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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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剩余的理智道:“妾身失仪,请……”
“阿——嚏!”
这个喷嚏后,江宛彻底破罐破摔了。
她显然会成为历史上唯一一个因为打喷嚏而被扔出皇宫的命妇。
于是,江宛心如止水地说完了自己没说完的那句话:
“妾身失礼,请娘娘恕罪。”
皇后大抵也是头一次遭遇这样的情形,但却依旧平和地微笑着,她关切道:“郑国夫人是否无恙?”
“劳娘娘担忧,妾身只是思及这些日子的委屈,一时情难自抑……”
“哈哈哈……”顺妃忽然大笑起来,“所以你难过的时候就会打喷嚏……你是不是有什么隐疾啊哈哈哈……”
顺妃笑得连连拍桌子,一抽一抽的,想要厥过去了。
江宛面无表情地看着顺妃。
如果是她是因为打喷嚏被铲出宫的,那么顺妃一定是因为笑得太大声了。
怕不是二里桥卖煎饼的都能听见顺妃娘娘嘹亮而不失节奏的笑声。
皇后到底为什么还不把顺妃赶出去?
这笑得也太刺耳了。
任凭江宛气得连连腹诽,皇后也只是坐着,嘴角弯起的弧度都没有变,依旧娴静端庄。
恰好,顺妃的笑声也到了高潮部分,跟打嗝似的,只发出气音。
看看座上像是什么也没听见的皇后,江宛此刻已经彻底不在意了。
她甚至开始专注地数着顺妃因大笑露出了几颗牙齿。
可恨数到一半,顺妃自觉戏已看够,端起杯子痛饮一盏茶后,便起身告辞。
于情于理,江宛都该道一句“恭送顺妃娘娘。”
然则江宛正要说话,顺妃便干脆利落指着她道:“别说话,本宫一听你的声儿就想笑。”
江宛乖乖闭嘴。
皇后却嗔怪了一句:“顺妃,你今日可太过促狭了。”
“我有什么促狭的,不过笑了两声罢了,这天下也不人人都有皇后娘娘的气度,见到这样荒唐可笑的事也坐得跟莲花上的观世音一般,”顺妃睨了江宛一眼,“横竖我是不行的,不光不行,我现在想起来……哈哈哈……我还是想笑……”
屠顺妃正乐着。
门外忽然滚进来个木藤编的球,还有个鹅黄色的小娃娃。
木藤球里叮叮当当锁了只铃铛,故而江宛听见了声儿,便小心避让开了。
她一让,却叫追球的小娃娃闪避不及,一头撞在了她腿上,扑通摔了个屁墩儿。
这么大的孩子,又在皇后宫里,不是四皇子又是谁呢?
第九十一章 推脱
“祝儿,见了顺妃娘娘怎么不行礼呢?”
皇后声音软软的。
四皇子余祝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娇气的孩子,他在江宛颤颤巍巍地想要弯腰来扶他前,便自己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倒也不是江宛反应不快,实在是这个朝服为了显得庄重,用的料子都被浆得极硬,她弯不下腰。
余祝爬起来后,便对着江宛一礼,奶声奶气地拖长了音调:“娘娘好。”
江宛被他吓了一跳:“殿下认错了,我不是顺妃娘娘。”
皇后宫里的妃嫔整日里来来去去的,虽然小娃娃余祝不大记得谁是谁,但是行礼的事却是做惯了的,连皇祖母都夸他行礼行得端正,此时竟然有人大言不惭地说他错了,这怎么能忍。
余祝嘟着小嘴儿:“你就是。”
皇后又发话了:“祝儿,不得无礼,这位是郑国夫人。”
“郑国夫人?”胖乎乎的娃娃一歪头,脸颊上饱满的肉被肩膀挤出一块,顺道疑惑出了双下巴,小胖子像团又香又软的馒头,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咬一口。
顺妃对这样的孩子极为宽容,笑容满脸道:“皇后娘娘何必如此严厉,这么大的小孩儿不认人也是有的。”
皇后被堵了一句,自觉解释无用,也就随她去了。
其实余祝根本不是不认人,他是懒得认。
顺妃一甩帕子:“祝儿,顺娘娘最近新搜罗了一筐子南珠,有空过来挑些去玩,还有,你来前叫人先跟我说一声,我好叫厨下即刻给你熏肉脯,那肉脯啊非得趁着热的时候吃才成。”
顺妃说得眉飞色舞,面上神采奕奕,与刚才似是换了个人一般。
可笑这么点儿的孩子,却也很有心眼,四皇子可怜兮兮地看向皇后:“母后,顺娘娘的肉脯好吃!”
偏也不提珠子,就说肉脯,他这是知道他母后不乐意他总从旁的娘娘那里搜刮东西。
江宛看着,只觉得圆哥儿跟他一比,简直是个小呆子。
果不其然,皇后立时就答应了,顺妃便得意地牵走了四皇子。
就在江宛看着顺妃银红色的裙摆划过门槛的那一瞬,不知道是不是几个喷嚏将她脑子里没通的那一窍崩开了,江宛忽然意识到,真正有可能让明昌郡主去探她口风的,应该是皇后。
宁剡是皇后的侄子,明昌郡主是皇上的堂姐。
逻辑上非常通顺,唯一违和之处就是她是个寡妇,还已经有了一个儿子。
莫非顺妃刚才刚才故意问起她的儿子,不是在拉家常,而是早就知道皇后想为宁剡求娶她,所以故意提起,想恶心她们。
但是这件事八字没一撇,皇后应该不会随便往外说才对。
或许顺妃只是随口一提吧。
那么明昌郡主提起昭王,又是不是随口一提?
或许就是因为她们以为自己要攀附昭王,才安排了另一个青年才俊给她。
江宛恍然大悟。
再抬头看向皇后时,她眼中便多了些了然。
皇后应该也不希望自己的侄子娶一个孀妇。
“娘娘,臣妾想求一道和离的懿旨,而非赐婚的懿旨。”
皇后娘娘对她笑笑:“你别站着说话了,先坐吧。”
江宛道:“谢娘娘。”
她挑了张椅子坐下。
“你方才说想要和离?”
“是。”
“为何?”
“宋氏一族就差敲开我的骨头吸血了,我若不逃,便是死路一条。”
“夫人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只是若和离,夫人便不再是郑国夫人,还有孩子,怕是也要骨肉分离。”
“宋氏满门,皆是道德虚伪之辈,孩子若被他们教养,只怕迟早也成了个人渣败类,娘娘若怜惜我,便准我和离时,将孩子带走吧。”江宛满眼恳切。
皇后似受到了一丝触动:“母子连心,若是分离,自是极叫人心痛的。”
“娘娘明鉴。”江宛道。
这个瞬间,她看皇后,就像看着救世主,而且真切地觉得皇后一定会拯救她的。
这就是皇后的人格魅力吧,每一个眼神笑容都透着股没有侵略性的温柔敦厚,和她女儿福玉公主的性格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皇后怜惜地看着她:“你的遭遇,我是极不忍的,但是这件事,本宫还是要请示陛下。”
一个“我”,一个“本宫”,用得各得其所。
能做皇后的女人果然是不一般。
话已至此,再多说也没意思。
江宛最后道:“除了孩子,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万望娘娘在陛下面前为我美言一二。”
皇后:“我必当尽力。”
说完这句话,皇后便端了茶,
江宛很有眼色地起身告辞。
皇后笑吟吟地让粟殷送她出去,又让她日后把圆哥儿带进宫里来玩,与四皇子作伴。
江宛笑着应了,却暗下决心,永远不把圆哥儿送进宫里。
出宫的路再长也是觉得短的。
一番应对下来,已经过了午时,江宛又饿又累,被扶上马车后,便闭目养神。
毕竟待会儿,她还有一场戏。
梨枝在马车上伺候,见江宛闭了会儿眼睛便开始叹气,于是引着江宛说话:“夫人进宫可见到皇后了?”
“这是自然的。”
“皇后是个怎样的人?”
“是个极为温柔的人。”江宛回忆着皇后的笑容,不由自主又感叹了一番。
梨枝笑道:“竟是个温柔的,还以为皇后也会同福玉公主一般,脾气很大呢。”
“是啊。”江宛点头。
做皇家的女儿可以飞扬跋扈,做皇家的媳妇却要忍气吞声,这世道啊,真是没法说。
然后她忽然想起来,自己想要和离的决心,似乎还没有告诉过除了春鸢以外的丫头,她们依旧以为自己只想和宋家闹一闹,要回嫁妆。
“梨枝,你知道我进宫去做什么吗?”江宛试探着问。
梨枝摇了摇头。
“我想和离,离开宋家。”
“夫人……在开玩笑吗?”
江宛摇头。
梨枝满脸困惑:“可是怎么和离,三爷都已经死了……”
江宛正想给她解释。
梨枝就释然道:“夫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反正夫人什么都是明白的,左右奴婢和桃枝都是跟着夫人的。”
江宛握住她的手:“多谢你们。”
虽然说相信江宛,可梨枝还是有些担忧地看向了窗外。
第九十二章 好戏连台
马车走得再慢,也到了家门口。
春鸢把时间掐得极准,江宛马车到时,春鸢正哭着喊着不愿意进门。
府外已围了一大圈人,人声杂乱。
江宛整了整衣裳,端肃了面容,掀开马车帘子,站了出去。
看见林护卫那把络腮胡时,却又险些没绷住,笑出了声。
但是她立即移开了视线,气沉丹田,宝相庄严地断喝道:“住手!”
周围的不少百姓,听了她这一声,都推推搡搡地安静下来。
江宛头戴辉煌的九树冠,身着雍容的朝服,怒不可遏道:“我不过进一趟宫,你们便要强占我的贴身婢女吗!”
她气势非凡:“春鸢,到我这里来。”
春鸢立即眼泪婆娑地跪到了马车边上:“夫人救我,我宁死也不嫁给宋管家那个小人!”
江宛:“你安心,只要我一天还活着,便必定护你周全。”
人群里立即有人喊:“你的富贵全是宋家给的,怎么护她周全?还不如叫这小娘子跟了我走!”
江宛定睛望去,想看看是谁这么会接话,就看见了同样一脸大胡子的倪脍。
你们的胡子一定是批发的吧……
“宋家狼心狗肺,侵吞我的嫁妆,欺辱我的丫头,我忍无可忍,已进宫求皇后娘娘,准我和离。”她掷地有声道。
和离?
人群一下子嘈杂起来。
有说她痴心妄想的,有说她有胆气的,说什么的都有。
但经过春鸢这一哭一闹,宋管家反派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了。
就算有人觉得江宛离经叛道,总归也理解她是被逼的。
毕竟本朝对女子的嫁妆看得很重,如果有人家要侵吞媳妇的嫁妆,一定会被所有人戳着脊梁骨骂的。
江宛伸手扶了春鸢一把,让她坐进马车里。
“郑国夫人,你不回府吗?”人群中又有人问。
怎么又有人这么有眼色?
江宛看去,见又是倪脍,这家伙的一双小眼睛里精光四射。
江宛不免觉得,倪脍来做她的护卫实在是有些屈才,大可以去说相声,定能在捧哏的路上闯出一片新天地来。
江宛最后说:“这个宋府,我不回也罢。”
说完,她钻进了马车中。
做戏要全套,她还是要回娘家的。
春鸢也跟着上了马车。
一坐下,她便擦干了眼泪,一把握住了梨枝的手。
两个姑娘激动地抱在一起,梨枝眼眶中还含着泪:“春鸢姐姐演得真好,我都信了。”
春鸢抿唇笑道:“我也没料到今日这场戏竟演成了!”
梨枝道:“也就是春鸢姐姐,要让我去,定是不成的,看见那么多人在看,先吓破了胆。”
春鸢脸红红的,只是笑。
江宛任她高兴,自己从匣子里摸了块糕点啃着。
眼看着就要未时了,她还不曾用过午膳,肚子委实饿得很。
兴奋了一会儿,春鸢也渐渐冷静下来:“要说这次,还是护卫大哥们厉害,仅凭奴婢一人,也是不成的。”
江宛嚼着糕点:“我最佩服你的就是看见林护卫那张长胡子的脸,竟然能忍住不笑。”
春鸢笑得捂住脸,向后仰去:“那也是忍得极辛苦的。”
江宛陪着她们笑了一会儿,终于撑不住了:“先别乐了,帮我把这身大衣服卸了吧。”
辣椒水呛得眼睛疼,厚重不透气的衣服又捂出了一身的汗。
江宛眨了眨酸痛的眼睛,先自己动手把头上的冠同簪子都取了下来。
梨枝给她解了腰带,将外头的大朝服剥了下去,笑道:“这身衣裳多少人想穿还穿不着,偏就是夫人,多穿一会儿也不乐意。”
春鸢:“不过这衣裳一味求繁复庄重,又沉又僵,穿着的确不好受。”
把衣服脱了后,江宛长出了一口气。
轻便的外裳是马车上常备的,此时梨枝挑出一件嫩黄色的,给江宛换上。
“匣子里还有两支梨花簪子,配这衣裳却是正恰当。”
江宛按了按骤然轻松的头皮,连连摇头:“不想用簪子,不过我倒是很想去挑簪子,前边若是路过了银楼,叫范驹停下。”
春鸢心知肚明地笑了笑,自探头对范驹交代了。
马车不久后便停在了吉祥银楼前。
江宛正说着要去买些酥黄独回江府,圆哥儿正好也馋这口了。
其实她也馋了。
她踩着脚凳下车,因回头与梨枝说话,所以没留意脚下,竟不小心踩空了。
守在一旁的春鸢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而与此同时,她耳边响起一句“姑娘小心”。
江宛转头看去。
一位手握折扇的年轻公子正看过来,此人面容算得上是俊俏,穿的衣裳布料不俗,腰间的翠玉水头极好,看得出来家世不错。
只是这人虽笑得温文,眼珠子却活络,虽见江宛看过来后,便刻意做了个偏头不敢直视的动作,却隐蔽地上下扫了扫春鸢的身段。
“小生牛感召。”牛公子对江宛拱手。
他虽好心提醒了一句,但这样行事,终归有些孟浪。
春鸢眉头一皱,挡在江宛身边,小声道:“夫人这边走吧。”
偏那公子身边的小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