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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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辞才舒了口气。没牵连到仓哥儿就好。
他们先把江辞送回了江府,才绕了别的路回府,马车从侧门进去,江宛让春鸢带着孙羿去换衣裳,自己则抱着圆哥儿回房。
圆哥儿最近胖了好些,江宛抱着走了一半就走不动了。
就把圆哥儿放在了地上,牵着他的手向前走。
圆哥儿忽然说:“娘亲,刚才我听见小虎哥哥的声音了。”
第四十七章 八卦
经圆哥儿提醒,江宛才想起,自己还没把程琥化名王虎护送他们回京的事告诉他。
“圆哥儿,你想不想见小虎哥哥?”
圆哥儿点头:“想啊,小虎哥哥对我很好的。”
江宛摸了摸圆哥儿的头:“其实,小虎哥哥是圆哥儿的表哥,就是你表姨的儿子。”
“表姨的儿子?”圆哥儿似乎不太明白,但也没深究,又问,“小虎哥哥为什么和人打架?”
“下次圆哥儿自己去问他好不好?”
“好啊。”圆哥儿道。
江宛最喜欢的就是圆哥儿的好哄。
进了屋里,桃枝服侍着圆哥儿换了身衣裳,圆哥儿便去上课了。
江宛则遣了人去给孙润蕴报信,将今日的事如实相告,特意说了孙羿并没有受伤,只是需要一套干净衣服。
她让梨枝去的。
春鸢则安排孙羿洗了个澡,然后先穿了护卫那里的干净衣裳。
孙羿重新站到江宛面前时,江宛几乎不敢认他。
果然是人靠衣装,穿着干净衣裳时,纵使通身不曾有一件贵重的配饰,孙羿亦清新如大雨后的庭前玉兰,他眉眼生得与姐姐很像,却不至于沾染女气,眉毛又直又浓,眼睛炯炯有神,英气勃勃的。
汴京这地方委实妖异,程琥回了汴京,便由朴实小护卫变成了浪荡纨绔,这个孙羿也是,罩在华服锦衣时身上也总带着些膏粱子弟的萎靡,眼下洗尽铅华仅穿着一套灰衣,却多了返璞归真的纯净。
到底是少年人啊,把那层油腻轻浮刮去,露出的底色仍是闪闪发亮的。
他是如此,程琥亦然。
江宛道:“过会儿你姐姐会送来你的衣裳,你换完了,便回家去吧。”
“你为什么救我?”
“因为我侠肝义胆。”江宛下想也没想就回道。
孙羿看起来不敢苟同,却也没法反驳,只别扭地站了一会儿后,憋出一句:“总之,多谢你……”
江宛正低头看着家里的库房册子,头也不抬道:“不必了,你回家以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要再让你姐姐伤心,就是对我最好的答谢了。”
她素面朝天,松松盘起的乌黑发髻上斜斜插着一根木簪子,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梅花,这样素净,却美得咄咄逼人,叫人不敢细看。
孙羿垂下头,扯了扯腰带上的结,吞吞吐吐道:“其实,我也不是打不过程琥……”
他话还没说完,江宛就噌地抬起头:“你还想着打架吗?”
“我没有想打架。”孙羿连忙否认。
他还想解释,可梨枝这时候进来了,她刚去了一趟太尉府,见了孙小姐,还有许多话要转告夫人。
江宛不曾让孙羿回避,让他站着听。
梨枝道:“孙小姐听说这事,头一个便问会否给夫人添什么麻烦,奴婢道不会后,她才问起孙少爷是否受伤,然后又找了身衣裳给奴婢,再三说了谢过夫人,才放奴婢离开。”
“衣服给他。”江宛道。
梨枝忙把包袱给了孙羿。
江宛看着孙羿道:“换了衣裳,你就自己回府去吧。”
孙羿踌躇片刻,还是说:“你能不能派辆马车送我回去。”
“你怎么了?”
孙羿飞快地瞥了她一眼:“我……脚……”
江宛不想听他废话:“可以,你去换衣服,我让人安排马车。”
“多谢。”孙羿才跟着梨枝离开,他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似乎还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闭着嘴走了。
江宛已经将一本库房册子看得差不多了,于是叫过春鸢:“拿走吧。”
春鸢抱了册子,又问:“夫人怎么忽然想起来看册子了?”
“我是想起了池州那头,不管是运我的嫁妆,还是派人来查账,这都一个多月了,怎么也快到了,公账那一摊我不愿意插手,若是他们要收回,或是要派另外的人来管,那是最好的,将来出了事也赖不到我头上,只是齐管事管着公中的铺子时,多多少少总能补贴些府里,若是没了,日子又还要过,总免不了要筹划筹划。”
“要奴婢说,夫人的俸禄也不少呢。”
“那可不是我的俸禄,那是郑国夫人的,是宋吟妻子的,若有一天我改嫁了乃至于和离了,这些银子他们说不准儿还要从我嘴里抠出去。”
“夫人此言差矣,您做了郑国夫人一天,就合该拿些俸禄,要是他们连这个也要搜刮走,难不成您这些日子守寡就白守了?”春鸢抱着账册为江宛抱不平,“且不说您在池州还守了六年活寡呢。”
春鸢故意说得尖酸,却把江宛逗笑了。
她笑了一会儿,却又摇摇头:“你是这样想,可别人怎么想却不一定了。”
春鸢点头。
江宛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他们到之前,最好将晴姨娘这件事料理清爽,若是晴姨娘还是想回池州,自然由她跟着下人们一起回去,也安全些,晴姨娘那头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要不我让陈万两去问问?”
“不必了,你先将账本理一理吧。”
春鸢应了声,自退了下去。
一直到晚膳时分,都没有别的事找上门来。
等圆哥儿下学回来吃晚饭的时候,正屋里坐得满满当当的,梨枝坐在小杌子上做针线,江宛抱着蜻姐儿玩铃铛球,夏珠人高马大地蜷在桃枝常坐的小板凳上,兢兢业业地敲着核桃。
蜻姐儿拨弄着铃铛球,手一挥,那球就落进了梨枝的针线簸箕里。
“哎呀。”江宛在蜻姐儿脸上亲了一口,“蜻姐儿扔得真准。”
“可巧了。”梨枝也笑了,站起身把铃铛球还给蜻姐儿。
“是巧,”江宛不自觉感叹,“出去听个书也能遇见太尉府的儿子,汴京也真是小。”
坐在梨枝边上的夏珠却有些不以为意,她一边拣着核桃仁,一边道:“太尉府说着风光,其实先头夫人留下来的孩子,譬如孙小姐和她弟弟,日子也不好过。”
“这话怎么说?”江宛很有兴趣地问。
夏珠便道:“眼下的这个太尉夫人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和安哥儿一般大,还有两个小的,比圆哥儿也大不了多少。”
梨枝笑她:“你倒清楚得很。”
夏珠道:“前两年他们府里闹出过丑事呢,满京城闹得沸沸扬扬,可不是我故意去打听的,先头夫人留下来的那个儿子,就是今儿来的那个,那一年十三岁,不知怎么喝醉了酒,轻薄了家里住着的表小姐,闹得人家小姑娘一根白绫就要吊死……”
“然后呢?”梨枝针也不动了,好奇地问。
第四十八章 翠露
“那表小姐虽然嚷着自己失了名节,却到底没舍得去死,当时就被救下来了,不过名声到底是毁了,因为家室不高,所以留在府里做了姨娘,听说,跟当家夫人投缘得很,其余的我也不大清楚,这还是春鸢说给我的听的,她爱打听这些。”夏珠说完,继续低头分线。
孙羿今年就十五岁,妾都养了两年了。
江宛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又不禁感叹殿前太尉府的继室夫人委实手腕高杆,把前头那一位留下的儿子养得再废也没有了。
可她如此行事,汴京却少有人说她坏话。
正说着,圆哥儿便进屋了。
只不过表情却有些奇怪,不太敢看江宛。
江宛不动声色,依旧和平时一样对他招手:“圆哥儿回来了,今日上课累不累?”
她说着,却抬头去看拎着圆哥儿小书袋的桃枝。
桃枝低着头,一向红润的脸蛋有些发白。
圆哥儿回头紧张地看了眼桃枝,才对江宛说:“今日圆哥儿不累。”
江宛把蜻姐儿交给乳母,拉住了圆哥儿的手:“那邵先生有没有话要你带给我?”
她还没说完,就看见圆哥儿肥嘟嘟的脸上带出了惊慌之色,嘴巴抿得死紧,像是生怕自己要把话说出来了。
她这个不会撒谎的笨儿子哟。
江宛放软语气,又问:“圆哥儿再想想呢,娘亲从来不会责怪圆哥儿的,对不对?可是圆哥儿如果撒谎了,娘亲就很伤心了。”
“我……”圆哥儿低着头,不敢看江宛的脸。
“圆哥儿,你若是不肯说,就让桃枝姐姐说,要么,我明日亲自去问邵先生,”江宛道,“圆哥儿,你是个实话实说的好孩子,你亲口告诉娘亲,娘亲跟你保证,我一定不生气不发火,不管圆哥儿做了什么,都像从前一样喜欢你。”
圆哥儿攥紧了拳头,终于艰难地张开嘴:“邵先生说……我的字……临得不好……要重写……”
江宛立即松了口气。
“原来是因为这个呀,”江宛抱住圆哥儿,掏出手绢给他擦那一脑门子的汗,“圆哥儿现在放心了吗?娘亲没有生气哦。”
听完这话,桃枝也放下了心。
圆哥儿则抱住江宛,把脸埋在她怀里,不愿意抬头。
“但是娘亲虽然不怪圆哥儿,却要问一问,为什么从前的字都临得那么好,偏偏昨日的却不行,是不是圆哥儿想着出去玩,就没心思好好练字了?”
圆哥儿还是不肯说话。
江宛也就不逼他了,对梨枝道:“上晚膳吧。”
她又对一边正学着看着人脸色的蜻姐儿招了招手:“蜻姐儿饿不饿?”
蜻姐儿对她笑了笑,粉嫩嫩的小嘴撅了撅,拖长了语调道:“饿——”
用过晚膳后,江宛让圆哥儿去陪着蜻姐儿玩一会儿。
小娃娃吃饭的时候也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江宛觑了个空儿,把桃枝叫到了一边。
“今日他是怎么了?”
桃枝满脸愧疚:“都是奴婢不好,没有看好圆哥儿。”
“他是少爷,你是丫头,这不能怪你,圆哥儿到底怎么了,你如实说来。”
“其实少爷一开始也是很爱去上课的,对邵先生也很是尊敬,每日下学回来,头一件事就是临字帖,可是最近几天,他却不大上心了。”桃枝道。
这个江宛完全可以理解,天底下没有哪个小孩爱上学。前段日子,她自己也要跟着秦嬷嬷上课,就难免对圆哥儿疏忽了一些,今日这事不能全怪圆哥儿。
江宛想了想,回到小书房里,先看了看圆哥儿写的字。
看完之后,就深深理解了邵先生。
这字儿实在是写得惨不忍睹,笔画都软塌塌地挤成一团,纸上还有墨点。
江宛当即把圆哥儿劝进小书房里写字。
江宛陪着他时,圆哥儿倒是写得像模像样。
江宛便先夸了他今日的字:“圆哥儿写得真不错!”
圆哥儿眼睛就亮了一些。
江宛:“圆哥儿从前还说要给娘亲挣个状元回来,要做状元,最紧要的一条就是字要写的好,你看,圆哥儿认真一些,这字就已经很好了,将来会越来越好的。”
圆哥儿连忙点头,又扑进江宛怀里,闷闷喊了声:“娘亲。”
“我的圆哥儿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娘亲永远是最喜欢你的。”
“真的吗?”圆哥儿仰起脸来,圆圆的眼睛黑白分明。
“要是圆哥儿能认真完成邵先生的功课,那娘亲就更喜欢你了。”江宛笑道。
这天晚上,江宛一直陪圆哥儿完成了昨天和今天的大字才回去休息。
梨枝给她换衣裳时,安慰她:“夫人也别太忧虑了。”
江宛摇头:“这倒不曾,只是明日我还是想去看看邵先生到底是怎么上课的。”
当初因是祖父安排的先生,她便没想多管。
她说着,坐在了床上。
正想让梨枝也快去休息,却听见有人轻轻敲门。
梨枝道:“奴婢去看看。”
开了门,却是春鸢提着灯笼站在门外。
她对梨枝点了点头后,把灯笼放在门外,便穿过隔扇门进了内室。
她边行礼,边道:“深夜搅了夫人歇息实在是大不应该,只是晴姨娘身边的翠露来了,如今人就在外头。”
江宛瞬间清醒起来:“让她先去偏厅候着,梨枝,你去看着她。”
梨枝便出去领人。
春鸢忙服侍她穿了禙子,将头发挽起,才陪着她去了偏厅。
翠露一早就跪在了地上,听见江宛过来的动静,便朝着她磕头,一直磕到江宛坐下。
江宛:“别磕了。”
翠露便立刻停了下来。
江宛低头看着她,忽然就有了一种自己高高在上,伸伸手就能把她碾死的错觉。
而翠露满脸泪痕地抬起脸,惊惶地望着她时,江宛意识到,这不是错觉,这是现实,已经快要让她迷失的现实。
身处高位的滋味太好,人要坚守本心,未免有些难。
江宛没想到竟在如此深夜,有了这般不合时宜的感悟,一时深沉地叹了口气。
她叹气不要紧,落在翠露耳里,却充满了惊悚感。
翠露立刻想要磕头,又想到江宛不许,便哭叫道“求……求夫人饶奴婢一命,奴婢一定为夫人当牛做马……”
第四十九章 详说
江宛淡淡对翠露道:“我不要你给我当牛做马,也不想要你的命,晴姨娘私逃这件事里头,我相信你并不是主谋。”
“没错没错,”翠露急促道,“全是晴姨娘的主意,奴婢是被她蒙蔽了!”
“那你是如何被她蒙蔽的,便细细说来听听,若是有理,我饶你一遭也没什么。”江宛眉眼间倦色很浓,支着头的样子,像是下一刻就要回屋睡觉。
若她说出的话没法让夫人满意,那她就真的没救了,诱拐主家逃妾是要被送去衙门,剥了裤子,活活打死的。
翠露想着今日听到客商谈论的话,不禁打了个哆嗦,忙道:“奴婢说,奴婢都说。”
“去,去庄子之前,不是,是晴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