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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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嬷嬷说她现在学乐器已经晚了,顶多就学一些不用下苦功的。
江宛一听就高兴了,她就喜欢不用下苦功的。
秦嬷嬷便开始教她如何点茶。
江宛的地狱缓缓升起。
看秦嬷嬷演示了一次之后,江宛眼中的点茶,就是舀一勺粉末状的茶,放进建盏中,倒适量开水,然后用细竹丝扎成的茶筅快速搅拌,打出沫就行了。
然而江宛花了一整个下午,都在做第一步——用茶勺取适量的茶粉放进碧色建盏中。
秦嬷嬷坐在边上,微微低着头,明明看起来没有在注意她,却能总是能挑出各种细微的毛病。
“夫人,手太高了。”
“夫人,茶粉又撒了。”
“夫人,背要挺直。”
……
当晚的江宛躺在榻上,手哆哆嗦嗦的,差点没法夹菜。
江宛一放筷子,幽幽叹道:“我好恨点茶啊……”
梨枝忍俊不禁:“要不和秦嬷嬷说说,咱们不学这个了。”
“那她问起我为什么不学,我怎么回答呢?”
梨枝哑然,又道:“夫人似乎一直偏爱清茶些,便与秦嬷嬷直说便是。”
“直说?”江宛摇头,“我觉得茶筅长得像笤帚,在水里搅来搅去,脏兮兮的,我能把这话直说吗?”
正说着,桃枝掀了帘子进来:“那夫人就别学了。”
江宛唉声叹气道:“我其实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样学,也太辛苦了。”
“那就和秦嬷嬷说说,往后只上半日课。”梨枝又出主意。
江宛眼睛一亮:“这主意倒还不错,每天两个时辰足够了,我还想去悦来楼听说书呢。”
说起出门的事,江宛又想到了夏珠,这丫头上回被吓得不清,不知好了没有。
“夏珠的病好了没有?”江宛问。
梨枝正准备撤掉晚膳,闻言道:“夫人先去榻上歇一会儿,奴婢去叫春鸢过来回话。”
江宛点头。
她之所以想带夏珠出去,是因为夏珠生得壮实,身上有些功夫。其他丫鬟遇见了月来楼那事,说不定就逃不出来了,而夏珠则不同,遇到不是格外危急的情况,总可以自保。
明日是二月二十,邵先生定了这一日正式给圆哥儿启蒙。
这一日到底是大日子,她是必在场的。
江宛正想着,春鸢手里捧着些小衣服进来了。
江宛便问:“哪儿来的衣裳?”
“是晴姨娘身边的翠露送来的,说是晴姨娘日夜熬着做出的一身衣裳,来贺少爷开蒙。”
“她倒殷勤,可说别的没有?”江宛问。
春鸢道:“翠露还说姨娘日渐憔悴,想去庄子上住些日子,散散心。”
晴姨娘这样盼着去庄子上,到底是想干什么,怕是也只有她真去了,才能知道了。
江宛先没管这事,而是提起了另一位姨娘:“还有一事,绣姨娘说她有个青梅竹马,她将那人的名字和差事都告诉了梨枝,梨枝又请你去查,可有眉目了?”
“倒是与绣姨娘说的差不多,那人二十出头的年纪,家里经营着一家铁匠铺子,的确是未娶,不过听人说,他倒是偶尔会去勾栏里头寻乐子。”
江宛眉头一皱:“你去找一趟绣姨娘,把这些话如实告诉她,再问问她的心意,她若执意要走,那就后日,等圆哥儿的开蒙礼结束了,再拿了银子走人。”
春鸢称是,又说:“那这衣裳……”
“你先收起来吧。”江宛按摩着僵硬的右手,“翠露是什么时候把衣裳给你的?”
“就方才,此刻大抵还等着奴婢给她带个信儿去。”
“那你就告诉她,我准备遂了晴姨娘的心愿,后日便将她送到庄子上去。”
春鸢应是,面上却有了犹豫之色。
江宛见了,便问:“你有什么想说的,说了便是。”
“夫人就将晴姨娘送去庄子上,奴婢恐怕晴姨娘又生出事来。”
“我会调两个护卫去看住她的,再者说,你和齐管家送上来的名册我看过了,府里还是留了不少护院,正好一并送去京郊庄子上,专门看着晴姨娘。”江宛道。
江宛把裁人的事安排给春鸢后,春鸢道不敢擅专,便去商量了齐管家,最后添添减减,拿出了最终名单,江宛从头到尾一点也没管,当然,她不管也是有她的道理的。
裁人的事顺利了结,显出了春鸢的能力的确不错,江宛对她是很满意的。
春鸢走后,梨枝进来与江宛说起明日开蒙礼的安排。
倒也很繁琐,要先正衣冠,再拜孔圣,接着拜先生,然后送上六礼束脩,之后则要净手净心,最后才是开笔礼。
开笔礼中,又有朱砂开智、击鼓明智和描红开笔三个步骤。
圆哥儿开蒙的时间其实早了一些,不过这是池州那位宋老太爷专门吩咐的,他失了一个探花儿子,便急不可待地想要培养出一个状元孙子,也是人之常情。
但江宛就担心会否揠苗助长,反倒叫圆哥儿不爱上学,不过现在看来,那位邵先生和蔼可亲,至少不会叫圆哥儿怕他。
江老爷子也赶来参加了圆哥儿的开蒙礼,朱砂开智时,圆哥儿额上的朱砂便是他点的。
不过老爷子是大忙人,连顿饭也没吃,便急匆匆地被人叫去了国子监。
开蒙礼结束后,在府里憋了几天的江宛实在是忍不住了,刚到了状元街,便下了马车,一路从街头扫荡到结尾,家里没有的小玩意儿全都买了个遍。
卖玩具的摊子几乎被江宛买空,不论是木头雕的小狗,还是泥巴捏的小猫,以及嘴巴红红的小鸡灯笼,梁山好汉华容道,各色的舞铃,面前有水就会点头的饮水鸟,被磨得光滑细腻的羊拐,碎布头拼起来的沙包……
只要能买的,江宛全都要了一份。
买到后来,跟出来的四个护卫手上已经堆满了东西。
为了放这些小玩意儿,今日跟江宛出来的陈护卫,便又去雇了两辆马车,一辆放东西,一辆备用,以防江宛一不留神又买了一马车。
春鸢看着不停摆弄着一个华容道的江宛,忍不住劝道:“公子,要不先算了吧,陈护卫他们都拿不下了。”
穿着男装的江宛头也不抬:“那就先这样吧,咱们也找个地方歇歇脚。”
“要不就近吧,前头有一家悦来楼。”
“悦来楼?”江宛抬起头,见前方便是一座极热闹的茶楼,便露出恍然之色,“原来就是你啊。”
第二十六章 说书
进了悦来楼,便有那机灵的小跑堂冲上来说了一串语速非常快的吉祥话,又问他们有没有订下雅间。
江宛道:“只是听说你们这儿的说书先生很有意思,所以慕名来听听。”
小跑堂一张圆圆的笑脸:“别的不敢说,今日说《晁远单骑闯紫宫》的张先生是能说能写,包您听了一次,还想听第二次,不过不巧,只有个四人座了,但给您添上两张椅子,后头的几位大哥总能舒舒服服听一场。”
陈瑞忙道:“夫……公子,属下站着即可。”
江宛看他一眼,见他态度坚决,便说:“你不愿坐倒省了他们的事,允了你。”
“几位爷想坐便坐,不爱坐便不坐,随您们的心意就是了。”小跑堂边说便引着他们去座位处,“公子头一次来,怕是不知道咱们楼里的规矩,说起咱们楼里的说书先生,那是整个汴京都有名的,一日共说三折,巳时那一折说市井时事,午时一刻那一折说前朝旧事,您正赶上的申时这一场则是本朝逸闻。”
“本朝逸闻?”江宛随口答话,一面坐在了圈椅上,四个护卫站在她身后,春鸢立在她身边。
小跑堂道:“对啊,说的就是那开国四侯之一的广洛侯晁远如何闯了前朝末帝的紫宫,取出了传国玉玺的故事。明日您来,便能赶上他满门抄斩的后话。不知公子想用什么,六安瓜片是昨儿新到的。”
江宛:“那就六安瓜片吧,其余的糕点,你看着上个四碟。”
“得嘞,您坐好。”小跑堂道,“小的这就给您准备去。”
送走了跑堂,江宛招呼春鸢:“你也快坐吧,他们几个身上有功夫,与你不同。”
春鸢一怔,没多推拒就坐了,跟了江宛这些天,她也算看明白了江宛的脾气,江宛说话直来直去的,说什么就是什么。
忽听江宛说:“今日出来就是为了给圆哥儿搜罗些玩具,现在看来,倒是很顺利。”
那是,您直接买空了人家的摊子,能不顺利吗?
春鸢暗暗腹诽,面上却附和着:“小少爷见了,定是极喜欢的。”
“那是,”江宛拨弄着自己解了半天也没解开的华容道,“他都快五岁了,竟然没有什么玩具,小时候不玩难道长大了才去玩,将来他与同龄的小娃娃聊起天来,若是一问三不知,岂不是会被人笑话。”
会……吗?
春鸢觉得不是很懂夫人在说什么。
能有资格与圆哥儿聊起天来的娃娃,只怕都是高门大户的贵公子,怎么到了夫人嘴里,圆哥儿仿佛是市井里那些不用读书没有功课的野孩子,整日里都想着玩便罢了。
春鸢想到这里,一时竟有些佩服桃枝平日里闭着眼睛也能说“夫人说得都对”的本事。
此时,那小跑堂正把江宛方才点的东西都送了上来。
一壶茶,四碟点心,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桌。
江宛先拿了一块红豆糕,背后传来做作的咳嗽声,她的手便一拐,往后送去。
陈护卫接过红豆糕,嚼着吃了,才告诉江宛:“公子请放心用吧。”
江宛便拿了一块,却又觉得没有胃口,又放了回去。
说书还没开始,江宛没话找话,便问春鸢:“可知我今日为何带你出来?”
“奴婢不知。”
“我是看你整天忙着府里的事,想带你出来散散心。”江宛对她笑了笑,话锋一转,“你觉得梨枝如何?”
春鸢一愣,旋即道:“行事机敏,外柔内刚。”
“没有缺点?”
春鸢想着梨枝听说魏蔺来到时难得的失态,又想起那次失态后,她与梨枝逐渐亲近起来的关系,终是摇了摇头。
江宛噗嗤笑出了声:“我可不是逼你说她的坏话,只是,她心里的那点怀春的心思,我看委实没什么好处。”
“夫……”春鸢慌乱下,差点一顺嘴喊夫人,好在很快改了过来,“公子,也知道这事?”
江宛对她眨了眨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问:“若是今日你与我一道坐在马车里,魏蔺拦在车前,要找我说话,你会不会直接掀开帘子,让我和他交谈。”
“这怎么行,魏将军毕竟是外男,又是大庭广众的,夫人还在守孝……”春鸢似还有无数理由。
江宛却摆摆手,不要她继续说下去。
春鸢明白这个道理,梨枝自然也该明白,那进汴京城门的那一日,魏蔺不过站在车前说了一句话,梨枝就忙不迭地撩开了帘子,这里头,怕是也有私心。
这世上谁没有私心?可江宛担心的是,梨枝的这点私心会否愈演愈烈,最后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一阵锣声响起,一位身形瘦削的说书先生大步走到了台上,惊堂木一拍,边说起了六十年前那位晁将军的英勇往事。
江宛便专心致志地听了起来。
还别说,这说书先生是真的说得好,故事跌宕起伏,铺垫引人入胜,江宛听到最后已经听入了迷。
陈护卫也是,听到后来竟然伸手摸桌上的点心吃了。
江宛听完这一场《晁远单骑闯紫宫》,暗暗在心里下了个决心——一定要常来。
本朝的娱乐活动虽然多,但是适合她的却不多,难得听说书这件事还算对她的胃口。
按小跑堂的说法,每天三场的内容都不同,江宛便求了秦嬷嬷,把上课的时间改了又改。
悦来楼大手笔地请了六位说书先生每日轮换,要说江宛最喜欢的,还是说市井时事的铁齿先生。
铁齿先生四十许人,看着严肃刻板,一开口便如换了个人似的,遣词造句极为风趣,三句话里总有一句能叫人忍俊不禁。
江宛极为乐在其中,直到有一天,那位和铁齿先生轮流说民间杂闻的铜牙先生惊堂木一拍,说起了史上第一无体统之朝中的第一贞洁烈妇——
郑国夫人。
江宛登时呆若木鸡。
然而满满当当的大堂里只有她呆住了,铜牙先生嘴皮子相当利索,感觉没说几句,就讲完了郑国夫人如何苦守池州六载,一朝听闻夫君死讯,哭倒了三面墙,擦该眼泪以后又去撞墙,又撞倒了三面墙,然后被金吾卫的上将军捆起来送往京城,之后大概还要说她继续寻死。
江宛沉着脸站起来,这个时代没法跟他们计较名誉权,她倒是不生气,就是有点哭笑不得。
大梁民风开放,所以贞洁烈女的形象很是吃香,当然了,大家闺秀为爱闯天涯的故事,也很受欢迎。不过,前者和后者的受众并不相同。
前些天春鸢还给她科普了最近在坊间流传很广的一个梗——我要去汴河南边看看。
第二十七章 鹦鹉
我要去汴河南边看看。
这句话成为人尽皆知的俗语,是因一个想要和家里马夫私奔的大家小姐,那小姐和情郎约好了私奔,岂料她前脚走,府里发现小姐不见了,又有人检举了她的情郎,家里的老爷便直接找上了那情郎。那情郎是个软骨头,被老爷吓了两句便将私奔的计划和盘托出,于是,老爷带着家丁赶到了他们约定好的地点,也找到了那小姐。
家里老爷问她出来做什么了。
那姑娘无所畏惧道:“我要去汴河南边看看。”
所以,时人便用这句话来嘲讽那些不受规训的女子,也用来指代荒谬的事。
譬如郑国夫人不愿意听说书先生讲郑国夫人的故事,就可以说:“我难道也想去汴河南边看看吗?”
当然,江宛并不会这样说,因为她并不觉得这个故事好笑,她只觉得悲哀。
江宛快步离开悦来楼。
出门时,却正面迎上了一群文人书生,领头的那一位甚是面熟。
江宛因记不起他是谁,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