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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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延斫皮肤微黑,落在脸颊边的发丝微卷,五官轮廓深邃,眼睛大而明亮,在席间像孩子一般左顾右盼,一笑起来便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看起来憨直得无害。
江宛看得一愣,竟与他对上了眼神。
那大王子也注意到她,一口白牙更加闪耀,还抬手对她挥了挥。
江宛呼吸一窒。
这偌大的一座宫殿里,万众瞩目的人霎时间换了一换。
江宛顿时眼观鼻鼻观心,板着脸装端庄,毕竟她这个方向不止她一个人,旁人弄不清呼延斫看的到底是谁。
果然,旁人的视线又回到大王子身上,她身上为之一轻。
好容易呼延斫走到殿前,拜见了皇上后入座,总算是开宴了。
宫女们有条不紊地上菜,鼓乐也奏了起来,舞女们甩着长长的袖子碎步挪到殿中,随着音乐旋转起来。
江宛却无心欣赏,一心只想吃口菜。
好在皇帝也没拖着,举杯祝酒后,就动了筷子,陪客们自然也能吃起来了。
江宛先夹了一口金海泛舟,也就是鸡汤白菜,然后就眼睁睁地看着隔壁韩国夫人桌上多了一道炙猪肉,自己桌上却多了一道码得整整齐齐的碧绿小青菜。
转念一想,她这还在守孝,怕是全素宴还是皇后对她的心意,于是又吃了一筷小青菜。
虽有些凉了,但是味儿还不错。
等十道菜上齐,江宛已经吃了个半饱。
这个时候席间已经有许多人聊了起来,互相祝酒,也点评歌舞。
江宛左右都不认识,但也晓得坐在上首的韩国夫人是皇后的母亲,也就是宁老夫人。
她下首的则是宰相夫人周夫人,虽也是一品,但是并没有得封国夫人。
这么一想,她心里还生出了点对周夫人的愧疚。
不过她这个郑国夫人的头衔背后藏着的无数杀机,却也终是不为人知。
想了想,江宛的肩膀就缓缓塌了下来,刚才坐得挺拔,一松劲儿就觉得肩膀用过了头,像是骨头被小虫子掏空了,半边身子都要碎成粉,突来的酸痛让江宛的表情有些失控。
尽管她迅速低头控制了表情,但还是有人注意到了。
比如太后。
太后身边女官花偈便问:“郑国夫人可用得还合口?”
江宛一惊,忙起身行礼,才说:“多谢太后垂问,妾身用得甚是合口。”
太后淡淡目视前方,没给江宛一个眼神。
那女官低头悄悄道:“太后,是否要让她坐下?”
略一点头,太后搓着佛珠,用极轻的声音道:“我看她青春年华,倒觉得她与宁小将军十分相配。”
说完,露出一点说不出是什么意思的笑来。
她这话别人听不见,皇上却还是听见了的,原本挂着的淡笑逐渐隐没。
花偈道:“太后见夫人正是青春年华,倒觉得与宁剡宁小将军十分相配。”
皇后恬静温柔的笑容便僵了一瞬。
最高座上的三人神情各异。
殿中已然极其安静了,江宛满手都是滑腻的冷汗,她脑海中乱糟糟的,只干巴巴答了句:“太后抬爱,妾身不胜惶恐。”
本以后还有下文,太后却忽然站起身,由花偈姑姑扶着离席了。
花偈道:“太后身体不适,先行回宫,不愿扫了各位的兴致,请各位不必离席相送。”
话虽如此,所有人还是都站了起来,恭送太后离去。
送完了,江宛也就跟着坐下了。
歌舞又起,她还在想刚才花偈说的那句话,这算是赐婚的懿旨,还是算随口的闲话?
一时有些担忧,便听得身侧的韩国夫人,笑眯眯道:“夫人不必担忧。”
江宛望过去,见老夫人笑容慈爱,竟下意识说了心里话:“只是不清楚太后的意思。”
“人上了年纪便是如此,爱看小辈们团团圆圆的,因了好心错点了鸳鸯谱的事,也是常有的。”
宁老夫人说到这里,已经算是把话说得非常明白了。
江宛心头顿时一松:“多谢老夫人提点。”
韩国夫人微微一笑,对她点了点头,才转过去看歌舞。
太后离开之后,宴上便再没什么事情发生,那位北戎大王子也是安安分分的。
江宛疲惫地拖着步子,跟随其余命妇一道走到了宫门口。
因不能高声喧哗,所以马车也是按品级列好队的。
江宛很快上了车,接过梨枝准备好的热帕子,先抹了抹脸。
春鸢则打开了点心匣子:“宫宴不过吃个意思,夫人快吃两快点心垫垫吧。”
江宛先是一怔,转而对她笑道:“竟然是白玉糕,多亏你想着我。”
吃过一块糕,她便靠在车壁上假寐。
而此时,慈尧宫中的太后正看着小宫女们聚在一处捣花瓣。
看着看着,长孙太后忽然问:“素佘呢?”
花偈便道:“今日郑国夫人进宫,秦嬷嬷可不要躲着些。”
太后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心里却想起余蘅私自求秦素佘去教导江宛的事。
本以为这郑国夫人很有些魅惑人的本事,没想到两回见下来,除了脸蛋长得还过得去,这郑国夫人竟然毫无特别之处,甚至看着有些不太灵光。
长孙太后懒懒合上了眼睛。
花偈见状,忙对几个小宫女打了个手势。
小宫女们便井然有序地退下了,脚步声轻得听不见。
慈尧宫中一片寂静。
虽夜很深,但是江老爷子还是叫人给江宛送了口信,让她不必担忧太后今日所说的话,只要没有明旨,一切都是虚的。
还贼兮兮地加了一句,若她不愿意嫁给武夫,最好尽快找个文人定下来,也免得旁人再惦记。
江宛的感动就这么被打散了。
不过,她倒想起了另一件可做的事。
“王妈妈,你明日出门买菜时,可以与卖菜的聊聊,就说今日宴上,太后为我与宁小将军赐婚了。”
第二十八章 橘猫
宫中赴宴后,孙润蕴给她写了信,说这两日便来给她送猫。
江宛便备了两份礼物,一份给孙润蕴,一份给兵部侍郎府的阮小姐。
她交代春鸢时,正巧阿柔也在边上。
小姑娘便郑重道:“把我新做的两盒胭脂也送过去吧。”
江宛与春鸢对视一眼,都笑了。
“好,”江宛一锤定音,“就听阿柔的,再各添一盒胭脂。”
春鸢看着阿柔一本正经的模样,实在忍俊不禁,于是匆匆行了个礼便下去了。
江宛则一把搂住阿柔,笑着亲了她一口:“阿柔果然能干,都能帮我备礼物了,连圆哥儿都不成。”
“我是姐姐嘛。”阿柔骄傲地挺起小胸膛。
她也不忘交代:“要是小猫真的来了,我可以第一个看吗?”
“好,就让阿柔第一个看。”
可惜孙润蕴来得不巧,竹编藤篮上的软布掀开时,家里的三个小魔王都在午睡。
小猫咪傻乎乎地从篮子里探出一颗黄橙橙的头,软软的头毛随风轻飘,眼睛圆圆的,一歪头,疑惑地“喵”了一声。
是只小橘猫。
江宛的心都化了。
她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让自己的眼神转向孙润蕴。
孙润蕴看她眼睛发直,早用帕子捂着嘴乐了起来,见江宛终于回过神,晓得屋里还有一个她了,立刻笑道:“这下我可放心,宛姐姐你原也是个爱猫之人。”
江宛抱着篮子不撒手,矜持地点了点头,转而道:“还当你这个管家婆每日里忙得脚不点地,每想到竟然亲自来给我送猫了。”
“从前没有时惦记,如今有了却巴不得有人把这些琐碎事接过去,总得让我喘口气吧。”孙润蕴满脸带笑,显然还是乐在其中,她又道,“昨日可有了件大喜事。”
江宛闹着小猫的下巴,显然心不在焉:“什么事?”
孙润蕴也不在意,捧着茶道:“陛下新得了一个女儿。”
“哦?”江宛抬头,“那就是二公主了。”
“听说满月礼要大办的,”孙润蕴道,“毕竟昨日也是殿试,小公主的风头都被抢了。”
“昨日竟是殿试?”
“对,想来明后日进士名次就能出来了,便有一场琼林宴,这场宴的三日后,还有一场青桂宴。”孙润蕴解释道,“绿荑含素萼,采折自逋客'注'。所有未婚进士都会被邀请去参加,榜下没捉着婿的人家,也会叫女儿们去宴上看看。”
“你也要去?”
孙润蕴点头:“我是必去的。”
她说起自己的婚事来已经不十分羞涩。
因她是丧妇长女,继母又不愿意替她筹谋,姻缘上总是比旁人艰难些。
说起来,孙润蕴与孙羿这对姐弟的际遇与江家姐弟的处境真是何其相似。
江宛不愿意触动孙润蕴的伤心事,便笑着转开话题:“你把这个宝贝儿给我送来了,我可是认真给你备了礼的。”
梨枝立刻从内间捧出了一个长匣子。
江宛笑道:“你先看看喜不喜欢,因我没赶上你及笄,所以也算是补上份礼。”
匣子一掀开,便见一副全套的红宝头面。
孙润蕴拿起一对嵌宝石金凤穿花葫芦耳环,似乎很有兴趣。
“如何?”江宛问。
孙润蕴抿了抿唇,将那对耳环放了回去,郑重道:“我很喜欢。”
“那就太好了。”
江宛就怕孙润蕴会说太贵重。
“我见你穿着素淡,原先还以为你不喜欢太浓艳的颜色,可我私心里又想着,你若打扮起来,定然不必那些花红柳绿的小姑娘差。”
孙润蕴点了点头,忽然低下头去。
江宛还当自己说错了话。
孙润蕴却又蓦地抬头,眼中水润润的:“我祖母也说过这样的话。”
江宛一怔,正想说点什么,在篮子里安稳了好半天的小猫却耐不住性子,忽然滚出了篮子。
江宛被吓了一跳,忙去捉,可小猫极为灵巧,往椅子底下钻得飞快。
屋里很是忙乱了一阵,才把小猫逮住了。
孙润蕴也起身告辞。
“明日姐姐可有空,我近来得了几株兰花,倒还入得了眼,想邀姐姐同赏。”
“明日却不行,这几日我都有事要忙,”江宛也没隐瞒,“我弟弟要过生辰了。”
“早闻江小公子有才名。”孙润蕴点到为止,心里却盘算起她那里还有几块好砚。
送走孙润蕴后,江宛开始考虑猫的问题。
上回春鸢又往府里添了几个人,有个叫枇杷的小丫鬟,似乎家里原是替主家喂猪的,勉强专业对口,倒可以拨过来专照料这只猫。
但是家里养了猫,巧嘴儿可怎么办呢?
巧嘴儿只是一只柔弱小鹦鹉,虽然能吃能喝,但连救命都不会喊,若是在命丧猫爪前还在叫“招财进宝”,那也太可怜了。
就在江宛忧心时,阿柔已经醒了。
如今两个姑娘分别占着正屋的两个耳房,圆哥儿则睡在碧纱橱里。
孩子们一个不落全在正房,还要添上个嘎嘎嘎的鹦鹉,所以动辄便吵吵闹闹的。
要说什么时候最吵,一定是午睡刚醒的时候。
也就是现在。
三个小团子蹲在地上围着舔爪子的小猫咪,而江宛却在想怎么把猫和鹦鹉无法共存的消息告诉他们。
而事实上,她的这些担心都是白担心。
巧嘴儿向来被挂得很高,孩子们虽然也喜欢喂他,可这跟柔软的小猫咪比起来,巧嘴儿就显得不够可爱了。
江宛:“那巧嘴儿可怎么办呢?”
圆哥儿也不知怎么脑子转得快了:“送给小舅舅。”
对啊。
阿柔看着笨蛋弟弟,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江宛简直无语。
“让你们给小舅舅准备礼物,你们就想着用巧嘴儿抵了?”
圆哥儿噘着嘴:“我写字了。”
他确然是写了一副字的,但是写的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阿柔不甘示弱:“我做胭脂了。”
她确然是做了胭脂的,但是小舅舅也不使胭脂。
蜻姐儿眨巴着大眼睛,满脸无辜地看戏。
江宛就笑了。
最后,她还是决定先把巧嘴儿留下一段时间,若是他真的有了生命危险,再把他送到江老爷子那处去。
当晚,江宛就带着孩子们重新做礼物。
圆哥儿多写了一幅“生辰快樂”的字,阿柔在帕子上用黑金线绣了个看起来很像甘蔗的毛笔,蜻姐儿就是学话,顺便学礼仪,记住了一句“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都很圆满。
等把两个小的都送回去睡觉后,江宛问了声阿柔在何处。
小妮子对自己的绣品满意得不得了,正在院子里捧着帕子对月欣赏。
还别说,这个角度看,帕子上的这根毛笔更像蚯蚓些。
江宛也跟着她在台阶上坐了:“今天月亮真大。”
阿柔就是个小大人的模样:“夏珠姐姐说今日十五,十五的月亮就是很圆的。”
“你说得对。”
江宛托着腮,偏头看了阿柔一眼。
阿柔摸了摸帕子:“可惜我爹不知道我会绣手绢了。”
她的口吻倒不大感伤。
一时间,江宛也不知道该不该说那一套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的理论,因为总觉得说了,就会被阿柔嘲笑。
果然,阿柔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这话,我也只能和你说,圆哥儿听不懂,蜻姐儿……”
江宛:“蜻姐儿如何?”
阿柔嘻嘻笑了,捧着脸陶醉道:“蜻姐儿是世上最香的小妹妹!”
她真的好喜欢小蜻蜓啊!
第二十九章 状元游街
小猫来了以后,江宛便失宠了。
几个孩子嘴里话里念叨的全是小猫,后来阿柔又问,小猫没有名字吗?
就是因为这句话,阿柔和圆哥儿差点打了起来,因为他们都想给小猫起名字。
阿柔要管小猫叫小黄,圆哥儿要管小猫叫圆圆。
而还有个老头,最近也为了名字的事,操碎了心。
不过要讲这件事,还是先提一提眼下在京城最热门的殿试。
殿试的结果公布出来,江老爷子可乐坏了——他的得意门生沈平侯被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