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下的大明-第4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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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陛下病重这等事就算京中有传言,唐顺之也不会和钱锐提起。
当然不会,这些都是钱渊遣派的护卫陆续南下报信,由张三告知钱锐的。
钱锐稳了稳心神,低声道:“老船主不入京,就在东南掌控大局,大公子入京,一旦有事,不论其他,随园必然全力相护钱展才和老船主是一条线上的。”
“否则老船主扬帆出海,倭患再起,他钱展才必遭万夫所指,身败名裂亦等闲!”
看了眼面色忧虑的汪直,钱锐补充道:“此番大公子入京,老船主当遣派心腹相随,我儿方鸿愿随其入京,充为护卫。”
汪直有点意外,笑道:“方鸿当年在海上搏杀,颇有勇名,只是这些年一直护侍先生。”
“嘉靖三十一年,方某父子得老船主救命之恩,之后徐海事败,又得老船主收留之恩。”钱锐起身作揖道:“望老船主准许。”
汪直笑着点头,“方先生言重了,不说当年在倭国,先生多有助力,只说这些年,钱龙泉设市通商,先生在其间运筹帷幄,实有大功。”
钱锐心里一个咯噔,显然,自己说出的信息太过敏感,汪直已然起疑,可能自己住在钱宅后院的隔壁也是个疑点。
“先生且细细说说,唐荆川还说了什么?”
钱锐在心里整理了下,缓缓道:“只交代了两件事,其一,朝中默许大公子代老船主入京,但大公子最好谨慎行事,京中唯有随园扎根东南。”
“这是自然。”汪直笑道:“随园功绩多仰仗东南,唯有随园可堪信赖。”
“其二,务必不使东南生乱。”
汪直沉思片刻,扬眉道:“可是指新任浙江巡抚侯汝谅?”
“荆川公语焉不详,但方某亦是如此猜测。”钱锐含含糊糊的一句带过去,他是知情的,侯汝谅南下目标应该是胡宗宪,而汪直能和胡宗宪联系到一起,只有两件事,一件是胡宗宪几番重贿汪直,另一件是胡宗宪招抚汪直。
汪直想了会儿,“镇海总是安全的缩着脑袋躲在乌龟壳里总行了吧。”
对于侯汝谅,汪直总会想起和其处于同一阵营的赵贞吉,那可真不是个好玩意,阴损狠毒。
这天晚上,诸事谈定,汪直假托病情,令其独子随天使回京以沐天恩,随行三十护卫,其中就有钱鸿。
第八百二十五章 气度
北风呼啸而过,吹的窗棂撞在窗框上声声作响,钱渊就站在窗边,也不扶住忽开忽闭的窗户,面无表情的看着外面在寒风中摇摆的萧瑟竹林。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虽然故人心变,虽然钱渊愤怒,但却并没有生出报复的念头。
身后的林烃劝道:“毕竟身为人子,也无可厚非。”
陆一鹏不忿道:“嘉靖三十二年,倭寇围嘉定县,卢斌夜间出击,倭寇不乱,眼见败北,展才强令开城门,率护卫、乡勇亲身出阵,方成就他卢斌将门虎子之名。”
“嘉靖三十三年,倭寇围崇德,若无展才,他卢斌早就一命归西!”曾经参加崇德大捷的陆树德拍桌大骂:“真乃中山狼!”
这个时代,中山狼已经成为忘恩负义的代名词了。
东南诸将中,除却杨文、张三,论和钱渊私人关系最深的只有卢斌和戚继美,后者几乎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前者立下几次大功均是钱渊主持。
嘉靖三十二年初出茅庐,到嘉靖三十三年名声大噪,嘉靖三十五年卢镗败笔,却能力挽狂澜,再到嘉靖三十六年升任宁绍台参将……不可否认卢斌的能力,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的成就是依附在钱渊的身上的。
钱渊曾经猜测戚继美会受戚继光的影响有所抉择,但没想到弃之而去的却是卢斌。
徐阶给出了卢斌无法拒绝的诱惑,因嘉兴兵败而一直关在昭狱中的其父卢镗。
向来温和的诸大绶也拉着脸道:“若无展才,何来他卢斌今日!”
徐渭不阴不阳的说:“待得新帝登基,使卢子鸣脱罪归乡,何需华亭,展才足以为之。”
说到这,徐渭噗嗤一笑,“展才,世人皆知你钱龙泉睚眦必报,不料卢家子却如此信得过你!”
周围众人面面相觑都没听懂,钱渊回身苦笑道:“难不成以其父逼其子……这等事,华亭做得出来,钱某做不出来!”
倒是在徐阶手里吃过大苦头的陶大临灵光一闪,喝道:“是华亭以其父逼其子!”
看徐渭、钱渊都默然无语,陶大临叹了口气低声向众人解释了几句。
钱渊当年向卢斌许下诺言,照顾昭狱中的卢镗,并在裕王登基后想办法让卢镗活着回乡。
而徐阶向卢斌许下同样的诺言,但诺言也要看怎么说……能让你老子活着回乡,也能让你老子死在狱中!
就算裕王登基,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交权,内阁首辅徐阶指使人在狱中弄死个把人,真的不是什么难事。
这是徐阶不要脸的地方……真真是不要脸啊!
卢斌不得不主动上书,最终被调驻苏松,算是隐隐投入徐阶门下。
这是个不好的信号,钱渊向来以各种手段遥制东南诸军,如今却出了个卢斌。
卢斌在调驻之前曾经让人送了信来随园,只叙述当年旧情,除外无一语相告。
其实卢斌也知道,徐阶能弄死父亲卢镗,在京中也颇有手段的钱渊未必不能。
但他不敢和徐阶赌,却敢和钱渊赌。
他敢赌一把,相交多年的钱渊不会做那等事,不会像徐阶一样无耻。
这也是刚才徐渭噗嗤笑出声的原因,卢斌倒是看得准,钱渊的确不会那么做。
众人叹息,诸大绶轻声道:“当年震川公赞展才文武双全,兼有气节,如今看来,更兼气度宽宏。”
好几人都哑然失笑,睚眦必报的钱渊被赞气度宽宏……要不是开口的诸大绶,还以为这是说反话骂人呢!
陶大临低声道:“展才,朝中诸公决不许东南沿海始终在随园手中……不论华亭,李时言、高新郑?”
“均有安排。”吏部考功司郎中杨铨插嘴道:“嘉靖三十五年进士……咱们同年孟洙如今任南京户部员外郎,拟调任慈溪知县,顺天府丞马颖谷拟调绍兴知府,此二人均是高家同乡姻亲。”
陈有年补充道:“李时言门生刘旭嘉靖三十二年进士,上个月调任台州府推官。”
徐渭和钱渊对视了一眼,还有浙江巡按御史庞尚鹏,不过这是张居正的人。
“不论其他,东南必有名将重兵把守。”徐渭缓缓道:“通商一事,首要倭患不复,一旦缺兵少将,倭患再起,一切均为泡影。”
众人纷纷点头,这是随园早就定下的原则,如果将卢斌、侯继高、戚继美一干人连兵带将全都调走……鬼知道东南会不会出事。
要知道汪直来降之后的一年多来,戚继光、戚继美、卢斌、侯继高、杨文都陆续或在陆或出海剿杀倭寇,立下颇多战功。
设市通商不是简简单单开个口子,招抚汪直就行了的,没有武力威慑,什么都是空的。
说的更直接点,汪直选择来降的原因有很多,但上虞大捷中三刻钟击溃徐海主力的戚家军一定是个关键原因。
如果那些久历战阵的军队全都被调走,汪直只怕也按不住手下蠢蠢欲动的心思……当年侯涛山一战,金鸡山脚的汪直麾下就有趁火打劫的心思。
浙江沿海地区的兵力调配在谭纶在任时候已经完成,张元勋驻守温州,岳浦河驻守绍兴,卢斌驻守台州,侯继高调驻定海,杨文、张三在镇海附近。
如今岳浦河已经调去嘉兴,戚继美回浙接手绍兴,而台州如今却缺兵少将……台州指挥使葛浩率水师南下,先在福建沿海,如今在广东沿海,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钱渊有点惋惜,如果当年让杨文南下入闽,按战功也能升任参将了……不过参将一级,又是钱家护卫出身,未必能回浙江。
但最大的问题不在于台州,而在于浙江总兵董邦政。
当年俞大猷、戚继光陆续南下,钱渊就为浙江总兵这个位置很费脑筋,毕竟是名义上总管浙江兵马,还好是故交吴淞总兵董邦政接任。
但仅仅一年多的时间,这些年一直拼杀在第一线的董邦政因旧伤缠绵病榻,而且每日愈下,辞呈奏折前日已然入京。
“卢斌之事,就此作罢。”钱渊转头看向孙鑨,“明日让人送些衣物入昭狱。”
孙鑨轻轻点头,他弟弟孙鑛计划明年取陆炳三女过门。
这时候,外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众人转头看去,兵部郎中吴兑大步流星而来。
徐渭最先发问:“何人调任浙江总兵?”
“宣大将门,前大同参将董旸之子,如今宣大副总兵董一奎,其弟蓟门游击董一元亦调任浙江参将。”吴兑接过茶盏喝了口,接着道:“董一奎其人极为贪财,好狠斗勇,又外厉内怯,据说曾有杀良冒功之举。”
“何人举荐?”
“大司马举荐,内阁票拟两人,一为董一奎,一为俞志辅。”吴兑摇头道:“司礼监批红董一奎。”
“一定是陛下的意思。”
“但俞志辅和展才是故交,当年崇德大捷……”
“说不定内阁做了手脚……”
董一奎、董一元,这两个名字钱渊都很陌生,完全没听过……原时空中,前者在宁夏之役时任宁夏总兵,后者在第二次抗倭援朝中代李如梅担任御倭总兵官。
一句话,都不是好惹的。
第八百二十六章 时机
今夜是李默轮值,徐阶早早回家,习惯性将长子次子训斥了一顿后,才去了书房。
徐瑛这段时日有点惨,自从在大街上对冼烔挥拳之后,几乎每天都被骂,一旦浙江有信来,往往还要挨揍。
他记得当日钱渊说的那句话……放心,不打你不骂你,回去多吃点,好日子等着你呢!
现在一切都印证了,不是老子就是长兄,天天不是被骂就是被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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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浙江来信。”
徐阶拆开书信看了看,脸上没什么神情,只淡淡道:“这几日夫人头痛,让瑛儿今夜跪跪佛堂代为祈祷。”
老管家躬身退下,心里吐槽……老夫人头痛难道不是因为二少爷天天不是被骂就是被打?
久久凝视手边这封信,徐阶陷入了沉思。
自从前年汪直果断的回绝自己的好意,徐阶就知道,汪直和钱渊之间的关系应该很深很深,而且绝不是那种貌合神离的合作。
想想也是,赵贞吉秘捕汪直,钱渊不惜调兵围了巡抚衙门,这等关系自然非比寻常。
虽然汪直留在了东南,只遣其独子入京,但对于侯汝谅欲和汪直勾连,徐阶不太看好,如果汪直那么容易就能被拉来,当年至少应该在自己和钱渊之间犹豫不决,而不是断然回绝。
徐阶也知道侯汝谅心心念着的海运,但这等事,如何能与朝中拨乱反正的大局相提并论?
徐阶心里有点烦躁,开海禁开海禁……朝中风气就是被钱展才那厮败坏的!
违背祖制、引狼入室、败坏士林风气、狼子野心……诸如此类的词在徐阶脑海中迅速闪过。
仅仅门下弟子,张居正、侯汝谅、冯天驭、庞尚鹏、胡应嘉、陆光祖都对开海禁通商,隐隐持赞同的态度。
对此大骂的,只有户部右侍郎赵贞吉一人。
不是徐阶食古不化,也不是徐阶看不到开海禁的好处,关键在于,东南击倭、招抚汪直、设市通商,这些事的背后有随园,有高拱,有裕王,甚至有严党,唯独没有徐阶。
开海禁的确有好处,但我没有好处,反而可能会因此而失势……那我为什么不拦着,为什么不捣乱,到随园、高拱都无法收拾的时候,我再来从头收拾!
徐阶完全没有考虑过退休……严嵩能干十多年,我比他年轻那么多呢!
有张居正这个女婿在裕王府,其实徐阶不太担心裕王登基后清洗老臣,听说裕王性情绵软……简而言之,好欺负啊。
可惜徐阶对高拱没有太直观的印象……毕竟高拱这些年一直缩在裕王府里,将裕王当做贾宝玉护着。
要是钱渊知道徐阶的心思,得笑得满地打滚……原时空中,裕王登基后,高拱几乎是第一时间发起进攻,徐阶一度被弄得很狼狈,还是借科道言官将高拱赶走,但自己也遭到隆庆帝的排斥,不得不在第二年就辞官致仕。
将信纸收好,徐阶拿起砚滴往砚台里滴了几滴水,取来一块墨缓缓研墨,心里在盘算着什么。
赐爵汪直,这是陛下御批,实在是拦不住……前几日嘉靖帝病情好转,不过总的来说还是不妙,太医院、锦衣卫始终随侍身侧,还曾经召见裕王、景王。
但汪直遣其子入京,而自己留在东南……这是徐阶不想看到的。
为此,内阁爆发了一场极为激烈的争吵,一方是徐阶,另一方是李默,吕本打酱油,吴山站在李默这一边。
徐阶的理由是站得住脚的,汪直当年是和徐海齐名的倭寇头目,就算进献巨木、红薯有功,也应该召入京中,以防不测。
而李默的理由是,东南水师如今大部分都被台州指挥使葛浩带去闽粤沿海击倭,而浙江沿海船只多为汪直麾下,如若汪直入京,麾下四散,只怕倭患再起。
徐阶很清楚,在之前戚继美调驻浙江一事上,李默和随园是有默契的,也就是说,在东南诸事上,李默很可能采用的是随园的提议……最直接的连线就是钱渊妹婿林烃。
的确,钱渊亲自去了一趟林家老宅拜会李默,一再强调此事,在偌大的海商群体中,没有第二个人能代替汪直的地位,没有第二个人能对海商有如今的管束力。
如若汪直入京,海商必然分裂甚至内讧,肯定会有海商被逼得无法进行正常的海贸,到时候,说不定倭患四起,而且肯定会影响到税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