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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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弟弟江辞则有神童之名,年方十一岁,据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在祖父口中,是个呆头呆脑的小书呆子。
所以她给弟弟的见面礼就是从宋吟书房抽出来的几本古籍。
到了地方,还没下车,江宛便见江老爷子已经迎在门口。
第二十一章 娘家
江老爷子非要给江宛行礼。
江宛说:“不行,您要是真的拜了我,那肯定有御史要弹劾我不孝。”
江老爷子:“那我不拜,岂不也有御史要弹劾我不忠。”
江宛:“……”
江老爷子:“我上次闹市纵马的弹劾折子还在陛下案上摆着,你就当帮帮祖父,要不下次我不拜,让你拜。”
江宛只能妥协,看江老爷子对她一揖。
还好本朝不喜跪礼,否则她心里就更膈应了。
让圆哥儿向老爷子见了礼,江宛便搀着祖父朝府里走去:“您为什么闹市纵马?”
“御马监请我去题字,我就说想看看骏马,才能写出策马奔腾的味道,”江老爷子长叹一声,“他们就给我牵出来一匹,结果我一看,那马矮墩墩的,就嘲笑了它几句,没料到那马脾气还挺大,一不乐意,撒丫子就跑,一路跑到了南市,那我可不就闹市纵马了。”
“您身上怎么总有新鲜事儿。”
“你这是还没听到我上次被弹劾是为什么,那次我就更冤了,你知道陛下那个二皇子……噢,你忘了……那我给你讲讲,二皇子也到了开蒙的年纪了,我就去给他上课,路上看一朵花挺好看,就采了,谁知道那竟是珍品朱砂凤雏,陛下判我赔了一百两银子给人家,气得我三天没吃下饭……”
“那银子赔了吗?”
“自然赔了,不过我后来问平侯借了一盆泥金香,又讹回来了,”江老爷子对江宛挤挤眼,“平侯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个……青年才俊……”
“祖父,”清亮的少年音突然响起,“你又为老不尊。”
江宛循着声音看去,见不远处有个半大少年,肤色白皙,五官清秀,眼睛明亮有神,举手投足间有股浓浓的书卷气。
“安哥儿,快来见过你姐姐。”
江辞向前快走几步,又克制地停住脚步:“先去雅厅,叫姐姐坐着受礼,岂不更好。”
江老爷子没好气道:“我能不知道吗?我本就打算这么干,还用你说。”
江辞却看向江宛,眼中满是善意,还带着点不惹人厌的好奇:“不用我说,那让姐姐说好了。”
“要我说,自然是听安哥儿的。”江宛笑道。
她这个弟弟好像对她有着天然的亲近。
到了雅厅,便各自入座。
江宛给江辞送了见面礼。
江老爷子和江辞也给圆哥儿准备了见面礼,分别是一块好砚和一叠亲手抄的《三》、《百》、《千》。
江宛便说到了自己的来意:“眼看着圆哥儿已经四岁多了,家里催着给他开蒙,不知道祖父有没有合适的人选,若是方便,最好还能为我找一个懂规矩的老嬷嬷,最好是宫里出来的。”
“请先生倒还好说,只是这宫里出来的嬷嬷……”老爷子困惑道,“你请先生是为了圆哥儿,找嬷嬷难道是为了宋吟留下来的那个丫头?那也太早了……”
江宛悄悄瞧了眼江辞,少年端坐在椅子上,眉宇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虽然难以启齿,但江宛还是如实相告:“虽是为了孩子们,但也是为了我自己。”
她道:“祖父也知道,我头摔伤了以后,便忘了许多从前的事,竟然在学问和礼仪上头也忘了不少,按理说,我得封夫人,该进宫向皇后娘娘谢恩才对,偏我热孝在身,怕进了宫冲撞了娘娘,所以一直没递牌子,但又怕娘娘哪天儿记起我来了……”江宛欲言又止。
“说起这个,我倒和相熟的太医打过招呼,请他们去为你看诊,只是一直不知道你何事才得空,才搁下了,今日你既然来了,”老爷子忽然扬声喊道,“敬墨,你即刻拿我的帖子去趟太医院,请张太医过来。”
江宛对此倒没有意见。
江辞忽然说:“祖父,若是方便,不若把牟太医也一并请来,汝阳侯家的仓哥儿摔了头,就是牟太医治好的。”
江老爷子自然答应了。
“娘亲,”圆哥儿忽然叫起来,“你又头疼了吗?”
他一个小小的人儿,也坐在宽大的圈椅上,圆圆的包子脸上带着些担忧,显得尤为惹人怜爱。
江宛忙上前抱了他,一起坐着:“我不曾头疼,多谢圆哥儿担心我了。”
“圆哥儿最疼娘亲。”圆哥儿举着手道。
坐在对面的小舅舅却有些不高兴,对圆哥儿道:“为人子,忧心父母本是应该的,你怎么好叫自己的母亲倒过来感谢你。”
江辞只有十一岁,煞有其事地板着脸时,倒多了些可爱的书生意气。
这篇说教来得突然,江宛与江老爷子面面相觑,一时相对大笑起来。
江辞被笑得涨红了脸:“姐姐怎么也和祖父学得一样促狭。”
江宛才不笑了:“那我也多谢安哥儿了。”
江辞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答话。
江宛便问祖父:“安哥儿的小名怎么取了‘安’字,我是团姐儿,他应该叫圆哥儿才对,正好与我凑一个‘团圆’。”
江老爷子摇头,但笑不语。
江辞却说:“我早产,落下来时险些没活成,所以娘亲就叫我安哥儿,希望我平平安安。”
气氛一时有些伤感,江宛看向老爷子,见他面上依旧挂着高深莫测的笑意,却觉得江辞这话,不一定全是真的。
不过,她还是笑着转开话题:“我如今忘的东西太多了,连今夕何夕都糊里糊涂,倒盼着祖父给出出主意,那些个炙手可热的人物,还有众所周知的典故,都叫我快些熟悉起来才好。”
江老爷子捋着长须:“那你来找我,我说给你听。”
“祖父人缘好,日日忙着与人垂钓下棋,我怎么好打扰?”
“读书,”江辞忽然认真道,“书里什么都有。”
江宛不想跟小书呆子一般见识,只说:“安哥儿说得对,只是书里的故事未免枯燥。”
圆哥儿也拍着手学:“安哥儿说得对!”
安哥儿气得又把头扭了过去。
江宛接着和祖父说:“况且我来得太勤了也不好,很有可能被弹劾的。”
“那群御史管天管地,还管你回娘家?”江老爷子愤愤道。
“但我也不能来得太勤了,”江宛把下巴靠在圆哥儿头顶,“要不我……”
“去茶馆听说书。”江老爷子一拍桌子,“这主意好,你听上一个月的书,肯定什么都记起来了。”
江宛点头,这倒和她原来想的差不多:“可是我听春鸢说,那些夫人都是请女先生去家里说书的。”
江老爷子却不同意请先生去家里:“你去茶馆听书,不光能听书,还能听到时人点评,那才是真正的世情。”
“祖父说得有理,”江宛顿了顿,意有所指道,“不知月来楼可有说书的?”
第二十二章 找茬
“悦来楼?自然是有的,那里才子最多,辩理论事也最为激烈。”江老爷子话来话来分外推崇的模样。
江宛却有些懵,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弄错了什么。
“京城原来有许多月来楼吗?我听说前几天有个月来楼失火了。”
“那是勾栏瓦舍里的去处,而且是日月的月,而非喜悦的悦。”
“原来如此。”她就觉得老爷子不可能把喜欢在青楼跟人谈学问的人介绍给她。
可是按理说,林护卫也不可能不知道啊。
江宛正在疑惑。
江老爷子又道:“这悦来楼有个最出名的地方,便是‘不悦明月’,一入夜就关门,晚上没法去,许多士子都将其引为一时憾事。”
江宛恍然大悟,怪不得林护卫那晚没想到还另一个悦来楼。
解决了这桩疑惑,江宛顺着老爷子的话头,说起如今士林中有名的才子佳人来。
江辞也顾不上装大人了,尤其喜欢提沈望此人,说他的诗词工致清新,别有沟壑,甚至还含糊地表示,若是沈望要做他姐夫,他是很愿意的。
听着听着,江宛倒真的对这个沈望有了几分兴趣。
爷孙两个提起他都是满口的称赞,没点本事,真到不了这个地步,
可是他们俩对沈望的评价委实有些太好了,可能他们自己不觉得,但江宛两边耳朵听到的竟然全是赞美,就有点奇怪。
难道沈望真是个完人?
“真这么好?”她问。
江辞语气有些激动地念了一句诗,然后凡问道:“他能写出这样的诗,能是个坏人吗?”
江宛无言以对。
又说了会儿闲话,太医便到了。
江宛被挪进内室,两位太医一人上来望闻问切了一遍,她也不敢表现出丝毫不耐烦。
祖父正满眼担忧地望着她,看起来比方才插科打诨时苍老了许多。
可是两位太医都没看出什么,捋着胡子嗯嗯啊啊了半天,最后说了些模棱两可的话,便给江宛开了两个补气血的寻常方子。
江宛就眼看着祖父的神情一点点变得凝重起来。
可她不是失忆。
她甚至不是这个江宛。
这个病是永远治不好的,比起让他们知道真相,她更愿意假装自己就是原来的江宛。明明这样做是不愿意伤害江老爷子,可她依旧愧疚。
送走太医后,她和江家祖孙一起用了顿晚饭。
席间,老爷子眉飞色舞讲起他在翰林院当差时有个耳朵不好使的同僚,笑着问江宛,能不能猜到那个被取笑为“半聋子”的人如今是什么官职。
江宛如实摇头。
便见老爷子的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便是那秦凤路的帅司周广萍。”
这是在安慰她吧。
江宛的心一下子变得很软,于是点头:“那可真厉害啊。”
她心里总是有愧的,因为她不是江正的孙女,也不是江辞的姐姐,甚至不是圆哥儿的母亲。
江宛用完晚膳后,被老爷子一路送到马车前,一路上都不敢看祖父的眼睛。
“团姐儿,”老爷子却执意叫住她,“不论如何,都有祖父护着你呢。”
她心中一酸,胡乱点了点头,便跳上马车。
只觉得眼眶酸涩,喉咙发紧,她却不能哭出来,只能强忍着。
好容易等这阵情绪过去了,马车摇晃了一下,却忽然停了下来。
傍晚静谧,竟一丝声音也无,她蓦地一惊,伸手握住了桃枝的手。
桃枝正抱着睡熟了的圆哥儿,一时紧张道:“夫……夫人别怕。”
外头忽然响起一声娇叱:“江宛,快给本宫滚出来,别躲在马车里做缩头乌龟!”
江宛自动捕捉到关键词“本宫”,能这样自称的人,一般是在皇宫里独自占有一座宫殿的人,也就是说,这个女的可能是后妃或者公主,妃子这辈子都出不了宫门,肯定不会是后妃,况且能这么刁蛮跋扈的,年纪又听着不大,想来应该是公主。
她忽然想起刚才闲话时,祖父说的一句话——本朝的公主,四个字以蔽之,曰无法无天。
大事不妙了。
此时天色将暗,福玉公主堵住了唯一的一条路,马车进不得,退不得,要想离开,必须出去与这丫头对峙。
江宛看了看迷迷糊糊的圆哥儿还有一脸惊慌的桃枝,暗自咬了咬牙。
就算这公主来者不善,怕也只能出去会一会她了。
就在江宛准备掀开车帘时,忽听得一道温润的男声响起:“公主殿下,怎么竟在此处?”
“我……”那公主明显慌乱了一瞬,才说,“你又怎么在这里?”
“我来向江祭酒还几本书。”
“哦?你只是来还书的?”公主语气轻蔑,显然不信,“你是来还书,还是来和这个私会啊!”
“公主慎言,”那人依旧语气温和,“在下并不知道马车中是谁,但知道若是陛下听闻公主说了这样粗俗的话,定然会十分失望的。”
“你敢拿父皇威胁我!还说跟这个女人没有私情!你们明明都被她迷住了!都被她迷住了!”公主失声尖叫起来。
然后,江宛听到一声爆裂的响声在耳边炸开,马车也摇晃起来,料想是那公主用鞭子抽了她的马车。
巨响中,圆哥儿被吓哭了。
桃枝忙抱着他哄。
伴着圆哥儿的哭声响起来的,还有钝钝的鞭声,似乎是抽在了人身上。
江宛攥紧了拳头,猛地掀开帘子,站了出去。
看清周遭的情形后,她心里便有了底。
对面有一辆奢靡富丽的华盖马车,拉车的是四匹神俊的白马,车上站着一个穿了宝蓝色宫装的小姑娘,约莫十四五岁,人长得还怪机灵可爱的,正握着一截长鞭,落日余光映在公主的宝蓝衣料上,流淌出血色的光晕,而鞭尾的血迹,却是真的。
跟着江宛出门的五个护卫,如今都挡在马车前,已经被鞭子抽得血迹斑斑。
“公主!”她越是愤怒,就越显得冷静,“好大的声势啊。”
她逆着夕阳的光站立,余晖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形。
福玉公主看得心头火起,一鞭就挥了过来:“你这个贱人!”
这一鞭还是由护卫接下了。
陈瑞护卫的胳膊硬抗了这一下,半片衣料都被抽碎了。
江宛攥着拳头,盯着那位气焰嚣张的公主。
“公主要打,尽管往我身上招呼,欺负我的护卫做什么?”
第二十三章 福玉
福玉公主又扬起一鞭,狠狠拍在地上,指着江宛正欲说话。
江宛却没有给她留下开口的机会,义正词严道:“我的夫君为陛下而死,是尽忠于国,我无半句怨言,陛下加恩于我,封我郑国夫人,我感激涕零,亦惶恐不堪,平日行事从来谨慎,只怕辜负皇恩。”
“公主如今挡了我的车架,虐打我的护卫,屡次出言侮辱我的操守,不知公主是觉得陛下看走了眼,封错了我?还是觉得我江宛是个让人踩到头上还不敢吭声的?”
福玉公主用鞭头指着江宛:“勾引我的男人,你就是个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