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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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玉嘟着嘴儿,说起话来总算像个娇蛮的小姑娘了:“就是这样才十足可恨!”
江宛安抚她:“其实我们若能给她寻一桩好些的亲事,叫她后半生不必在庵堂里念经,说不定,她就愿意嫁了,若她愿意嫁,那流言也就不足为惧了。”
可若她不愿意,这件事就难办了。
不过福玉到底是公主,威逼利诱一番,未必不能成事。
“便宜了她!”福玉口气还是不好,但眉头总算是舒展了。
江宛哄她:“说句实话,这李六的命还不是公主救回来的,纵使她轻贱自己,但她的命因被公主救了一遭,总是比旁人贵的,不能叫她轻易就弄丢了这条命。”
莫名觉得很有道理。
福玉点头道:“对,她那条命是我捡回来的,可不能轻易死了。”
“公主说的是。”江宛面上掠过丝讽笑,大抵是在自嘲吧。
江宛果断拖人下水:“不如叫昭王殿下同行,也显得可信一些。”
福玉一拍手:“对,皇叔认识的人多,肯定能找个合适的配她。”
江宛笑了笑,并没有附和。
福玉忽然转身握住她的手,用力攥了攥:“多亏了有你。”
说完这句话,她就撇下江宛,去昭王府找她皇叔了。
到底夜深,江宛让护卫们都跟上去,自己只留了一个。
目送福玉离开后,江宛也慢吞吞地朝回走了。
春鸢提着灯笼跟着她,小声问:“夫人真有十分的把握吗?”
“没有,”江宛摇头,“其实五分都没有,那位李姑娘显而易见是对魏将军有情的,若要她放手,应该并不容易。”
她出的主意固然是当下最好的选择,可也要那个做选择的人还有理智才行。
“魏将军也忒能招惹旁人了。”春鸢故作愤懑道。
江宛一下便被她逗笑了,可想起家里还有个梨枝,也是对魏蔺芳心暗许,又有些笑不出来。
“翻墙!”
春鸢忽然惊叫一声。
“有贼翻墙!”
那翻墙的人被吓了一跳,嘟噜从墙上滚了下来。
陈护卫迅速冲了上去,不知从哪里拔出柄银光飒飒的匕首,一下便横在了那人颈上。
见那人被陈护卫制住,江宛和春鸢也上前去,用灯笼一照,才发现是个熟人。
程琥狼狈地坐倒在地上,用力盯着那把匕首,把自己活活盯成了对眼。
“还有没人管管了!”他蹬着腿喊,身上酒气冲天。
江宛嫌弃地后退一步:“叫表姨。”
程琥虽然醉,但脾气还不小:“偏不叫!”
“那我是谁?”江宛问。
程琥犹豫了好久:“……表姨?”
说起来程琥也是一片好心,他喝酒的时候才知道大相国寺发生的事,担心江宛受了惊吓,所以特特来探望。
就是探望的时间和方式没选对。
不过他来了,江宛正好托他给昭王送封信。
给他灌下去了一碗醒酒汤,江宛就派了马车把他送回江宁侯府。
由此诸事毕,江宛喝了一碗热牛乳后,便去睡觉。
却也没能睡一个好觉。
不曾大喊大叫着醒来,她从噩梦中挣脱时,仅仅只是睁开了眼。
睁开了眼,方才的梦境却依旧格外清晰。
满地残肢,血雨腥黏。
江宛急促地呼吸着,依旧觉得喘不过气。
不知不觉中,两滴泪顺着眼尾没入发中。
她坐起,终于觉得窒息感稍稍缓解。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像是天地间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她独自坐了很久很久。
第二十四章 审犯
四月初九亥时,刑部衙门里正是灯火通明。
宁剡挎着刀进门。
魏蔺正拿着份供词准备进宫,二人迎面遇上了。
魏蔺颔首示意:“宁将军。”
宁剡见他手中拿着用牛皮纸卷起来的纸:“世子这是要进宫?”
他们二人虽不太熟,但是能找到公主到底是宁剡的人起了关键的作用,魏蔺便道:“确实是要进宫。”
宁剡又问:“眼下审得如何了?”
魏蔺赶时间,故而指了指边上的司狱:“我也不清楚,你若想知道,还是问查司狱吧。”
说完,魏蔺就携着那卷供词,匆匆离开。
宁剡看向那位查司狱:“大人有些眼生。”
“才上任不久,不怪宁小将军不认得,”查之钟乐呵呵弯了腰,“下官查之钟,现任刑部司狱,往后还请将军多多关照。”
宁剡脸色淡淡的,并不接茬,只问:“还有供词吗?”
查之钟笑脸一僵,低头引着宁剡去了刑房:“大人这边请。”
“世子拿走的是抄录的供词,原本在此处。”查之钟双手奉上。
宁剡一张张浏览得飞快。
“这王老三虽说得多,却没什么有用的,这冯大……”
查之钟赔着笑:“这人是个硬骨头,咱们该用的刑确实都用了。”
宁剡冷哼一声:“若骨头真的这样硬,又怎么会做了逃兵?”
查之钟嘿嘿笑了一声,见宁剡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便悄悄伸手,在其中一行上点了一点。
他指出的这句话是王老三交代的,说冯大还有个闺女活着,这次来就是看闺女的。
查之钟笑眯眯的:“不怕拷打的人也未必什么都不怕。”
这位司狱大人越是笑,突出的眼珠子就越显得阴森。
这些酷吏。
宁剡摇了摇头,终是看不上这样阴损的手段。
他将供词还给查之钟,道:“我去看看犯人。”
这些逃兵必然是知道什么,才会逃遁。
查之钟忽然说:“下官立即叫人把他们泼醒,正巧一会儿昭王殿下也会过来。”
宁剡的脚步一顿。
若是余蘅要来,他倒是不好久留了,毕竟他与余蘅是自小结下的梁子,这么多年都是不阴不阳的,见了也是徒增尴尬。
说曹操曹操到,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响起,宁剡听到有人“哟”了一声。
“宁大将军也在。”余蘅刷地展开折扇。
宁剡深吸一口气,牢房里的气味酸腐腥臭,让他鼻子发痒。
小时候,每回鼻子痒痒,都没有好事发生。
“我先走了。”宁剡也不知道对谁说,转身便走。
楼梯狭窄,余蘅站在正中,丝毫不让,宁剡只好侧身避让。
擦肩而过时,余蘅忽然说:“那一仗,怎么竟叫你耿耿于怀到如今?”
余蘅并不清楚宁剡这些年的执念,毕竟望龙关一战事关重大,宁剡也只报给了皇上一人知晓。
至于这个纨绔王爷,告诉了也是白告诉。
宁剡撇过头,脚步没有丝毫停留。
……
窗外黄鹂叫得婉转动听,梨枝捧了水进来,伺候江宛梳洗。
江宛因不曾睡好,有些懒懒的。
梨枝见她兴致不高,便道:“无咎如今正在院里练功呢,夫人可以去看看。”
一说起这个,江宛还真来兴趣了。
她道:“那就看看去吧。”
院里树荫边上,江无咎正在扎马步,骑狼则在一边嘲笑他腿软腰绵,像个小姑娘。
无咎咬着牙,脸上的汗大颗大颗地滑下,脸色涨得红通通,不知道是累得还是气得。
江宛看了看自己的裙子,走过去站在无咎身边,也平举双手。
骑狼噗嗤乐出了声:“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江宛比照着江无咎的姿势,慢慢蹲下:“我也来试试看。”
桃枝跟圆哥儿来看热闹,见骑狼看不起江宛,忙道:“夫人肯定行!”
“得,正好这臭小子还要站一刻钟,夫人跟着站就是了。”骑狼自认惹不起这几个丫头,往边上退了两步。
孩子们正好都要来用早饭了,都聚到了院子里。
阿柔试探着也蹲下去,圆哥儿不甘示弱,一蹲蹲到低,蜻姐儿高高举着手,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霍容棋来找江宛时,看到的便是这个画面,满院子人都笑得前仰后合,就连正经扎马步的那个少年也一边笑得发抖,一边坚持。
真好。
霍容棋朗声道:“瞧我,这一来便看了出好戏。”
邀请霍容棋一起吃了顿早膳后,江宛与她在内室相对坐了。
桌上还叠着些小盒子,是阿柔做胭脂用的,江宛一边整理,一边问:“霍娘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想着你今日或许有空,便来看看你。”霍容棋见手边有一个膏脂小盒,便打开嗅了嗅,“也有些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
“头一件,便是北戎人进京那日的刺杀,”霍容棋看着江宛,“我听说被围的是你?”
“确实是我,”江宛坦白道,“但是此事我不能细说。”
霍容棋点头:“也是我意料之中,毕竟余蘅那小子也掺和进来了,不过若是此事涉及北戎人……”
江宛问:“如何?”
霍容棋抿了抿唇,压下心头自得:“北戎商路上,我还算是说得上话。”
江宛捧场地笑了:“那以后若是我去了北戎,还要仰赖霍娘子多多照应了。”
江宛又问:“你刚才说这是头一件事,那是不是还有第二件?”
“本想问问大相国寺之事,但看你活蹦乱跳的,便也不问了,只是……”霍容棋道,“我还有第三件事。”
“那就问吧。”江宛潇洒地一摆手。
“你与昭王是否有私情?”
江宛若是此事含着口茶,一定已经喷出来了。
“没有的事。”江宛立刻否认。
“若有了,也必须要断,”霍容棋紧皱眉头,“我知道他顶着个昭王的封号,又是当今唯一的兄弟,难免叫那些不明是非的小姑娘对他动心,可你不同,你已经吃过一次亏了,应该晓得,平平淡淡踏踏实实过日子才是最好的,那些名利不过过眼浮云。”
看样子,霍容棋是真的很害怕她跟昭王牵扯在一起。
江宛没有急着辩解,她道:“这些道理我原也不懂,霍娘子若是愿意,不妨再与我多说一些吧。”
“那还得说起余蘅他那个有本事的老娘——长孙太后,”霍容棋用指甲挑了些盒子里的蜂蜡,“太后这人是真的狠,不过她若不狠,自然也没有如今的陛下了。”
霍容棋问:“你知道太后为什么这么疼爱昭王吗?”
江宛:“因为昭王是小儿子?”
“固然是因为这个,但也因为太后当年因毒害妃嫔被打入冷宫,是靠这个小儿子翻的身,而且刚出冷宫门,便一举被封了贵妃。”
这些关于太后的宫廷密辛,江宛竟从未听说过,忙提起茶壶,给霍娘子倒了一杯:“您继续说。”
江宛这里聊得高兴,在牢狱里熬了一整晚的查大人和宁剡却已是疲累不堪。
“总算是招了。”宁剡捏着厚厚一叠供词,感叹道。
不过看冯大的意思,似乎当年战场私逃的事,他也没弄得十分清楚,关键还在冯大的好兄弟‘智多星’于堪用身上。
可是要找到这个于堪用,怕是还要往辑县封泽山的匪寨里走一趟。
宁剡抬头看天,今日虽是个晴天,天边却积着厚厚的云,可压在他心头五年的阴云,总算是要散了。
查之钟看他抬脚便走,忙问:“宁大人,您拿着供词这是往哪儿去?”
因灌了一宿浓茶,宁剡的声音听来有些喑哑,却依旧掷地有声:
“我要进宫向陛下请旨,去辑县剿匪。”
第二十五章 李六
与霍容棋在一起时,时间过得飞快,若非梨枝过来提醒了一句,江宛根本不晓得已经到了用午膳的时辰。
霍容棋看了眼天色,起身告辞。
江宛本想留她一起吃午膳,但想到今日还约了余蘅,便也止住了话头。
霍容棋走到正屋门口,忽然回身说:“我要回北戎了。”
江宛脱口而出:“为什么?”
霍容棋洒脱一笑:“来汴京本就没打算久留,想见的人也见了,也该回去了。”
江宛心中猛地空落落的,她面上满是失望。
霍容棋看她跟看十五年前那个小不点儿一样,怎么舍得她难过,忙道:“也不是不回来了,你若乐意,也能去北戎找我。”
说到此处,霍容棋忽然想到了什么,从颈上解下一条链子。
“拿着。”她递给江宛。
江宛双手碰过,见细细的银链上缀着颗镂空雕刻的动物尖牙,一时有些疑惑。
“拿着这颗虎牙,去河北路任意商栈里找掌柜的,就说你是霍五娘的人,便可以寻到我了。”
江宛点头。
霍容棋雷厉风行,最后端详了江宛一眼,便大步走下台阶:“不必送了。”
江宛乖乖站在原地,没有送。
用过午膳后,江宛陪着孩子们玩到了未时末,便出发去见余蘅。
这次,江无咎还是执意跟来,他脾气太硬,江宛只能由着他了。
又想起上回说要与他谈心,结果这小子滑不溜手,根本逮不着人。
马车上,江宛又琢磨起余蘅这人。
霍容棋与她说了好些京城里的秘事,江宛原先都不清楚。
至于余蘅,霍容棋似乎有些忌惮,说起他来时,似乎时时刻刻都想痛骂他一顿,但又生生忍回去了,最后还是强行客观道:“他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没坏得那么彻底,若你真的有了什么事,求他救你也未尝不可,只要给足了谢礼,他答应过的事,就算难,应该也不会反悔。”
这段话里,霍容棋隐隐想让江宛把余蘅当作最后底牌。
如果余蘅真的是个可以合作的人,江宛倒是真的想试一试。
很快便到了茶楼,跑堂引江宛进了雅间,昭王正在其中坐着。
江宛笑道:“殿下来得倒早。”一面说着,一面行了个礼。
余蘅道:“坐吧。”
江宛便在他对面坐下了。
余蘅今日不曾戴冠,只用了素色的云锦发带把头发绑成高高的一束,看起来十分清爽,阳光从窗外落在他脸上,在他鼻梁眉峰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芒,风卷云遮日,那光忽地又一暗。
“今日倒是不巧,”余蘅手里转着个小巧的瓷杯,“看来天色转阴,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