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下的大明-第3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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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渊本人对权力没有太强的渴望,这是他抛却翰林储相之位的一大原因,所以他很难理解高拱的行为方式。
事实上有明一代,高拱是真正的独相,也是唯一的独相,张居正至少还有个冯保做牵制,而高拱虽然执政时日不算长,虽然曾被徐阶逼退,却是大权独揽,说一不二。
别说政敌了,就是本应同盟的陈以勤、殷士儋都被被逼走,李春芳可能是明朝最名不符实的内阁首辅。
但钱渊不知道的是,原时空中,从嘉靖三十一年到嘉靖四十五年,高拱独守裕王十四年,漫长的岁月中,让裕王对高拱有着极强的依赖感。
而横空出世的钱渊在嘉靖三十四年出现在裕王面前,颇具传奇性的履历,花样百出的点子,精致的美食佳肴,平地抠饼的生财之能……
当然了,最重要的还是钱渊同时简在帝心,甚至是嘉靖帝亲口许其出入裕王府,这让钱渊在裕王心目中占据着不低的地位,也同时让高拱在裕王心目中的地位有所下降。
钱锐看儿子脸上紧紧皱起的眉头,担忧的问了句,他觉得儿子身上背负的太多太多。
钱渊用力搓着脸将随园和高拱之间的龌蹉大略说了遍,苦笑道:“当年高肃卿暗择在外良臣以备用,选中了叔父,再之后孩儿得陛下许可出入裕王府,不料如今却……”
三年前钱渊怒斥胡宗宪量窄,哎,和高拱比起来,胡宗宪算是气度宽宏的了,无论如何容得下钱渊,而高拱……史上出了名的难以容人。
钱锐皱眉想了会儿,轻声道:“李时言?”
“那老儿可不是听人摆布的,无论是孩儿还是高肃卿……”钱渊微微摇头,“京中局势复杂难言,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拿起信纸,就着烛火点了个角,看着纸张化为灰烬,钱渊轻声吟诵道:“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钱锐细品此诗,笑道:“简朴直白,浅近易懂,却直抒胸臆,有昂然之意。”
“他日若有急事,可以此诗令游击将军杨文。”钱渊低低道:“此人不知父兄身份,但却知二舅。”
钱锐深深的看了眼儿子,默念几遍,突然开口问:“七指知晓杨文?“
钱渊脸颊动了下,半响后才道:“不知。”
一阵沉默后,钱锐吟诵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钱渊强自镇定,笑道:“父亲,孩儿也不是只死读书的。”
钱锐狐疑的看着儿子,他少年时饱读诗书,亲得祖父鹤滩公钱福教诲,还曾在梧塍徐氏所筑的“万卷楼”遍览古籍,虽因家事而弃举业,但眼光不俗。
所以,他实在不太相信,这阙可传世千古的名篇是自己当年那个只埋头四书五经的幼子的手笔。
钱锐微微偏头,心想倒是刚才那首“李杜诗篇万口传”有可能,颇有祖父钱福《明日歌》之风。
钱渊真不想做个文抄公,这也是被逼的。
第七百二十七章 拜别
小院里一阵闹腾,总指挥晴雯都声嘶力竭了,今天就要启程,但临时临的,少奶奶却说这个要带,那个也不能丢下。
平日里爬墙窜屋的小黑领着几只小猫在院子里窜来窜去,高高悬挂的鸟笼里的画眉鸟啾啾鸣叫。
“你的东西……”
“都收拾好了,打了包,做了记号,登记在册。”小七捏起一块绿豆糕塞进嘴,嘟嘟喃喃道:“这都是平日要用的……别说昨晚,今早儿还在用呢。”
小七压根就管过这事儿,只顾着她的诊所和实验室……虽然在钱渊话里,那就是个气泡,一戳就破,但小七还是将各种器皿亲自包裹的严严实实,嘱咐护卫进来小心搬走,这是要带上京的。
“在这儿盯着点。”钱渊移开几步,摸摸小妹的发髻,平日里与父兄相见要么在夜间,要么要等小七去诊所那边。
小妹哼了声一甩手打开了钱渊的手,“别弄乱了!”
“乖,听话。”钱渊冷笑小声道:“昨儿还接到贞耀的信,问何日抵京,欲出城相迎。”
小妹脸一红不吭声了,跺了跺脚小跑着往小七那边去,“二嫂,多吃点,上了京这些糕点可都吃不到了。”
“糕点还罢了,再过一个月,桃子就熟了。”小七长叹了口气,“对了,说不定今年你也要上京,到时候多带些,桃子、西瓜、杨梅……葡萄就算了,摆不住。”
“我上京做什么?”
“嘿嘿。”小七搂着小姑子,“说不定以后都住在京中呢,那林家小子虽然没选为庶吉士,但选官刑部主事。”
钱渊笑着看着姑嫂闲聊,转身出了院子,往后面走去,一路上只见到两三个仆妇,显然母亲和大嫂已经安排好了。
一直走到后屋,面容严肃的父亲钱锐和隐隐垂泪的母亲谭氏坐在当中,左侧是兄长钱锐和大嫂黄氏。
钱渊径直上前,双膝跪地,磕了三个头,“孩儿不孝,即将远行,唯无他念,只望父亲母亲保重身体,长命百岁。”
谭氏眼中的泪珠滚滚而下,“这些年了,能待在家中几日,去杭州,去嘉兴,去徽州……好不容易阖家团聚,渊儿,辞官……”
“住嘴!”钱锐呵斥道:“渊儿身负大业,何能辞官?!”
钱渊向前膝行两步,捧起谭氏的双手,轻声道:“母亲,还记得嘉靖三十三年崇德大捷之后孩儿回返华亭吗?”
“劝母亲、叔母迁居杭州,但孩儿却要留下,留在陶宅镇为双江公参赞军机……总有些事是需要做的,总有些事是逃不掉的……”
谭氏双目红肿,记起几年前那一幕,幼子也是如此跪在自己面前,用平静而带着颤抖的口吻说起嘉兴、苏州、松江那些路边的尸骨,那些空无人烟的村落……
钱渊笑着安慰道:“母亲,此次与当年不同,南下巡按浙江有功,陛下召孩儿回京,定有封赏,升官发财,这是好事。”
谭氏擦拭着眼泪胡乱点头,一旁的钱锐和钱鸿都微垂眼帘,他们知道,这次钱渊入京,凶险之处不下这三年出生入死。
安慰母亲许久,钱渊起身换了个方向,向钱鸿、黄氏行礼,“此后,还要拜托兄长、大嫂。”
“小弟说哪里话,这是分内事。”钱鸿托起钱渊,笑道:“听说张三那厮要回镇海?”
“行,到时候兄长好好收拾他。”钱渊也笑了,“不过张三可能会留在军中。”
“此次张三在闽赣连连立功,如若回浙,理应升迁游击将军。”钱鸿惋惜道:“倒是不好动手,打个鼻青脸肿……他没法交代。”
“哈哈哈。”钱渊笑着搂了搂兄长的肩膀,“小弟携一百护卫入京,让洪厚领五十护卫留下,此人乃华亭人氏,擅使火器,心思缜密,剩余护卫可能会随张三、杨文入军。”
临别之际,似乎有很多很多话要说,但却总说些已经交代过的事……钱渊沉默下来,后退两步再向父母磕头,“只盼有朝一日,能在京中向父亲母亲问安。”
钱锐的眼神中有着自豪、满足,他起身挽起幼子,万般情绪在心头涌动,最后只哽咽道:“保重。”
直到回到院内,钱渊依旧心潮难平,母亲还有可能入京送小妹出嫁,而父兄很难找到机会入京再见……除非东南有乱,或者自己入京不顺被贬谪出京。
“去哪儿了?”小七一手拎着鸟笼,一手拎着小黑的后脖颈子,“快,快!”
被拎着的小黑摇着尾巴,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猫头还在往鸟笼那边凑合,鸟笼依稀看得见几根猫毛呢。
“这两冤家又闹起来了?”钱渊笑着接过小黑,“就知道欺负画眉鸟!”
早在京城,小七嫁过来第二天,被钱渊从被窝里扔出去的小七就开始挑衅画眉鸟……这可是小七自认唯一带过来的嫁妆呢。
看丈夫接手,小黑就老实了,小七气道:“欺软怕硬的货色!”
“对了,想起来了!”钱渊给了小黑脑门一下,“告诉你,这次回京,碰上狮猫,别怂!”
小黑喵喵叫唤两声,往钱渊怀里躲去,当年碰上嘉靖帝的狮猫,这货可怂了,被扇了一巴掌之后只敢绕着走。
一大早赶过来的袭人忙的满头都是汗,埋怨道:“少爷,少奶奶,您二位可真是……今儿都要启程,东西还没收拾完,居然还在这儿聊着。”
小七抿嘴笑着指指晴雯,“都怪她。”
晴雯跺着脚瞪眼,“小姐!说着话可真是没良心了!”
小七把手指转了半个圈指向钱渊,“那就怪你!”
“每次问你收拾的怎么样了……你都说差不多了。”钱渊两眼一翻,“实在不行明儿再走就是了。”
袭人捂着额头觉得头疼,“哎呦喂,少爷,外面送行的人那么多,您说换一天再启程?”
“嗯?”钱渊一皱眉,“不是告诉杨文不要送行吗?”
“他倒是没来,但还有好些其他人呢。”袭人拉着小七往里走,“快快,这个不带走?晴雯交代下去,让人用布蒙起来,记好账目,不然回头少了怎么办?”
钱渊晃晃悠悠跟在后面,反正最重要的书房已经收拾好了,各类书籍、图册等等全都已经装船。
“对了,麻将带上。”钱渊吆喝了声,“在船上得小半个月呢!”
“麻将!”小七哼了声,不知道从那摸出一个匣子塞过来。
钱渊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好些薄薄的木条,随手拿出一张看了眼,不禁喷饭,“无中生有?!”
小七麻将实在不行,怎么打都是输,有时候捏了一副好牌都胡不了,去年就声称要把三国杀弄出来……没想到还真弄出来了!
第七百二十八章 路遇
两名护卫用力推开大门,百余护卫分成两列出府,神情肃穆,腰间佩刀,数辆马车缓缓驶出,沿着街道往码头方向驶去。
钱渊和小七在正堂拜别谭氏,缓步出府,门外寂静,护卫肃立,偶尔能听得见骡马的嘶鸣声。
虽然钱渊早放出风声,无需送别,但官场规矩还是要遵守的,
前面有府衙、县衙的小吏引路,钱渊陆续去了府衙、县衙,与唐顺之、孙铤薄酒离别。
“不负君恩,无愧黎民。”唐顺之今日很给面子,没有在最后时刻习惯性的训斥一顿。
“谨遵荆川公之令。”钱渊心甘情愿的俯首一拜,面前这位已然须发半白的老人在这两三年内殚精竭虑,耗尽心血,使通商顺利,可谓劳苦功高。
“此番归京,镇海托付文和兄。”
“展才放心就是。”孙铤知道这是指什么,郑重行礼道:“京中大变,诸事还需展才筹谋。”
再陆续与宁波同知宋继祖、宁波推官吴成器、教谕及县学生员秀才互道珍重,钱渊往南行去,拐过街角,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一眼看去,十步一桌,百步一案,远远眺望,码头处还搭建了彩棚,桌案上摆满了酒坛、酒盏。
“少爷,不好,没准备靴子!”
钱渊回头瞪了眼梁生,政绩卓越的地方官离任,倒的确有这么一个流程,什么万民伞,什么脱靴遗爱,但钱渊南下巡按浙江,算不上地方官。
硬着头皮往前走,最前面的是郑家,早年以海贸而兴,后因海上械斗得罪镇海周家,满门三十余男丁只活下了不到十人,直到去年八月侯涛山一战,周复被斩,周家被抄,郑家人才回到乡梓,再度以海贸而起。
接过年迈郑家老人递来的酒盏一饮而尽,钱渊笑着拱手继续往前,这是如今镇海本地丝绸商行主事人,再度一饮而尽。
往前走,有从慈溪、余姚、上虞各地赶来的商贾,有端着酒碗的粗豪海商,有来镇海贩货的行商,还有因海贸而养家的普通百姓……
从一饮而尽到半杯,再到抿一口,最后只是略略沾唇,但等到了码头处彩棚,钱渊已经是熏熏半醉。
汪直上前扶着钱渊,笑道:“今日送别,如此盛况,令人大开眼界。”
钱渊接过毛海峰递来酒盏,正要放下,鼻子一动,闻到浓郁的茶香,给毛海峰一个会意的眼神,大大喝了口,脑子终于略微清醒一些。
踱步到彩棚门口处,钱渊放眼望去,两年多来从无停歇的码头停止了运作,各式人群将码头以及附近挤得水泄不通。
钱渊一直试图让自己的影响力无孔不入的渗入脚下这片土地,但他低估了自己对东南的影响力,对各个阶层的影响力。
对倭寇来说,钱渊是扫帚星。
但对文武官员来说,数度力挽狂澜,定下剿倭大计,数度大败倭寇的钱渊是东南的定海神针。
对那些多年陷入水深火热,丧父丧子的百姓来说,钱渊是不折不扣的福星。
对因倭患四起而束手束脚的无数商贾来说,钱渊是财神爷。
对那些普通士卒来说,钱渊堪称爱兵如子。
当官船缓缓离开码头的时候,站在甲板上的钱渊看见人群尽皆俯首,看到伤残退伍的士卒跪倒相拜,耳边传来侯涛山顶威远城轰隆隆的号炮声。
嘉靖三十八年四月初二,南下三年的浙江巡按御史钱渊启程返京。
当夜在杭州停靠,钱渊与小舅谭纶、密友郑若曾、沈明臣诸人作别,第二日启程转入运河北上,四月初十抵达镇江。
王义远远眺望,突然神色一动,从怀里掏出望远镜细细看了好一会儿,转身低声问了几句,收起望远镜登上二层甲板,还未等他向守在这的仆妇打个招呼,就听见船舱里传来一个欣喜的尖锐女声。
“诸葛连弩!”
“杀!”
“闪!”
“杀!”
“闪!”
“再杀!”
钱渊脸黑的把牌一丢,“三个人,人太少没法子玩!”
想想不甘心,钱渊瞪着晴雯,“再说了,你不管拿什么身份牌,都跟你家小姐一伙的!”
“那没办法,三个人又不能搓麻。”小七笑眯眯的洗牌,“晴雯,记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