他决心放弃,而总是把家里的那老锄头当作宝剑,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偷偷摸摸地练剑。虽说是偷偷摸摸,
但因为他总是去那个地方,
到后面再去之前,他的阿爷阿娘已经早在那里等着揍他了。
但这点小小的阻碍,并不能让他放弃梦想,
于是在十八岁这一年,徐芹从家里偷跑了出来,身上仅背着几十个铜板和一把镰刀改磨成的短刀,
他不太会用,
但买不起剑。
徒步走了三天三夜,他来到了长安城。
几十个铜板当然不够在长安城活下去,但徐芹遇到了一群人,
一群他所憧憬的侠客。那为首的年轻男子穿着锦衣华服,腰间别着的短刀镶嵌着如朝日一般明亮的宝石——他们听徐芹说了自己的经历和梦想之后哈哈大笑,十分盛情地款待了他好几天。
宝马香车,美酒肴馔,
徐芹见过了自己从前没见过,甚至以后也再也不会见到的各种奢豪场面。什么叫钟鼓馔玉不足贵,
什么叫五花马,千金裘,
呼儿将出换美酒,
美人美景美酒,
徐芹都不知道,原来当侠客是这样一掷千金,挥霍无度的事情。
这更加坚定了他想做一个侠客的心,
就跟着这一群人,
做一个纵横恣意,快意江湖的侠客。
但五日前他从床上醒来的时候,他那些朋友忽然就全都不见了。
那些绫罗绸缎的好衣服,那些高壮的肥马,那些断发分金的利剑,
一夜醒来,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就好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如果不是徐芹还睡在那位锦袍侠客朋友给他开的上好客房里,他都怀疑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异常梦幻的黄粱梦了。
好不容易找到了能引领自己走上侠客之路的朋友,突然又这么不告而别,
徐芹陷入了疑惑与彷徨之中。
一场简直不像是真实存在过的美好体验后,他又变回了那个揣着粗劣短剑,和几十个铜板的农家儿子去了。
而到了今天,他刚因为给不出高昂的房费,被所住的高档客栈赶了出来,转而找了一家便宜的客店,暂且在其中容身。
给了房费,身上就只剩下二十五个铜板了,
徐芹走在长安的大街上,看着自己掌中可怜的二十五个铜板,
眉头皱的好像能绞死一只苍蝇。
“真饿啊……”
他从早上起来就没吃东西,一直在街上晃悠着直到现在,
现在已经是午后了,
看来原本打算饿到睡觉之前再吃东西的主意,是要泡汤了。
找一家食肆先填填肚子吧,
说是这么说,但或许徐芹自己都没有发现,前几日那短暂的纸醉金迷生活,让他骤然间变得飘飘然了起来。明明是从小吃到大的蒸饼和米饭,他此时却有些看不起了的,
葫芦鸡,生羊脍,石首含肚,
那些佳肴的味道他已经有些回想不起了。
唯一能总是回想起的往往不是那道菜的味道,而是在支付那道菜价格时,丢出去的钱吊有多重。
要是能再吃一次那些东西就好了,
徐芹不断哀嚎的肚子打断了他的幻想。
算了,就这家吧,
眼前这家食肆看着干干净净的,像是刚开张不久的样子。最起码从外面看起来,姑且符合徐芹心中的要求。
“欢迎光临!”
一进门热情的男声把徐芹吓了一跳,
他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正看见一个做跑堂打扮的男人朝自己跑来。
“客一个人?”
“啊?对。”
“这边上座。”
被领着在座位上坐下,徐芹看着男人从腰后摸出一个小本和一支炭笔,满脸笑容地对着自己说道:
“客要吃些什么?”
这话问的徐芹挠了挠头,还好那男的是有眼色的,
看见徐芹犯难的样子,立马接着开口:
“今日本店推荐菜式是葱油拌面和赤练肉,汤的话有新鲜摘下的苦菜,煮进骨汤之中最是清凉的了。”
“那就照着你所说的来一份吧。”
“好的,”
男人翻开手中小本,握着炭笔在上面飞速写着什么,徐芹偷眼瞧着,在察觉男人写完之后又立马收回了眼神。
“吃完饭食后的点心本店还有新作的绿豆糕,咱们店的绿豆糕可和一般点心铺子的绿豆糕不一样,吃着呢有一股子奶香,包管客在外家店吃不到一样的。客要不要也来一碟尝一尝?”
“那,就,也来一碟吧。”
“好嘞。”
男人写完了这一行,也是一样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徐芹,
“本店今日还上了新品,
水仙饮。客要不要来一壶尝一尝?”
“水仙饮,那是什么?”
“客点一壶尝尝就知道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徐芹总觉得男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莫名带上了一种神秘感。这样的神秘感令人憧憬,
徐芹想也不想地大手一挥,豪气地对着男人说道:
“那就给我来一壶吧,小爷尝一尝的。”
“得嘞~”
男人拿着手中的本子往别桌去了,
徐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抬眼打量这一处铺子——离他最近的有一处打开的窗子,从窗缝之中,能窥见街上往来的人群,
而在这窗台之上,正摆放着一个插着水仙的花器。
第八百四十四章 侠客
“就是你?”
白锦儿盘腿在眼前这小少年对面坐下,她双手拍了拍膝盖,说话道:
“你知道吃饭是要给钱的,对吧?”
“我知道,”
徐芹低声回答,他的脑袋都快垂到自己肚子里了;白锦儿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
“你点的这些,”她抬手一指桌上被吃的一干二净的碗盘,
“算下账来总共是八十六文钱。你给了二十文,还剩下六十六钱没给,你打算如何偿付呢?”
见徐芹不说话,白锦儿咂了咂嘴,
“我看你年纪不算大,家里应该有大人吧?你家大人呢?你说个地址我们上门去讨,讨得了再让你走。”
他还是没有说话,
“如果你给不出来的话,那我就只能将你扭送官府去了。到时候依旧是拿钱领人,可就不是现在这种性质的事情了。”
听见白锦儿说要将他送官,一直以沉默对抗的徐芹终于慌了神;他抬起头一脸慌张地看着白锦儿,同时伸手在腰后摸了摸,摸出五个铜板之后放在了桌上,
“求娘子不要把我送官!我,我,身上还有五钱”
“五钱,”
白锦儿扫了一眼徐芹丢出来的铜板,叹气道:
“你给我五钱,那不是还剩下六十一钱吗?你家住在哪坊哪曲,我们去讨剩下的。”
“我
我本不是长安之人”
“不是长安之人,那你来长安,总得有投靠的亲朋一类吧?”
“没,没有我是自己来长安的”
听见徐芹这么说,白锦儿和站在旁边的刘饕对视一眼。
“你来长安做什么呢?”
“我是来”
徐芹结结巴巴,把自小到大怀抱着的梦想,以及为这梦想付出的行动,到长安后结识的朋友,以及那些朋友怎么一声不响就消失的事情全都告诉了白锦儿。
实在是一个不算短的故事,
加上徐芹说着说着话语中还带上了哭腔,
这故事就变得更加的冗长了起来。
等到徐芹哭哭啼啼地说完之后,白锦儿还反应了一会儿,算是明白了这孩子是在说了些什么。
她和刘饕又看了彼此一眼,
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啼笑皆非。
“小子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那我问问你,难道你口中所说的侠客,便是这样去饭店吃饭不给钱的?”
刘饕也坐了下来,看着徐芹的眼神中,带着年长者面对小辈时特有的嘲讽之意,
“还当侠客,你就认识几个侠客?就是整天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我才说现在的年轻人啊。要我说,你还是趁早回去帮你老爷老娘把地种一种,最起码不至于出来吃饭连帐都付不起。”
“哎刘叔,”
一旁的白锦儿一挥手,打断了刘饕对徐芹的教育。
她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徐芹一圈,
把刚才徐芹给自己的二十五个铜板摸了出来,一排摆在少年的面前,
“我也不要你这点钱,看你这模样,怕是连在客店住的费用都给不出来了。但是吃饭付账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从明日起,你就来店里帮忙洗碗打扫抵债吧。洗三天的碗,就当是你付的帐了。
要是不愿意,那我们就只能把你送官。”
“愿意,愿意”
“你可别想着逃跑啊,”
白锦儿继续说,
“待会儿把你住的客店写下来,要是你没干满三日就跑,我还是会将此事报官的。你怕是不想让家人知道自己吃霸王餐的事情,还是不要有这种逃避责任的想法比较好。”
“我,我不会的娘子”
白锦儿叹了口气,从位置上站起来。
“你不是想当侠客吗,
正好,我们店里白天常来的有一位客人,便是你崇拜的侠客。你不如去问问他,如何才能当一个侠客。”
这句话,一直萦绕在徐芹的心头。
晚上他睡在自己居住的客店,嗅着身上被子传来的淡淡霉味,听着别铺传来震耳欲聋的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