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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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玉公主用鞭头指着江宛:“勾引我的男人,你就是个贱人!谁要听你的花言巧语!”
江宛却不看她,只对车夫厉声道:“去皇宫,我要递牌子见陛下,他若不见,我便一头碰死在华表上,让天下看看他的小公主是怎么逼死忠烈遗孀的!”
她疾言厉色,起初是看着车夫,说到后来,几乎是逼视着那公主。
江宛在赌,赌这位公主长了脑子,懂得权衡利弊,当街打了个诰命,对公主来说或许不是大事,可若这诰命牙齿尖利,随时会反咬一口,或许就不太值当了。
打老鼠是小事,可伤了公主这尊大玉瓶却不是小事。
江宛见公主不再叫嚣,似有松动,又隐约听见圆哥儿的哭声已经停了,此时正小声啜泣着。
她心里便明白,此时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候,于是缓和了态度道:“公主刚才口口声声说我勾引了人,想来大抵是误会了什么,我一贯谨守妇道,并未与外男接触,更别提有私情了,不知公主到底是误会了我与何人,不妨说个清楚。”
“你……你还狡辩!”公主又挥了一下鞭子,但这回没冲着人,“就是你,如果你们之间没有私情,他怎么会千里迢迢去池州护送你,你那时可不是郑国夫人!”
“公主何出此言,莫非说的竟是那位魏……魏……”江宛假装忘记了魏蔺的名字,心里却骂魏蔺招蜂引蝶,莫名其妙还叫她受了连累。
“你不许提他的名字!”
江宛了然道:“魏大人虽护送了我一路,我却连他的真容也不曾见过,想来魏大人心里也惦记着公主,才避嫌到了那个地步。”
“是,是吗?他真的与你……”公主还是有些不信,“可是他怎么……他从不离京的……”
魏蔺竟然从不离京,却又去护送了她,这又是为什么。
江宛直觉这背后还有什么事,但她眼下却不好明白地问。
“我虽然不曾与魏大人有过接触,却偶然听他提起过公主,以后若有机会,可与公主详说。”为了安抚公主,江宛只能睁眼说瞎话。
“他还说起过我?”公主瞪大眼睛。
“自然说起过。”江宛理所当然道,“夜深无眠时,他还看着天边的月亮,为公主吹过一整夜的笛子呢。”
这两位姑娘在聊天时,并没有注意到,就在江宛马车后的小巷里,有两个牵马的男人。
“她这编瞎话的本事可真够高的。”昭王余蘅道。
魏蔺无奈摇头,露出一丝苦笑。
余蘅用手肘杵了下他的肚子:“你真吹了一夜的笛子?”
“出门办差,我怎么可能带着笛子。”魏蔺道。
“啧,亏你一听福玉来找麻烦了,就往这儿赶,没料到这位郑国夫人还挺有本事的,你瞧福玉笑得那一脸高兴。”余蘅又杵了他一下。
魏蔺绷着脸,往边上跨了一步:“既然不用帮忙,那咱们也回去吧。”
余蘅自然没有二话,只不过上马前,他又问:“你与那郑国夫人,可确凿没有私情?”
魏蔺不语,只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算我失言。”余蘅莫名笑着点了点头,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不远处,两列禁军持长枪列阵,拦住了往来的百姓。
余蘅一面放缓马速,等禁军分开百姓,一面嘀咕着:
“福玉这丫头竟带了禁军来清场,倒是出息了。”
福玉公主此时正听江宛讲到,魏蔺在驿站里如何寂然望月,她听得一颗心都皱在一起,脸也皱在一起,恨不得当即能穿越了时空,冲到满身冷霜的魏蔺面前,告诉她心爱的相平哥哥,她那满腹的婉转情思。
“我要去找相平哥哥!现在就去!”福玉公主激动道。
总算是等到这句话了,江宛暗暗舒了口气。
福玉公主自回了马车中,让小太监调转了车头,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了。
江宛目送公主的车架离开了,才看向在边上站着看了半天戏的男人。
面对公主仍能不卑不亢,绝不是一般人。
“不知公子高姓大名?方才仗义出手,还不曾谢过公子。”
江宛朝站在檐下的男人看去。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遥溃掷锉ё偶妇硎椋ы词保杖皇且桓龀扇税娼牵难徘蹇。咳艉牵骷渫缸殴扇卧剖婢淼淖栽诖尤荨�
他略一欠身:“在下沈望,当不起夫人的谢字。”
沈望这个名字,倒有些耳熟。
江宛微讶,又多看了他一眼。
这不就是祖父时常挂在嘴边的沈平侯,准备介绍给她的第二春。
“夫人识得我?”沈望忽然问,他始终守礼地微微偏过头,不直视江宛,此时却看了过来。
江宛淡定地收回视线。
祖父肯定不会乱做媒,说不定已经和这个沈望通过气了,他应该也不是不愿意。
但是她如今却无心于此。
江宛垂下眼睫,声音里透着冷淡:“曾听祖父提起过。”
沈望一怔,见她的态度拒人于千里之外,便也不再多说,识趣地往路边退了一步。
江宛对他点点头,进了马车中离开。
坐是坐下了,可她心里却有些乱。
圆哥儿扒着她不肯松手,正压住她垂下的一缕头发,扯得她头皮生疼,可她却不愿意动。
疼痛让她更清醒了一些。
她知道祖父想要她嫁人,因为这个时代的女人不嫁人就是无依无靠,况且朝廷也很鼓励处于育龄的寡妇嫁人,据她推测,大概是因为大梁之前经历过大战,以致男丁稀缺,所以皇帝希望充分利用一切生育资源。
可是嫁人就意味着她需要去跟一个陌生男人同床共枕,生孩子,养孩子,甚至还要跟其他女人分享同一个男人。
她已经有圆哥儿了,聪明善良还贴心,直接跳过了最麻烦的婴儿期,来到了最可爱的幼儿期。
再生一个,实在是太麻烦了。
最关键的是,她陷在一场没头没尾的杀身之祸中,万一把人家也牵连进来,总是不好。
单看她这群护卫便能知道她身边有多少麻烦事,前几天折进去两个护卫,今日跟着出门的几位又挨个被抽了一顿,简直是惨绝人寰。
可以想见,以后金吾卫中人一提起她就是——想杀她的人比想杀皇帝的还多,保护她比保护皇帝还难。
金吾卫以后吹牛全靠自己在郑国夫人身边坚持了几天。
三天,勉强及格。
十天,绝对精锐。
要是能坚持一个月,就是精锐中的精锐。
江宛甚至愿意掏钱给他们一人发块奖牌,就刻“刀枪不入”这四个字,从此以后,凡是胸口挂着这块牌子的人,都能在金吾卫里横着走,竖着走,爱怎么走怎么走。
第二十四章 嬷嬷
反正,江宛是下定了决心不能祸害别人。
她搂着圆哥儿,长长叹了口气。
桃枝问:“夫人,你为什么叹气?”
“你觉得呢?”
桃枝掀开马车一角固定着的玻璃灯罩,掏出火折子点蜡烛:“夫人是不是也被自己刚才舌战公主的英姿折服了?”
“还舌战公主呢,”江宛不由觉得好笑,“不过是欺负那公主年纪小,哄她两句罢了。”
“我就不会哄啊,”桃枝认真道,“夫人就是最好的。”
江宛脸上浮起古怪的笑意:“那如果有一天我被人杀了,你会不会很愤怒,很生气,很想把那个凶手碎尸万段?”
圆哥儿忙不迭叫道:“娘亲是不会死的!”
他一边嚷着,一边搂紧了江宛的腰,把那缕本来就被他压着的头发,压得更紧。
江宛嘶了一声:“小祖宗,你抬抬胳膊。”
圆哥儿忙高高举起双手。
江宛把垂在胸前的那一缕饱受摧残的头发,小心地拨到身后,又对圆哥儿张开手:“来吧。”
圆哥儿却做出了个委屈的表情,他粉嘟嘟的下嘴唇包住了上嘴唇,一脸惨兮兮的苦相。
江宛掐了掐他的脸颊:“你这跟谁学的,也太好笑了。”
圆哥儿却叉着腰说:“娘亲以后不许说死这个字。”
“为什么啊?”
“因为圆哥儿听见这个字,从这里进去,”他认真地伸出胖乎乎的指头,先指了指耳朵,然后又指向心口,“但是却会让这里疼。”
小孩子家家也懂心疼了。
“我……”江宛望着白白嫩嫩的小娃娃,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抱住他,“对不起,圆哥儿,我以后不会这么说了。”
那柄剑时刻悬在她头顶,让她惶惶不可终日,但圆哥儿还那么小,她不能让圆哥儿也跟着她担惊受怕。
看来平时的言行还有很多要注意的地方,她从前没跟小孩子打过交道,不晓得四岁的小娃娃竟然会那么敏感,还是疏忽了。
江宛正在出神。
桃枝忽然说:“夫人,我不知道如果有那一天,别人会怎么办,反正我是活不下去了。”
圆哥儿跟着凑热闹,学着说:“活不下去了!”
江宛嘴唇翕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可她心里却不免想着要早做打算,她的儿子,她的丫鬟,还有祖父和弟弟,如果她真的出了事,这样人可该怎么办啊。
……
那日回去后,江老爷子就让人捎来口信,说江宛托付的事已经有了眉目,只是开蒙的先生好找,靠得住的嬷嬷却有些难,可能还要托托旁人。
江宛自然说不急。
她正忙着恶补本朝历史。
太祖立国,太宗守业,然后是恒丰帝,再来就是当今承平帝了。
其他的都没什么,只是太祖实在是个妙人。
大梁太祖虽是个男子,在位期间,却不遗余力地提高女子的地位,前朝的缠足恶习,也是托了太祖的福,才得以废除。
现今的晚市中能有女子的身影,也是多亏了太祖的努力,但是太宗却很厌恶女人抛头露面,但他有一个好,他宠女儿,他平生只得一女,便是安阳大长公主。
这位传奇公主身上揣着她爹赐的免死金牌,为人可说是无法无天。让那些卫道士不免感慨,世上有女子已经将伦理纲常这四个字踩得稀碎了,那么其余女子不过是想上街逛逛,真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过几日,给圆哥儿开蒙的先生和一位宫里出来的嬷嬷就到了门口。
江宛亲自把他们迎了进来。
那位先生叫邵远志,自己虽是个积年秀才,但教出过一个榜眼,年纪已然不小,有点胖胖的,待人很和蔼。
圆哥儿也挺喜欢他的,没两句话,就围在邵先生跟前转来转去的,像看见了肉骨头的小狗。
江宛看着,是又欣慰,又羡慕。
欣慰只有一点点,羡慕有很多。
因为负责教她的秦嬷嬷看起来委实有些刻薄,颧骨高,鹰钩鼻,瘦得干巴巴的,眼神里带着刀子,江宛被她看了几眼,觉得脸上被刮下了一层肉。
秦嬷嬷虽是做奴婢的,看人时竟有两分高高在上的味道。
等邵先生带着圆哥儿下去了,江宛才说:“秦嬷嬷坐吧。”
秦嬷嬷却慢条斯理道:“夫人面前,老奴不敢坐。”
说着,她眼风一横,正坐在偏厅一角给圆哥儿敲核桃的桃枝立时站了起来。
可见秦嬷嬷的说话动作给人带来了多大的压迫感。
江宛心道,她祖父给找来的嬷嬷还挺有派头,光看气势,起码是皇后宫里的掌事大嬷嬷。
江宛不知不觉也站了起来,站的姿势挺规矩,就像小时候在老师办公室罚站一样。
秦嬷嬷看她站起来,也没有特别的表示,只是向江宛行了标准的万福礼,口称:“夫人万福。”
江宛叹为观止,她也不是没有见过人行礼,但是却没有见过有人行礼的姿势能做到这样板正,明明动作也不僵硬,但就给人一种用尺子量过的感觉。
秦嬷嬷见镇住了她,带着几分矜持道:“老奴受人所托,虽不敢当教导二字,却总是要对夫人的礼仪规矩指点一二,老奴心直口快,若有得罪处,还请夫人多多包涵。”
“这是自然。”江宛道。
这句话后,秦嬷嬷就开始了对江宛的“指点”。
就从最常用的万福礼开始,头该怎么低,手该怎么摆,膝盖要怎么弯,脚尖要怎么藏在裙子里,秦嬷嬷全都有极为严苛的一套规范,这都罢了,问题是江宛还没记清楚这些规则,秦嬷嬷就开始要求她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了。
秦嬷嬷手里拿着把戒尺:“夫人身上有一品诰命,除了面见祖宗牌位,已经极少有场合需要下跪了,所以这万福礼必须学好,依老奴愚见,所谓‘好’,便是见不同的人,行恰当的礼,譬如见了宰相之妻周夫人,她与你平级,年纪却足够做你的祖母,你自然要微微蹲得低一些,以示尊重。”
正苦苦蹲着的江宛:“嬷嬷,什么是‘微微’?”
“这个自然要夫人自己体会。”秦嬷嬷板着脸,“夫人现在做给我看看。”
江宛只好站直,然后再行礼,比刚才蹲得稍微低了一点。
秦嬷嬷:“太低了,见太后也不必如此,太过粗鲁。”
江宛复又站直,又比上一次蹲得稍稍高了一点。
秦嬷嬷:“这姿态也太傲慢了,对面可不是九品芝麻官的太太。”
江宛满脸迷惑地看着她。
秦嬷嬷瞥她一眼:“夫人就想象着宰执夫人就站在您的对面,您要迎上去见她了,她就在您跟前了,您就得——”
江宛懵懵懂懂地站直,又跟着她的尾音蹲了下去。
秦嬷嬷发出一声愉悦的叹息:“这次夫人蹲得恰到好处。”
江宛一喜。
“不过,”秦嬷嬷摇头,“夫人的手怎么不曾抬起来?是断了吗?”
既然你诚心问了,江宛笑得傻乎乎的:“没断,好着呢。”
“那就抬起来。”秦嬷嬷微笑道。
她掂了掂手里的戒尺。
第二十五章 悦来
上了两日课后,江宛艰苦卓绝地学完了礼仪,在秦嬷嬷相当不满意的眼神中,她又要求学一些陶冶情操的爱好。
秦嬷嬷说她现在学乐器已经晚了,顶多就学一些不用下苦功的。
江宛一听就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