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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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倒是不巧,”余蘅手里转着个小巧的瓷杯,“看来天色转阴,又像是要下雨了。”
“夏日多雨,也是常事。”
“可我没带伞。”余蘅像是在自言自语。
伴着他的声音,一滴雨落在了窗棂上。
江宛道:“那我派车送你回府。”
说完后,她才觉得这话有些太托大了,人家堂堂的王爷,难道还需要她来操心不成。
偏余蘅就是个喜欢别人给他操心的,他嗯了一声,笑得眼睛弯弯:“那便多谢了。”
江宛被他的笑晃了晃眼。
这家伙可太擅长以色惑人了。
不过还有正事要说,江宛问:“不知殿下可知道北戎人此来的目的。”
余蘅:“他们大王子呼延斫来游学。”
江宛眉头微皱:“可是那天太巧了,北戎人说要撒糖,手一扬,杀手就冲出来了,简直像是配合好的。”
余蘅因当时不在,倒不晓得还有这一节,当下点头道:“我会让人详查,不过北戎人来京自然不会只为了呼延斫游学,这也是大家心知肚明的。”
江宛表示理解。
虽然她知道余蘅必然晓得些内情,但也没有非问个所以然来,而是转而说起今日的正事:“一会儿李六小姐来了,你还是回避吧。”
余蘅往前凑了凑:“不用我和她说?”
“你想以身饲虎,舍己为人?”
余蘅果断摇头:“那倒没有。”
“那就交给我。”江宛道。
说到此处,他们等的人就到了。
敲门声刚一响起,江宛立刻指了指背后的花鸟屏风,余蘅便满脸不乐意地避到屏风后。
江宛才站起身,给李六小姐开了门。
李六见了她,错愕地瞪大眼:“你是谁?”
“先进来吧,”江宛做出请的姿势,“来都来了。”
李六姑娘深吸一口气,瞪她一眼,终是踏进了屋里。
茶楼微雨,冷茗幽香,李六姑娘却不晓得欣赏,背脊绷得紧直,道:“你是什么人?”
江宛道:“我是郑国夫人江宛。”
李六越发狐疑:“你是郑国夫人,可是约我见面的分明是……”
她难堪地咬住嘴唇,没有说下去。
“可惜了,那封信也是我所写,并非魏相平。”江宛无赖道。
李六姑娘却不接招,她松开被咬得发白的唇瓣,喃喃道:“原来他的字是相平……”
福玉每天把“相平哥哥”挂在嘴边,江宛还以为魏蔺的字已经无人不知了,没想到眼前的姑娘竟然还不晓得。
江宛咳了一声,强行进入正题;“我请你来,其实倒也确实是为了平津侯世子与你的流言,也是受福玉公主所托。”
李六姑娘一双桃花眼早哭得红肿,闻言便冷笑一声:“不知道你们是要逼我去做尼姑,还是要逼我去死!”
江宛却不生气:“你不想做尼姑,也不想去死,那么姑娘是想嫁给平津侯世子吧。”
说起亲事来,姑娘家总要羞涩的,李姑娘气势顿时一矮,嘴上却强撑着反问:“是又如何?”
“哪怕福玉公主会杀了你?而且她一定会在你嫁给魏蔺前杀了你。”
李六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怕。”
“你真的不怕吗?”江宛循循善诱,“福玉公主是陛下的嫡长女,陛下宠她宠得如珠如宝,别说是她杀了你,就算她屠了靖国公府全家,恐怕也会安然无恙。”
“可我若不嫁给魏公子,又能有什么出路?家里已经这样了……若我不能……”李六面上一丝惶惑滑过,但很快抿紧了唇,不肯再说话了。
“便是知道你处境艰难,所以公主才给你安排了另一条路,你尽可以远远地嫁出去,嫁个富贵清闲的人家,远离京城,也就远离了流言中伤,日子定然比你嫁给魏蔺要好得多。”江宛觉得有点口干,不由抿了抿唇,“先不说你绝对不可能活着嫁给魏蔺,就算你侥幸嫁给了他,他难道会为了你与公主作对吗?你单看那日大相国寺后山,他心里只有救公主的念头,救你不过是捎带脚罢了。”
李六姑娘低着头,动也不动,也不知道有没有把江宛的话听进去。
江宛也不催促她,转头看向窗外。
夏日里难得有这样细细密密的小雨,下了一阵,眼下也就停了。
李六姑娘终于开口,她双手交握于膝上,几乎把掌心掐出血来,她睫毛低垂,遮住了眼里的情绪,声音里藏着丝颤抖:“我还要再想想。”
说完,她眼皮一掀,又瞧了江宛一眼,眼中的刻毒与怨恨几乎倾泻出来。
眼下,她是连江宛也恨上了。
可惜江宛低头斟茶,没瞧见。
“我定会为你找一个成亲的好人选,你若答应了,只管派人给我传信。”江宛道。
没回答好不好,李六姑娘“嗖”地站起。
“告辞。”
说完,李六转身就走。
第二十六章 螳螂
江宛低头喝了口茶。
她自觉已经将道理讲得很透,虽然不晓得李六心里到底是怎么个打算,但是这样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李六也不是个傻子。
江宛和余蘅此时都是这么想的,可他们到底还是低估了一个被爱情蒙蔽双眼的少女的疯狂。
这种疯狂最终使这个少女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但魔鬼的交易偶尔也是公平的,她如愿了,她诅咒的人走向的最终结局甚至更为悲惨。
而此时,谁也不知道后来的事。
余蘅慢悠悠地从屏风后转出来:“还以为福玉是把这遭烂事儿丢给了我,没料到出力的竟然是你。”
“雨停了,”江宛对他笑笑,“殿下没有伞也能回去了。”
这是下逐客令了。
余蘅弯起唇角:“那我走了,茶钱你结。”
“我也没带钱。”江宛怼回去。
“那该如何是好?”
“比谁跑得快咯。”江宛认真道。
余蘅微微瞪大眼,然后愕然转为好笑,他猝然仰头大笑起来。
最后,余蘅到底也没让江宛带他回去。
他将江宛送到门口,看她上了马车,又回到了茶楼中。
他的暗卫青蜡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茶室中。
“如何?”余蘅看到他丝毫不惊讶。
“霍夫人已经离京。”
余蘅笑了:“真走了?”
“是,霍夫人的马车出了北门后,暗线才来报。”
余蘅喃喃道:“她倒是真舍得。”
青蜡又拿出一封信来:“霍夫人嘱咐,将这封信呈给殿下。”
“给我写信?”余蘅随手接过,又顿住,“查过吗?她虽不敢动大手脚,撒点痒痒粉却还是敢的。”
青蜡:“已经查过,很干净。”
余蘅才接了过来,看他这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大概是在霍娘子身上吃过亏的。
展信后,余蘅面上轻忽尽去,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纸上一共二十个字——
芳魂无人诉,寄托不知处。
宛若无忧患,来日得寄香。
余蘅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哈”地一声笑了起来。
这个情绪转变太过突然,青蜡有些摸不着头脑。
殿下怎么笑了?
上头不就几个字么,怎么殿下忽悲忽喜,还看出了跌宕起伏的感觉?
“霍容棋。”余蘅念出这个名字,又问青蜡,“火折子拿来。”
青蜡忙递上。
余蘅打开盖子,吹了口气,火绒便燃了起来,他将信纸一角凑近,点着了后,便将信纸丢在了地上。
“真是不舍得烧啊。”余蘅又道。
青蜡又不懂了。
为什么不舍得烧?
这纸很名贵吗?
殿下今日怎么这么奇怪?
然而余蘅的意思是怕没了凭证,来日就算他提着全须全尾的江宛去跟霍容棋交换,那只狡猾的母狐狸或许要赖账。
这件事对他太重要了,容不得半点意外。
可他已经烧了。
余蘅看着那点灰烬,觉得二十年来,头一次体会到“近乡情更怯”的感觉。
原来霍娘子建议江宛危难时向余蘅求救,并不是觉得余蘅是个好人,而是她已经给出了一个让余蘅无法拒绝的条件——一座坟的位置。
纵横西北的霍五夫人已经替江宛算好了一切。
可越是如此,人间的无常便越是险恶。
机关算尽,终落空。
……
回转后,便有宫中的太监来传了信,让江宛明晚进宫赴宴。
这次场合正式,毕竟是要宴请北戎王子,所以江宛还是要穿着大礼服的。
但天又很热,一想到沉重的发冠和礼服,江宛心里就有些不情愿。
不过到底是宫中派人来传的口信,哪怕她病得起不来了,就算爬也要爬进宫,死也要死在宫里。
梨枝正要去准备,江宛忽然想起一事,又叫住她:“对了,过来投亲的蒋娘子如何了?”
梨枝回忆着:“不过每日做做针线,寻常是不出房门的。”
“好,那你去吧,顺道把无咎给我叫进来。”
江无咎来时,满脸写着抵触。
结果,江宛什么也没和他说,只请他在书房中央站一会儿。
江无咎就别别扭扭站了。
一炷香后,他有些站不住了,便抬手挠了挠头。
江宛却忽然抬头瞪他:“别动。”
江无咎顿时定住,眼珠子瞪得好大,见江宛又埋头画画去了,才委委屈屈放下了手。
不对!画画!
“你在给我画像!”江无咎喊道。
江宛点头:“过来看吧。”
江无咎脸红红的,似乎想转头就走,但还是一步一坑,无比沉重地走到了江宛身边。
然后,他激动地探头一看。
纸上却是一只小猫,圆头圆脑,眼睛大大,怪可爱的。
“这是……我?”
江宛把笔在涮笔缸里搅了搅:“准确来说,是我眼里的你。”
无咎皱起眉:“什么意思?”
江宛没答。
她一直觉得无咎对她的保护欲有点过度了,她去哪儿他都要跟着,她干什么他都要掺和一脚。
可他还是个小孩子,纵使身世坎坷了一些,以至于早熟了一些,也不该背着那么重的包袱生活。
“我不是小猫。”无咎闷闷道。
“我却情愿你做小猫,”江宛望着他,“也不要你做笨蛋螳螂。”
螳臂当车,人却要知道量力而为的道理,也要有自知之明。
明明就是小猫咪,就算爪子锋利了点,也不能把自己当大老虎用啊。
……
当天夜里,靖国公府中,李六小姐的闺房里又传来了强行压抑的呜咽声。
丫鬟们聚在一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愿意进去送晚膳。
上回鹿儿进去走了一趟,挂着一身汤汤水水出来,脸还被碎瓷片割出好大一个疤,府里不愿意再用她,把她撵回家去了。
这回进去的,怕也没有个好,被骂就算了,就怕六姑娘又发起疯来,用瓷片划人脸,谁要是真挨了一下,往后连嫁人都难了。
这时候,一个新来院里的二等丫鬟道:“众位姐姐若是正忙,不如我去吧。”
这丫头叫金桂,就是来顶鹿儿的缺的,因刚来,还不晓得六小姐的脾气。
大丫鬟宁儿立刻道:“既然你愿意去,便去吧,咱们也不好拦着金桂妹妹在小姐跟前出头。”
金桂是个眉眼利落的丫鬟,此时竟像是丝毫没有察觉这里头另有隐情,只笑眯眯道:“那我便去了。”
说着,她真拎起食盒走了。
众丫鬟们顿时一哄而散,生怕到时候城门起了火,要殃及池鱼。
而大丫鬟宁儿却有些不放心,她悄悄走到窗边,耳朵贴了过去。
里头有些绵绵的说话声,只是听不清楚。
小姐这次竟没有发脾气!
宁儿不由疑惑,莫非这金桂真讨了小姐的欢心?
而此时,金桂将托盘轻轻放在李六小姐面前,弯腰轻声道:
“有福玉公主在,小姐永远不可能活着嫁给魏世子,可若她死了呢?”
李六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金桂微笑着,如毒蛇吐信般轻声哄诱道:“若她死了,小姐就是世子最名正言顺的妻子。”
第二十七章 赴宴
这场北戎大王子出席的宴会排场很大,皇宫中处处灯火辉煌,将殿中照得明亮如昼。
江宛打定主意来做隐形人,于是大概看了看列席之人后,就垂下了眼,盯着面前的几碟凉菜。
今日来的人大多是名头好听,但手中并无实权的勋贵,因座次安排,她正对男客席,看见了祖父也看见了昭王,相较女客都穿着正经的大礼服,男客的着装却都随意许多,末席的一位大爷甚至穿了一身极为扎眼的红衣。
以江宛最近对各大世家的知识储备来看,她猜测那位大爷应该就是年轻时凭借容色叫安阳大长公主求而不得的靖国公李崇,李崇一生多少风流轶事,却独独对安阳大长公主不假辞色,说起来,靖国公府的没落与李崇这个诡异的脾气也不无关系。
再想到凄凄切切的李六小姐,江宛心下便忍不住叹了一声。
不多时,帝后相携而来,又过了一会儿,太后施施然前来,雍容入座。
江宛随着大流行了三回礼,已经觉得体力不支,沉重的发冠压弯了她的腰,可沉重的布料又撑住了她的腰,总而言之就是生不如死。
又等了半刻钟,那位北戎大王子才到了。
殿中人的视线便都落在了他身上。
澶州之盟三十年,北戎大王已经换过了四个,如今坐江山的是呼延律江,听说也是个雄才大略之主,十年间已经灭了西边的两个小国。他的长子呼延斫此次来大梁,一举一动自然都是引人注目的。
万众瞩目下,呼延斫却走得极为轻松。
那日他初来汴京,坐在遮得严实的马车中,江宛又是站在楼上往下看的,所以什么也没看见。
今日一看,倒有些惊讶。
呼延斫皮肤微黑,落在脸颊边的发丝微卷,五官轮廓深邃,眼睛大而明亮,在席间像孩子一般左顾右盼,一笑起来便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看起来憨直得无害。
江宛看得一愣,竟与他对上了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