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15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她聚精会神地写着字,力图把事情说得清楚。
或许整个战局成败,都在这封信上了。
第一百零四章 怕战
江宛搁笔,吹了吹信纸。
她心道,让魏蔺给霍忱铺路,到底有点委屈魏蔺了。
宁剡一动不动地坐着,面容如刀刻斧凿,眼中有火苗倒影跳动,给他添了两分活气。
“你有余蘅的消息吗?”江宛把信纸摊开晾干。
席先生捻须:“践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咱们这位昭王啊,是个妙人。”
江宛道:“这是《洛神赋》吧。”
“夫人竟然还知道《洛神赋》。”
“我虽然是不学无术,但是这昭王的名字典出何处,京城里没人不知道,”江宛问,“他做什么了,你竟然这么称赞他?”
席先生看了一眼宁剡,微笑道:“没什么,夫人以后就知道了。”
宁剡知道他在,他们说话有顾忌,低垂眼眸。
席先生:“夫人饿了吧。”
江宛诚实道:“有一点,但刚才喝茶,已然混了个水饱。”
“火钳子在夫人那边,夫人看看我这炭里埋了什么?”
江宛眼睛一亮:“我看看。”
她拨开炭火,看到一个纺锤形状的地瓜正窝在炭灰中,表面已经微微渗蜜。
江宛吞了声口水:“给我准备的?”
一阵呛人的烟雾腾起,江宛用袖子捂着鼻子,显然对那个红薯十分垂涎。
“给我准备的,”席先生道,“不过还是夫人先吃吧。”
“一人一半吧。”江宛用钳子把红薯夹出来。
宁剡这时候倒是多看了她一眼,江宛头发乱糟糟,衣服上全是不知哪里蹭来的灰尘脏污,脸上虽然还算干净,但面黄肌瘦的,比起在汴京相见时,似乎老了几岁。
江宛看他一眼:“信还没干,将军再等等吧。”
“你……”宁剡想问她,这么做值不值得,虽然她身份有异,身不由己,但只要她愿意找人庇护,远远离开定州并不难,而且她本来就已经离开了,却又偏偏回来了。
“怎么了?”江宛问。
宁剡:“我刚才听见你说,想要把功劳给一个叫霍忱的人。”
江宛放下钳子:“他是益国公霍著的小儿子,当然上刑场前被人隐秘送走,现在也有十八岁了,我们要捧他,也是因为……”
“我刚才都听见了,你不必多说,只是我父亲……他就算有心,现下还什么都不曾做,也不能算是罪大恶极吧。”
江宛看着宁剡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心中滋味难言,她明白,宁剡是希望能留下他父亲一条命,她和席先生对付宁统的理由是宁统要造反,看似是为了保护余氏皇权,实则并非如此,君父威权在江宛心中狗屁不是,对于余蘅是伤痛,对于席先生是仇恨,他们用忠君来攻歼宁统,是他们不地道。
如席先生所言,他为的是天下不起战火,百姓安居乐业,拔除宁统这颗镇北军毒瘤后,镇北军还需要和北戎作战,当然,若是无咎那边一切顺利,或许这场战事也可以避免,北地暂获安宁,可这安宁却又与汴京诸事的发展息息相关,可是他们如今在北地,对汴京那头难以伸手,不知道承平帝还有多少日子好活,也不知道安阳大长公主还有什么算计。
如果承平帝侥幸没死,斗倒了安阳,那他们这些人的死期恐怕也不远了。
宁剡就算不提此事,为免镇北军大乱,他们也不可能直接杀了宁统,大概也就是暂时控制起来。
可是这话怎么能当着人儿子说呢,江宛也觉得难以启齿啊。
席先生看她面有难色,便对宁剡道:“宁少将军有所不知,我这些年也听过不少宁将军的威名,想来若是少将军给魏将军送完信后,尽可以去和宁将军聊一聊,若是能劝得宁将军勒马悬崖,那就再好不过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让他去和宁统说这些不是打草惊蛇吗?
江宛就要说话,席先生却对她使了个眼色,江宛只得满腹疑虑地忍住了。
席先生把晾干的信折起来,递给宁剡:“宁少将军收好。”
“定不负所托。”宁剡站起来,对他们抱了抱拳,掀开门板走了。
席先生站到门前,四处张望,确认宁剡的马跑得看不见了,才装回门板,坐到江宛跟前。
江宛问他:“你刚才为什么让宁剡去找宁统?”
“镇北军不能乱,宁统不能杀,忠心宁统的那帮人会对一个罪臣之后臣服吗?宁剡才是这个计划里最重要的人,而他现在暂且还是偏着他爹的。”
“我明白了,你是要宁剡对他爹彻底失望。”
可是人性真的可以这样操纵吗?
江宛摸了摸地上的红薯,觉得凉得差不多了,便一掰两半:“我一直有个事情想不通,皇帝给阮炳才布置任务的时候,不过是我刚到汴京不久,听说他有赌瘾时,差不多是蜻姐儿中毒前后,也就是四月末。”
席先生道:“那个时候,北戎人已经进京了。”
江宛把红薯递给他:“是,阮炳才带走我的时间是六月末,他在走的时候,一定就知道陛下企图割让定州的消息,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何这么早就惦记割让定州。”
“怕战。”席先生咽下红薯。
“又不要他打仗,他怕什么。”
“怕覆天会,也怕宁统吧,魏小将军就是用来催促宁统卸权的。”
“你是说皇帝早就怀疑宁统了。”
“不是怀疑,是忌惮,你想先帝为何要处置益国公,所谓功高震主其实都是虚的,到底还是镇北军中已到了只闻国公不问君的地步了,纵然益国公忠心不二,也迟早要去死。”席先生搓着手上的炭屑,“益国公未必想不到这一点,所以才未做任何挣扎便慷慨赴死,就是可惜了沈啟。”
江宛耳朵竖起来了,席先生做过安阳的驸马,这沈啟应该是他情敌啊。
“你也知道沈啟?”
“她疯病的由来,我自然是知道的。”
“那你觉得大长公主还会做什么?”江宛问。
席先生三两口吃完地瓜:“安阳的布局在十年前就已然差不多了,我想,她如今应该不会再动了。”
第一百零五章 鸿门
阮炳才扛着大梁旗帜,带着翻译榆根和打扮成他仆从的盛斌副将一起骑马去北戎营地。
他已经来过一回,熟门熟路的,知道距离大营一百里就会被人擒拿。
但是盛斌不知道啊,他被人从马上撕下去的时候,下意识就拔刀了,然后刀就被人踹飞了。
阮炳才扑到他身上,吱哇乱叫。
翻译则扑到阮炳才身上,同样吱哇乱叫。
范斌倒是听懂了小翻译榆根说的北戎话,是在解释他的身份,求北戎斥候不要杀了他,但是阮炳才……
阮炳才欺负北戎斥候不懂汉话,根本是在叽里咕噜瞎说话,还喊了一句“一斤是十六两不是十四两”。
范斌气得两眼一黑。
那几个斥候倒是对阮炳才有点模糊的印象,看他们三个一个瘦书生,一个十三四岁说话大舌头的小子,一个矮墩墩的黑脸仆从,平均身高只到他们胸口,顿时放下戒备。
北戎人绑住他们的手,把他们扔到马上,牵着往军营去了。
这种被当做俘虏送进敌方军营的耻辱感,让盛斌羞愤欲死,然则他脸太黑,别人只以为他是头朝下脸充血了,没看出羞愤来。
到了地方,营地中人见斥候归来,马背上还驮着人,过处惊起一阵怪叫,盛斌的脸就更红了。
他的刀被缴了,被人从马背上扔到地上,和阮炳才还有榆根一起被推进了个破帐篷里。
这些北戎人目无军纪,行动间毫无章法,都来围观看热闹,还有个人往他头上扔了块刚吮过的油腻腻的鸡骨头。
盛斌觉得这些年忍的辱都没有这一刻来的重。
进了那个四面漏风的小帐篷,阮炳才熟门熟路地找了个破木板坐下。
盛斌问:“这些小狨子准备把我们关……”
“喂!说话注意点,别以为这里真没人懂官话。”阮炳才提醒他。
盛斌虽不情愿:“好吧,他们要关我们多久?”
阮炳才道:“我怎么晓得!”
他的表情神气活现的,好似跟北戎人是一伙的,把盛斌气了个好歹。
没过多久,天色暗了,忽然有人来叫。
榆根翻译着北戎人的话:“他们说,要阮大人去赴宴。”
盛斌问:“那我呢?”
阮炳才示意北戎人给他松绑,对盛斌哼了一声。
榆根倒是尽职尽责,替盛斌问了北戎人他能不能去,北戎人看盛斌怪矮小的,嘻嘻哈哈了几句,便点了头。
三人便都被推搡着往一个灯火明亮的大帐篷里走。
阮炳才上次来的时候,并没有宴会可以吃,这次他也是头一回,被推进帐篷里时,难免多谨慎了两分。
这帐篷虽不小,列席的却只有十余人,看皮毛和髡发的形制以及身上点缀的金银,应该都是各部首领或者将领,阮炳才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前方正席上。
呼延律江他是见过的,北戎大王子更是早在汴京时就打过交道,可坐在呼延律江身侧,地位似乎不在呼延斫下的那个少年人却十分面生,这少年不曾披金戴银,头发结成一把小辫子随意绑起,斑斓兽皮横肩拢腰,将他衬得英姿勃勃,但因年纪小的缘故,不似那等饮血利剑,却似一把苍翠青藤炼出的剑,生机勃勃,仍待成长,他的神情不如呼延斫一样可亲,可以说是傲慢而恣意的,然而看呼延律江的表现,望向少年的眼神里似乎透着股发自内心的喜爱与看重。
是了,这陌生少年随性豪放的举止,与呼延律江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莫非是呼延律江的私生子?
阮炳才脑海中一瞬间闪过许多猜想,他弯腰行礼:“拜见北戎大王,神明在上,愿草原的水草丰茂,牛羊茁壮。”
榆根缩着肩膀,履行自己翻译的职责,小声把阮炳才的话翻译了。
北戎大王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似乎在和着某种韵律。
阮炳才躬着腰,咬牙坚持着这个姿势。
不知道过了多久,北戎大王才用北戎话说:“原来是大梁的使节又来了。”
榆根翻译完,阮炳才趁势直起腰,往前走了一步,亲热道:“大王原来还记得小臣。”
榆根刚要翻译,北戎大王抬了抬手,用大梁话说:“没想到一瞬间你们的鸽子飞得这么快,才几日功夫,你们皇帝就想好了。”
阮炳才道:“陛下虽没有想好,但我们镇北军的宁统宁大将军已经想好了。”
“哦?”
阮炳才正要呈信,北戎大王却说:“坐吧,吃肉。”
可这左右也没有空着的位置,阮炳才拱手问:“不知小臣应该坐在何处?”
这时,已有人抬了烤全羊进来,还有一台明显比别人矮一截的几案。
阮炳才明白这是为他准备的。
四周北戎人可不管他尴不尴尬,都大声讥笑起来,似乎要看阮炳才到底会不会去坐那个位置。
阮炳才当然是要坐的,装孙子也不是头一回了。
他对周围坐着的北戎人一路点头微笑,直到行至那个矮一截的几案前,一撩袍子坐下。
榆根和盛斌自然是坐在他身后。
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他们虽然没有其他人的垫子,但也不太冷,很快便有女奴捧上酒菜和切肉用的弯头小刀。
阮炳才给自己倒了杯酒,然后站起来敬北戎大王:“这第一杯酒,小臣想要敬大王,大王风采卓然,令小臣……”
就在这时,却有人打断了他的话。
那个高位的少年人站起来,说了一句北戎话,阮炳才听不懂话意,却听得懂话里的不屑。
北戎大王大笑起来,盖过了榆根的小声翻译,大王一转头,看见阮炳才疑惑的神情,笑得更厉害了。
北戎大王道:“我这个儿子,说学了一首你们梁人的诗,要背给你听。”
陌生少年满脸得色,轻蔑地对阮炳才一扬头,用口音有点奇怪的汉话道:“草色藏小鸡,尖尖叫叽喳。”
这回北戎大王亲自给他做翻译,把诗句的意思告诉在座所有北戎人。
北戎人哄堂大笑。
阮炳才独自错愕。
虽然是在嘲笑他像小鸡
但这诗分明是大梁著名诗人圆哥儿的《咏!
第一百零六章 羊骨
阮炳才猛地抬头,他忽然想起江宛对他比出的“二”,这莫非指的就是这个人,看他座次与北戎大王子并列,莫非是二王子?
阮炳才举起酒杯:“不知这位勇士是……”
“呼延咎。”
“不知殿下名字里是哪个咎字?”
那少年避而不答,用北戎话说了句什么,又是哄堂大笑,连脸色一直十分僵硬的大王子都忍不住露出了两分笑意。
榆根揪了揪阮炳才的裤腿,小声说:“他说大人是鸡叫呢。”
还不如不告诉我。
这位江宛给他选定的合作对象可真不是个善茬啊。
阮炳才脸色有些勉强了。
呼延律江见了,对无咎点了点头,无咎便举着杯子朝阮炳才走来。
他用拳头碰了碰左胸,对阮炳才微微弯腰,依旧是那口不太流利的北戎话道:“刚才冒犯了,只是开个小玩笑。”
阮炳才:“不敢不敢。”
无咎仰头喝了酒,忽然上前,手指擦过阮炳才垂下的袖口。
阮炳才一惊,手臂往后一藏。
他们的动作微小,呼延律江的视线完全被无咎挡住,但坐在另一边的呼延斫却发现了异常。
呼延斫猛地站起,指着他们道:“你们在传递什么,你往他的袖子里藏了什么?”
呼延律江不悦道:“坐下。”
他们父子这两句话都是用官话说的,留了余地,没让底下那些部族头领听懂。
阮炳才忙道:“小官冤枉,不曾给二王子殿下传递什么。”
无咎则装作官话不够好,没听懂的样子,迷糊地用北戎话问了一句什么。
呼延律江眉头紧皱,再次警告大王子:“坐下。”
父子相持,阮炳才看戏看得津津有味,上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