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1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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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延律江眉头紧皱,再次警告大王子:“坐下。”
父子相持,阮炳才看戏看得津津有味,上次他来时,还不曾听说有个二王子,短短几日功夫,这二王子从天而降,且尽得呼延斫信任,隐隐还要压过这大王子。
二王子看起来年纪不大,倒是极聪明,观他行事滴水不漏,俨然就是一个乍得宠爱的私生子,嚣张得很,可他既然是江宛安排的人,必然不是面上这样单纯,能演到这个地步,也算心计了得。
阮炳才一抖袖子,拜倒在地道:“大王明鉴,小臣真的不曾传递什么消息,大王不信,小臣愿解衣自证。”
大王子道:“那你们自证吧。”
呼延律江没有劝阻。
阮炳才脱衣服的动作很快,很快就只穿单衣站着了。
局面一下就变得荒唐起来。
大王子显然也后悔了。
无咎看阮炳才脱了衣服,眨巴了一下眼睛,没心没肺地看向呼延律江,用北戎话道:“父王,他在干什么,在求饶吗?”
少年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敢,目光坦荡。
呼延律江看了看大儿子,又看了看小儿子,大儿子从前还好,虽然手段阴狠,但是行事还算磊落,但去了一场汴京,却性情大变,做事阴损,心性狭隘,哪里像草原上的狼,倒是小儿子……
“回来吧。”呼延律江亲热地对无咎道,又换了官话对阮炳才说,“使者,你也起来吧,穿好你的衣服。”
大王子悻悻坐下。
阮炳才穿好衣服,也缩着肩膀坐下。
周围的北戎人不知道是不是心太大,对这样明显的一场冲突毫无关心,依旧高声或低声聊着天,喝酒吃肉。
席上,呼延律江对二王子耳语了几句,父子的心情没受影响,都很好。
呼延律江似乎采纳了二王子的什么意见,忽然扬手叫来一个护卫,他对那个护卫吩咐两句,护卫就走出帐篷了。
女奴又捧了外面烤好的肉进来,阮炳才给榆根切了块肉,榆根一边嚼,一边说:“那个大王想叫人进来比武玩。”
如他所言,很快便有六个人高马大的北戎护卫进来了。
这些人脸都黑漆漆的,在阮炳才看来都长得差不多,但是装束却不同,看来是来自不同部落的。
北戎大王亲自站起来,捏捏他们的胳膊,拍拍肩膀,很快挑出了两人。
榆根道:“大王说他们两个最勇武,让他俩先比武。”
留下的那两个大汉活动着手脚,其余四人挤进列席的北戎人中,也开始喝酒吃肉。
阮炳才注意到,留下来的两个人中有一个大胡子似乎与呼延斫关系很好,二人有不少眼神交流。
阮炳才刚吃了一口羊肉,那二人便猝不及防打了起来,拳脚落在身上砰砰有声,不落在身上时也有呼呼风声,那个大胡子来了一招倒挂金钩,北戎人纷纷叫好,还喊着什么“毕勒格”。
阮炳才:“毕勒格是什么意思。”
榆根道:“就是他的名字。”
大胡子原来叫毕勒格啊。
阮炳才正要感叹这毕勒格武艺高强,就看见大胡子一时不慎,竟然被另一个人一拳打在鼻梁上,整个人朝他倒来。
倒就倒吧,可别压倒了他的桌子!
阮炳才慌忙要闪避,那毕勒格如山一般倒下时,他的鞋面上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阮炳才装作无意地看一眼,发现那是一根细小的羊骨头。
毕勒格朝旁边一滚,视线与阮炳才相交。
哎哟哟,别人沙包一样大的拳头都要落下来了,毕勒格竟然还顾得上对他挤眉弄眼。
阮炳才这下确定了,刚才二王子那场戏的戏肉原来是落在此处。
羊骨头到处都是,就算没有这一出,往他们帐篷里扔也不会太引人注目。
羊骨藏信,高明。
二人又战在一起,这一次,毕勒格不再示弱,成功将另一人压在了身下。
无咎看着阮炳才把那根谁也没有注意到的羊骨头慢慢收进手里,跳起来为骑狼叫好。
说起来好笑,眼下这小小的帐篷里,其实有三个人一早和无咎打过照面,一个是化名毕勒格的骑狼,这是他的师父,不用多提,一个则是呼延斫,他们曾在宁府见过,而且呼延斫在那里同时见了他和骑狼,可笑如今却一点也没认出来,大约是他长开了,长高了,又换了打扮的缘故,另一个就是阮炳才了,那日伏虎驿他扮作小驿卒,从阮炳才手里救下了圆哥儿。
这才叫对面不相识呢。
第一百零七章 将死
江宛:“你说,我让圆哥儿做皇帝,怎么样?”
席先生毫无讶色:“夫人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我是说真的,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许我救那个女婴,因为我只能救这一个,救不了下一个,但若我做了太后,就可以下旨让天下人都不许杀女婴。”
“你怎么还惦记着此事。”席先生简直无话可说,他见风雪中有个卖茶的幌子,便勒马,“下雪了,先进去喝口热茶吧。”
此时举目四望,天上星星点点飘下雪来。
江宛费劲地滑下马,把马系在茶铺前的石柱子上。
席先生也拴好马,跟江宛一起走进茶铺中。
茶铺里冷冷清清,只有一个老翁正在看茶,见了客来,也不曾动,只说,那边炉子上有水有茶,让客人自便,喝完茶留下几个铜板便可。
江宛和席先生就走到了另一个半熄的火塘边,席先生动作熟练地往里加了柴火,等火稍稍旺了些,就往悬着的铜壶里加了一瓢清水。
江宛整个人都快扑到火堆上了,一边发抖,一边烤着火。
席先生倒还好些,他把风帽解了下来,拂去帽上薄雪,放在火堆边烤着。
“夫人读过《韩非子》吗?”
“没有。”
“这《韩非子》的六反篇里有一句话,为政犹沐也,虽有弃发,必为之。”
“听不懂。”
“就是说,当政者不能因为会掉头发就不洗头了,这一段还说喝药的人也不能因为药苦而不喝,总而言之就是在讲取舍之道,而后其中写‘且父母之于子也,产男则相贺,产女则杀之。此俱出父母之怀衽,然男子受贺,女子杀之者,虑其后便,计之长利也’。”
江宛一边冻得哆嗦,一边嫌弃道:“什么意思,你能不能用白话来说。”
“杀女婴,留男婴,是因父母考虑长利,儿子比女儿有用得多,养女儿的那份口粮留给儿子才能让家族长远发展。”席先生道。
“农耕时代确实是这样的,”江宛道,“可这不是你阻止我的理由。”
“农耕时代……”席先生道,“你这个词有点意思,所以你应该明白,不是那个女婴的母亲在溺杀她,是天溺之。”
“你说来说去,就是觉得那个女婴不该活,天要溺她,又为什么要让她出生?”江宛依旧不服,“你溺女婴,我也溺女婴,来日天下尽男婴,这世道就会好吗?”
席先生说:“所以这是取舍之道啊,有舍也有得,再者说,你救她一时,救不了一世,救她一人一世,救不了百人百世。”
江宛道:“等我当了皇帝,就可以救百人了。”
席先生道:“你不能,天也不能,既然你说这是农耕时代,那你心里不是很明白吗?”
“不甘心而已,”江宛慢慢暖了起来,“听你侃侃而谈,想来你若做皇帝,应该会是个好皇帝吧。”
席先生一怔:“原来说这么多,是为了问我这个啊,你这试探可太笨拙了。”
乍遇热气,江宛脸上浮起两团红晕:“我不会试探,所以你告诉我就行了。”
“齐人九五命数已尽,我无此命,若逆天而行,必定不得好死。”
这甚至可以算是很重的誓言了。
江宛点头:“我明白了。”
席先生道:“我不怕告诉你,在我的设想里,那位小王爷回汴京做皇帝是最好的,当然他做摄政王也不错。”
“余蘅有这个命?”
“皇帝的儿子都有这个命。”
为了天下安稳,人心不浮,的确应该弃幼主而择余蘅。
不过……
“余蘅是不愿意的。”
席先生逗她:“你怎么知道,你也这样试探过他?”
没有试探过,但江宛亲眼看见了余蘅离开汴京后有多么舒展快活。
“那我来告诉你个秘密,安阳手中有一味毒药,她是从南齐那里得到的,可以使人生不出孩子,以我对她的了解,她肯定已经找机会给承平帝下过此药了。”
江宛瞪大眼睛:“你是说……”
不过也对,连她和余蘅都吃过这种药,皇帝肯定也吃过了。
“可是这些年有不少皇子出生,这些孩子……”江宛欲言又止。
席先生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
江宛:“你别笑了,我没拧!�
席先生便不笑了,他用热水把茶碗烫了烫,先倒了一碗给江宛:“捧着暖暖手,先别急着喝。”
江宛接过茶碗,放在膝上,隔着袖子捧着,她转了转脖子,忽然发现离他们远处的老头正看着她,可她看过去,那老头又低下了头。
江宛莫名其妙。
席先生道:“送你到羊尾沟,就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了。”
“若非要你领路,咱们现在就能分开。”江宛嗤了一声,又问,“你是道士,会不会夜观天象,能不能看出今夜之事能成还是不能成?”
席先生干脆利落:“我不懂。”
江宛也就没话可说了。
喝完茶,江宛道:“我带了好些干饼子,现在想想,带多了,我把那些饼子留给这位老者吧,比给钱好。”
阮炳才以为可。
江宛就蹲到那老头面前,笑道:“老大爷,我把饼子给你抵茶钱。”
那老头掀了掀眼皮,慢吞吞道:“你要死了。”
席先生立刻回头。
……
黄昏逢魔时,不到戌时,天已经几乎全暗了,查探的人回报,前方有山匪与过路行商打起来了。
孙羿一听便觉得手痒,反正他们这些车里全是沙子,不如去帮忙,还能活动筋骨暖和暖和。
孙羿点了几个健壮的民夫,一起前去。
可走着走着,孙羿觉得不对。
这车队未免太长,都快赶上他们的队伍了,而且这车上一袋一袋的总不会也是沙子吧。
一个民夫好奇,凑到孙羿身边:“粮官大人,我看这里头都是粮食吧。”
孙羿也疑惑,便说:“你去看看。”
民夫便把盖在车上的棉被掀开,把扎着麻袋的绳子一抽,把手伸进去掏了些东西出来。
天光虽暗,但他们都看清了,那里头是麦子,没脱壳的麦子!
孙羿立刻拔刀:“儿郎们,随我去打退土匪!”
柳暗花明又一村,他们这趟未必要白跑了!
第一百零八章 解困
“小姓明,不知大人高姓大名。”
“我姓孙,单名一个羿字。”
“不知是哪个羿?”
“后羿的羿。”
“羿,羽之羿风,想来令尊对大人一定寄予厚望。”
孙羿干笑一声,觉得和这个书呆子真是没话说。
但他整了整神色,没有露出半点不悦,毕竟他们说不定还要靠这个书呆子出粮食,乃至于打劫这个书呆子。
孙羿笑容灿烂:“明公子太客气了。”
这时候督运官也晃晃悠悠过来了,听见他称明公子,拱手上前问:“这位公子可是出自浚州明氏。”
“确然。”
黄大人的眼睛立刻亮了,屁股一拱,把孙羿挤到一边:“原是明氏的公子,可是明家十一公子。”
“大人竟知道学生?”
“明公子的大名谁人不知,不瞒公子,本官出身邢州,早年还曾去浚州求学……”
他们俩寒暄起来就没完了,竟然莫名其妙聊到了《孟子》。
孙羿听得实在不耐烦,出言打断道:“明公子运着这么多的粮食,是要往哪里去啊。”
“定州。”
“定州?”竟然与他们顺路,孙羿不动声色,“你有多少粮食?”
“五万斤。”
这量竟然也差不多。
孙羿又问:“你多大了?”这是想知道明公子有没有底气做主。
“已到弱冠之年。”
孙羿几乎压不住翘起的嘴角:“明贤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明倘欣然答应,与孙羿走到了骡车背风处。
孙羿面容冷肃:“我是圣上钦点的运粮官,这次要运五万斤军粮去定州,交付镇北军中,然而转运司中有奸细,将军粮换成了沙子与稻草。”
“竟有这等事!”明倘大惊。
“不知明贤兄这批粮食愿不愿意卖。”
刚才黄大人那么殷勤地迎上去,孙羿就想起来,这明氏在汴京虽不显,但他的确听说过明氏有个聚宝盆这样的闲话,听说是北地第一商,他就先入为主以为明倘是要去卖粮食的。
明倘却道:“实不相瞒,我这批粮食是想送给镇北军的。”
“果真?”
饶是孙羿不信神佛,此时也要感慨自己的运气了。
明倘点头。此事说来话长,五娘子突然说要送他出门游学,他生了疑心,便没有走远,后来就听说北戎人要打过来了,他不愿意在危难关头离开北地,正好听说邢州屯了一批粮食,便想着把这批粮食运去镇北军中。
明倘高兴道:“本来我觉得这粮食来路不明,还怕镇北军不要呢,正好给你,你运进去,可以叫将士们吃饱饭了。”
孙羿感动之下,竟然失语。这明倘比他大好几岁,看着却比他天真多了,竟然没有半点疑心,便相信了他。
不过孙羿也不耐烦多思多虑,既然明倘有粮食能解他的燃眉之急,那就是他的兄弟。
孙羿拍了拍明倘的肩:“多谢贤兄,来日必报。”
……
“死就死吧,人固有一死。”江宛道。
“老先生何出此言,可否说个明白。”席先生却不愿就这么离开,这老头故弄玄虚,不晓得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老头却怎么也不说话了。
江宛无意纠缠:“席先生,别耽误了,快走吧。”
“他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