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1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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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却怎么也不说话了。
江宛无意纠缠:“席先生,别耽误了,快走吧。”
“他可是说你要死了。”席先生道。
江宛摇摇头。
她当然怕死,她怕得恨不得不出这个门了,可是他们已经与魏蔺约好,不能失约,而且敌营中救出郑国夫人这样飞来一笔的桥段,更有助于霍忱扬名。
江宛道:“我们该走了。”
那老头却忽然说:“罢了,你附耳过来。”
江宛凑近,那老头轻声道:“生路在东南方。”
江宛记下此话:“多谢先生提点,告辞。”
江宛先出了门。
席先生手上掐算片刻,忽然“咦”了一声,眉头陡然一紧,他深深看了这老先生一眼,终究什么话也没说。
出门后,席先生望天:“还当有场大雪,没想到这就不下了。”
江宛扫去马鞍上的雪:“看来我们运气不错。”
席先生望着她的背影无声叹了口气。
荒原茫茫,太阳渐渐西沉,江宛勒马,深深呼了口气,白雾模糊了她的面容。
她在山丘上,望着远处的镇北军营地,粗糙绑在一起的树枝扎起的栅栏将一顶顶帐篷围拢起来,很难说那是什么形状,因为灰色帐篷排列无序,宽窄不一得朝外蔓延,像是荒芜草原上的一条河流,小点一样的兵丁在其中流动。现在是他们吃饭的时候,所以有许多烟气飘散,寒风一吹,江宛似乎也能闻到干饼天然的谷物香气。
她停留的时间太长,席先生拉下挡风的领子,对她道:“快走吧,碰上斥候,就难办了。”
“战火还未起,草原上只有炊烟没有狼烟,看着竟然有两分温馨。”她的声音被闷在厚厚的皮毛里,被寒风一打,散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席先生驱马走近两步,问她:“可是身体不适?”
江宛摇摇头,夹马腹,继续上路。
不知道又跑了多久,路上已经一丝光亮也看不见了,江宛手脚皆冷得麻木,马儿才停下来。
席先生先下马,又扶她下马,没说话,对她打了个跟上来的手势。
江宛跟上去,心想,月黑风高夜,若是她死在这里,也许谁都不会知道。
席先生掏出火折子,吹出火光后,四处照了照,江宛借着隐约的灯光,发现前方似乎有个山洞。
席先生带她走进山洞里,大约走了一百米左右,他停下来,敲了敲左边的山壁,一共敲了五下,三长二短。
一会儿后,那山壁移开,江宛才发现,原来这不是山壁,只是一块木板,木板一开,就有热气拂面,席先生道:“看着脚下。”
对面有个人举着火把,面目看不清楚,大约是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
他对江宛憨憨一笑。
江宛把头包得只露出一双眼,用力对他弯了弯眼睛。
这块木板遮挡着的是一条十几米长的索桥,索桥下是一条山缝,不知道有多深。
江宛跟着席先生过了索桥,那个举火把的年轻人合上木板,才跟上来。
又转了几个弯,才看到灯火。
山腹中果然别有洞天。
第一百零九章 投诚
北戎的酒席已经结束,阮炳才知道今日寅时便是宁统定下偷袭的时候。
可奇怪的是,晚宴也吃了,篝火也点了,酒也喝了,肉也吃了,这些北戎兵士却丝毫没有放松戒备的意思。
阮炳才把封闭的帐篷划出一个小孔,从孔里往外看。
过了一会儿,他不得不承认:“宁将军的计谋被呼延律江看破了。”
榆根倒还好,他来做翻译本来就没打算或者回去,得来的银子也都给了大哥和他娘。
盛斌却是脸色大变:“那该如何是好?”
“先不急,”黑暗中,阮炳才的声音显得很沉稳,“待我先想一想。”
他从腰带里抠出那根细细的羊骨,因为没有灯光,所以只能用手一遍遍地摸,企图找出机关所在。
这骨头细长,微微带着弧度,应该是小羊的肋骨,但是……
阮炳才原以为这骨头里可能塞着纸条,可他摸了一遍又一遍,这他娘的就是一根被啃得很干净的普通骨头。
他被耍了!
不,不对,那个毕勒格明明给了他暗示。
会不会他一开始就弄错了,其实毕勒格并不是和二王子一伙儿的,而是和大王子一伙儿的,但是上次他来,大王子装作与他毫无交情,他还以为大王子不愿意搭理他了,看样子也未必。
“羊骨……羊骨头……羊的肋骨……”
“胡压区……”榆根下意识道。
阮炳才问:“你说什么?”
“我说这羊骨头叫胡压区。”
“胡压区……音同活下去,”阮炳才开始走上分析骨头的另一条路,“羊助,音同佯泪……他这是提醒我……”
盛斌唯恐呼延律江发觉宁统的心思,正是心急如焚,下意识问:“提醒你什么?”
“我要去向大王投诚。”
“你说什么!”
阮炳才爬起来,黑暗中把羊骨随手一抛,他冲向帐篷门,大声喊道:“我要见大王,我有重要的事要禀报大王!”
然而骑狼给他扔一根羊骨头的意思仅仅是劝他不要变成一根被人吃剩下的羊骨头,要发挥自己的作用,帮助他和无咎把北戎的水彻底搅浑。
没料到阮炳才又是“活下去”,又是“佯泪”,竟然歪打正着了。
后来他们也没有再聊起这个误会,这个误会永远存在,永远阴差阳错。
……
山腹中是块很大的平地,其中有约莫二十几栋小木屋,江宛还看见了篱笆围起来的菜地,听见了羊的叫声,此处应该是回阗人的“世外桃源”吧。
席先生拽下遮住口鼻的毛领子,与那年轻人说:“怎么样,炭火还够不够,粮食够吃吗?”
那年轻人笑,说话的口音有点怪:“师父回来,都要先问这些话。”
江宛也把领子扯下来,把围巾解开。
那年轻人见到她,笑得很欢:“这位姑娘,我叫席强。”
江宛对他点点头:“我是江宛。”
席强道:“乌韩大娘把饭菜都准备好了,你们都来吧。”
可他们明明是要去和霍忱会合,席先生怎么把她带到了这里。
她按下疑虑,跟着席先生走近了一个木屋中。
推开门,其中的炭盆点着,上头悬着一大盆烩菜,江宛顿时就觉得饿了。
有个面容朴素的大娘正在往个头很大的木碗里倒奶茶。
席先生和那个大娘用江宛听不懂的话说了两句,那大娘就笑眯眯地看了江宛一眼,然后走了。
席强却嬉皮笑脸地说了什么,先坐下了。
江宛都没听懂。
席先生道:“说官话。”
席强才说:“我也饿了,我也想吃乌韩大娘做的饭。”
席先生对江宛道:“你也坐吧,这是我收的义子,回阗人,跟我姓席。”
江宛就坐下了。
席强却跳起来,把那锅炖菜搬到了桌上,又从布袋里掏出几个馒头,他先把了两个给席先生,又把一个放在江宛碗里。
江宛道:“多谢。”
他一惊,脸红红的,又给江宛塞了一个:“你瘦,你多吃。”
江宛被他吓了一跳,忙道:“我吃一个就够了。”
她心中有事,食不知味,吃了半个馒头便觉得饱了。
用完饭后,席先生打发走席强,把油灯摆到桌上,对江宛道:“我看夫人的脸色一直不好。”
江宛道:“近日吃不好睡不好,脸色就差了。”
席先生神色却并不轻松,他道:“夫人,可否容我把脉?”
江宛撸了撸袖子,把手送过去。
席先生按住她的手腕,沉吟良久,道:“你这身子已是强弩之末。”
江宛笑道:“怎么,我要活不下去了?”
“底子差,不保养,连日忧思,少觉少食,我一个半吊子都……”
“都什么?”
“我只懂毒,没法给你开方子,但是明日事毕后,你一定要找个大夫看看,好好调养一段时日,你这元气欠亏已到了面无血色的地步,”席先生看着她,忧虑道,“看来我带你回来是对的,你先休息一夜,明早我再带你去羊尾沟见那霍家人。”
江宛扯下袖子:“好。”
席先生就关门离开了。
江宛看了看被褥,都是新的,好像还晒过,上头一股淡淡的药草香。
她一夜无梦。
醒来时,眼前一片黑暗,江宛缓了缓,才想起她如今在山腹里。
那个叫乌韩的大娘给她端来了早食,可惜乌韩大娘不会说官话,江宛只好用力地对她笑了很久。
江宛吃了一碗粘稠的米粥,还吃了两个鸡蛋,天色太冷,食物就意味着热量,她不敢不多吃。
送她出去的还是昨夜的席强,这小伙子总看着她欲言又止的。
江宛便干脆问他:“你有话要说?”
席强问:“姑娘可否婚配?”
“我孩子都有三四个了。”江宛道。
席强一怔,再没有和她说话。
过了桥,出了山,席先生早已经备好了马,只等她出来便可启程。
江宛艰难上马,吸了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气。
天高云淡,长鹰唳叫着掠过。
“牧仁不在这里吗?”
“这里只是回阗人的一个小据点,他已回到真正的回阗军身边了。”
也好。
“走吧,希望霍忱已经在那里等我们了。”
江宛把脸埋进皮毛里,一挥缰绳:“驾。”
第一百一十章 京中
“祖父,喝药了。”江辞捧着药碗,坐到江老爷子身边。
江正昨日叫把床挪到窗边,说要看梅花。
如今十月罢了,哪里来的好梅花。
江辞心中知道,祖父的日子是过糊涂了。
汤药已经凉得差不多了,他扶起老爷子,轻声道:“祖父,喝药吧。”
江正低头看了看汤药,闻了闻味道,便知道:“怎么还在用十日前的方子?”
若是依神医的脾气,五日便要变一次方子。
江辞道:“神医还在宫里。”
“陛下的病……”江正剧烈地喘了起来,“竟然还没好……”
“祖父先喝药吧,我也不清楚宫里的事情。”
江正把药推到一边:“你先与我说说陛下的病情。”
江辞说:“我是真的不清楚,不过陛下的病情的确不曾好转,闫神医和一干太医也都住在宫里。”
所以昨夜祖父突然晕厥,府里竟然请不来太医,只能去街上药铺找大夫。
江辞此时还能想起祖父倒下时,心里那种骤然踩空的无力感,他整个人木了,若没有管家提醒,他根本什么也想不起来。
若是姐姐在就好了……
想到这里,江辞猛地摇了摇头。不能想姐姐,如今家里只有他,他就是顶梁柱,他不能想姐姐,一想姐姐他又要变成软弱的小孩子了。管家刚夸完他立起来了,他不能再去想姐姐。
江辞道:“祖父,这药凉得差不多了,你先喝,我让管家去街上打听消息,实在不成,去杨学士府上问问。”
“也罢。”江正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江辞舒了口气,收拾了药碗:“祖父先休息,一会儿我叫人把午膳送过来。”
“别急。”老爷子审视着自己十二岁的孙子,目光中有一些江辞读不懂的东西,似乎是欣慰,又像是担忧。
若他真的撒手,那安哥儿在这世上,就真是孤零零的了。
至于团姐儿,还是不要回汴京的好。
“安哥儿,你过来。”
江宛放下药碗,单膝跪在床边。
“陛下截留太医于宫中,委实不当,你替我写一封折子。”
“祖父!”
如今陛下阴晴不定,稍有不如意便动辄打杀,祖父如今身体不好,正好远离是非好好养病,何苦去趟这浑水。
江辞一肚子劝诫,想了想却乖顺道:“孙儿一切听祖父的,现在就去取笔墨过来。”
江老爷子闭着眼,点了点头。
江辞正要下去,又问:“要不要把小阿柔和蜻姐儿接来玩,她们也惦记着祖父呢。”
江老爷子轻叹一声:“别过了病气给她们,你先去拿封奏事折过来。”
“是。”
江辞出了门,见敬墨正在门边等着,便低声吩咐道:“你去取奏折笔墨,再去和管家说一声,去……把两位小姐接来。”
这折子是肯定要写的,往不往上递就是江辞做主了,等折子写好了,让阿柔和蜻姐儿过来打个岔,祖父说不定就不记得这档子事儿了。
阿柔牵着蜻姐儿进门时,满屋都是苦涩的药味,江老爷子倚在床上,面色蜡黄,看着十分虚弱,一双眼却极亮,嘴里正说着什么,小舅舅伏在床边的矮几上记录。
走近了,才听见老爷子说:“为君者,当以天下先,为天下率。”
外曾祖父是少傅,三孤之一,做过三朝帝师,如今是风烛残年,病得起不了身,当朝帝王失德,对他江家不仁,他却依旧要上谏。
谏臣的字句常常是指向自己的剑刃,却能划出君王正路。
外曾祖父瘦了好多,却自有一股精气神,这精气神撑起了他,让他像一面人皮蒙出的鼓,心脏砰砰在里面跳着,奏出垂死挣扎的乐声。
这幅画面久久刻在她的脑海里,等她到了外曾祖父的年纪时,也不曾忘记,明明是病体残躯,声如蚊蚋,却又叫人振聋发聩。
幼时所见,穿越了数十载时光,仍然震撼着她。
这以后的许多年里,她都告诉自己,要成为外曾祖父这样的人。
只是那时她终究太小,不明白那种震撼到底意味着什么,她只是活泼泼笑道:“太外公,我能背整本《论语》了!”
来日思及此时,才觉正应了太外公写的那句——
枯烛盈夜,回首方知是永诀。
此时的太舜宫中,太医院的二十余位太医都跪在寝房外,嗡嗡讨论着陛下的病情。
“怎么用了红灵三宝丹以后,陛下的脸上又多了一个疮口?”
“如果不是冬天,怕是烂得更快。”
“还不如听谢太医的,用一用他的祛风紫草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