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疯魔,不红楼-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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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德帝对苏格知一向知无不言,言无不知。
苏格知也坦言道:“臣亦有同感。现在想来,老臣之前说顺王可托社稷,却也言之过早了。顺王为人处事,乃是王道,而非皇道。若上阵杀敌,其勇狠孤绝,可谓所向披靡。只是为君之道,哪里能靠打打杀杀,阴谋阳谋?说到底,顺王心中只有权欲,没有社稷,没有百姓,格局已是下乘。”
昭德帝点头沉吟不语。
良久,他叹道:“其母温婉,我也不是那等冷情孤绝之人,此子,怎会如此?”
苏格知叹了一声,踌躇一刻,又道:“皇上,恕臣大胆置喙天家宫闱。太后有意于明春为您重选秀女,老臣认为,此举可行,但需缓行。”
昭德帝皱了皱眉头,看向苏格知。
“镇国公日前深夜来老臣府中,替太后探老臣的意思。老臣亦是如此回复清公的。”
“哈!”
昭德帝对伸到他枕边的这只手,有些想发火,须臾,却又无力地甩了甩手。
“罢了!谁让朕还想做个明君?选秀之事,我自会同太后商议,定在三年后为好。”
苏格知撩了下袍,给昭德帝磕下一头,郑重道:“先老荣国公在世时便说过,皇上乃中兴之主!有圣主若斯,天必佑我中州!”
昭德帝弯腰搀起苏格知,长长叹息了一声说:“这安天下,守社稷,问鼎之乐,虽是极乐,却也极苦啊!”
………
贾敏和林如海从贾府搬出,在东城一处五进小院刚安置妥当半个月,便接到消息,内阁拟定了今科进士的补缺人选,林如海竟是从翰林院调出,补到金陵省体仁院任从六品经义学士。
林如海不知此事是福是祸,便惴惴不安前去拜谢座师苏格知。
苏格知乃光风霁月之人,直言此乃圣意,经义学士一职只是打个掩护,皇上却另有要务交付如海。
如海闻言,悚然一惊,但随即敛了心神,静默听嘱。
苏格知洒然一笑道:“昔日老荣国公择君东床,便曾说过君乃金鳞之才。老朽当信荣公之巨眼!”
林如海见首辅提及自己岳父,便笑言:“学生昔日能得泰山青眼,幸甚何哉!今日又蒙岳丈余荫,得入老师座下,且忝居探花之位,学生惶恐之余,却也自勉自励,以期来日不负圣望!”
苏格知闻言点头微笑,便将圣上密信交付如海,叮嘱他悉心任职,静待回京之信。
林如海怀揣密信,一路胆战心惊回到住所,和贾敏关起门来拆开火漆密封的信件,逐字逐句读了起来。
昭德帝言简意赅,乃是派遣林如海为其心腹密使,暗中向他汇报金陵一省的官场百态、政务案情,乃至民间风物、奇闻逸事。
信中另附往来传递之暗线方法。
林如海长出了一口气,和贾敏相视而笑。
“海哥哥,往日里父亲总说今上是雄主,这密信瞧着怎如儿戏一般。”
贾敏将手中的信正反翻检查看着,唯恐漏了什么。
“敏儿慎言!”
林如海嗔了妻子一句。
“今上此举,我却觉得大有深意。机事不密则害成,耳目不灵则掣肘。圣上暗布眼线,乃事半功倍之举。”
贾敏见丈夫如此说,凝眉道:“如此一来,官场直如战场,间谍林立,岂不人人自危?久而久之,同那武皇来俊臣,前朝锦衣卫又有何分别?”
林如海想了想,同贾敏道:“敏儿此虑很是。只是,皇上选我为密探,敏儿看我可是来俊臣之流?”
贾敏笑道:“海哥哥自不是那等奸佞酷吏。”
随即,她便拍手道:“我明白了。如人驾车,车往何处,却怨不得车,只看那驾车之人!”
林如海赞道:“敏儿敏矣!”
夫妻二人便笑着藏好密信,等待来年开春好去金陵赴任。
第113章 (5)君臣父子阴谋阳谋 如海雨村正谍反谍()
顺王一方得知林如海的任命后,虽不满其官阶上提,但总归是遂了他们支开如海的心意,便也丢开不提。
贾雨村处,卫一却是亲去结交。
雨村之前被卫一手下设计失了钱财,流落在姑苏葫芦庙内,淹蹇了这一二年,幸遇葫芦庙外居住的当地望族甄士隐,从甄老爷处得了盘缠资费,这才得以进京,赶上了今科大比。
考中二甲第七名之后,雨村一时志得意满,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哪里还记得姑苏葫芦庙旁的甄士隐?
更不用说游历金陵时,那个骂他忘恩负义的小丫头了。
甚至,贾雨村内心倒还隐隐盼着,他那段破庙寄身的往事再也不会被人翻起。
待卫一漏夜赶到他下榻的客栈,一番推崇赞誉,赠银许官之后,贾雨村却仍旧有些将信将疑。
卫一便又提及当日金陵城秦淮河边的“得月楼巧遇知音”一事,告知贾雨村,那化名黄肃的中京文士,正是忠顺亲王殿下。
贾雨村虽惊疑不定,却也赶忙磕头拜倒,口中连呼“顺王千岁”。
卫一留下银钱,直言过几日雨村便会被补缺至胶东路安庆府任从六品布政司经历。
贾雨村见来人神色笃定,言有细处,便信了几分。
他自诩风尘英雄,书中丈夫,一向多恨自己怀才不遇,今得顺王如此厚爱,哪有不应的?
于是雨村便收下银钱,向来人发誓,自己定不负顺王之恩,来日必当厚报。
送走了卫一,雨村回到房间,将房门紧紧拴死,又用手拽了拽,确定不会被人推开,这才坐回床边来。
他从枕下摸出一件长袄,将袄子抖开,又把手探进袄子下襟内侧一个不显眼的暗袋内,掏出一封火漆密封已经断开的信件来。
这封信,和林如海手中的那封一模一样,都是昭德帝亲笔所写的委任密批。
贾雨村已经看过此信,但此时却又将信凑到眼前,仔细逐字逐句读了,放下信后,他嘴角绽开一个微妙的笑。
就在卫一登门前,贾雨村刚刚从苏格知府上回来。
苏格知仍旧是直言相告,对贾雨村委以重任。
不过,更令贾雨村心惊的,则是苏首辅的另一番话。
“若京中其他府邸也欲与君结交,尤其是几家王府、国公府处,君尽可全应。只事后报与圣上知晓便可。”
苏格知讲这番话时,语气却是一派和煦平常,就像在说,这个摊子的豆沫浆子你可以喝,隔壁摊子的,你也可以喝。
但贾雨村听得额角直冒汗,连连点头称是。
末了,苏格知提笔,写了“孤臣”二字赠与贾雨村,并笑言,今科进士中,得他这二字的人,不过寥寥。
贾雨村恭敬收下了这幅字,跪拜叩谢良久,方才拜别苏格知。
他和林如海一样,揣着怀里的圣上密信,就像揣着一团火,兴奋而惊惧,一回到客栈,他便立刻拴住门,将密信仔细看了个遍。
待卫一来访,贾雨村心中虽惊讶于苏格知的“未卜先知”,但也面色不改,心中暗自盘算起了自己的前程锦绣。
贾雨村放下密信,又翻出苏格知写给他的“孤臣”二字,左右看了看,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
“听说了么?可人被她舅家表兄退婚了!”
“嗳?怎么回事?不是说过了八月节就要成亲了么。”
“说是她表兄听到了风声,可人原就和先头珠大爷有了首尾,如今却一心攀高枝儿,又想跟了二老爷……她舅家哪里还敢娶她?”
“哟!看不出啊,可人还有这等本事!”
“甚本事?你亲眼见着了?快说来听听?”
鸳鸯和鹦哥站在西角门外的墙根儿下,侧耳听着门内一群婆子们的窃窃私语。
待那些婆子开始污言秽语讲荤话时,鹦哥捋了袖子就要过去和那些人理论。
鸳鸯扯了扯鹦哥的袖子,死命拉着她转身离开了。
“气死我了!鸳鸯你拉我做什么?这些婆子们整日惯会东家长西家短,咱们以往不和她们一般见识,没想到她们如今越发兴起来了!可人姐姐也是她们说嘴的?看我不告诉可人姐姐去,到时候有她们好看呢!”
鹦哥把鸳鸯的手从自己嘴上拉开,气愤填膺地说着。
鸳鸯无奈地看着鹦哥,不知该如何和这个货真价实的单纯孩子去解释。
“婚都退了,你以为可人姐姐不知道这些流言蜚语么?你去将这些浑话学给她听,除了叫她徒增闲气,又有何裨益?”
“那便这样算了嚒?”
“如何能算了?走,咱们告诉赖嬷嬷和老太太去。”
鹦哥拍手笑道:“对,叫赖嬷嬷拔了这些婆娘的舌头去!”
……
赵姨娘翘着二郎腿,正和柳婆子嗑着瓜子儿闲聊天。
她今日心情甚好,丫头小鹊跪在地上给她捶腿时,她也难得没嫌弃这小丫头人小力薄不中用,反笑嘻嘻赏了几块儿梨膏糖。
柳婆子挥挥手叫小鹊下去了,然后捧来一盏茶递给赵姨娘,咧嘴笑道:“怎样?干娘我的主意可还好使?”
赵姨娘抿了口茶,抽帕子沾了沾嘴角,畅快笑了几声才道:“妈,你这不是嚼着酥糖问甜头么!”
“嘿嘿。”
柳婆子坐一旁,耸肩笑了两声,复又撇嘴道:“这算什么酥糖、甜头?不过给那起子贱人一个教训罢了。女儿,你往后的日子,那才是酥到骨头缝儿里的甜!”
赵姨娘摸了摸已经有些显怀的小腹,扬眉吐气道:“妈说得对!可人那贱蹄子想污我?哼,也不打量打量她自己身上干净不干净。往日里她和珠大爷眉来眼去,当我不知?还是妈的主意好,一盆脏水泼过去,也叫她尝尝这滋味儿去!现下她那门好亲没了,又一身的骚,呵呵,我倒要瞧瞧,她可还能在我跟前儿做那凤凰样!”
柳婆子见赵姨娘高兴,便眼珠子直转,凑上前去小声说:“正是呢!只这泼脏水也不是那样好泼的。你不知道,干娘为了你,费了多少功夫心神。这些日子隔三差五在门房请酒,凑赌局所费的银钱就不说了,就说席上寻缝儿插话,生法子把话头转到可人身上,可不就愁得我多长了几绺白头发!”
说完,柳婆子还拨着自己的头发叫赵姨娘细瞧。
赵姨娘翻了个白眼向后撤着身子,避开了柳婆子那抹了不知多少头油,蝇子腿儿站上都打滑的黏腻头发。
“妈,你且把心放肠子里!你一心为我好,我岂能叫你凉了肺腑。”
赵姨娘说着话,小心扶着肚子挪到了炕头。
第114章 (1)贪甜头展眼将命丢 忍折辱长久得贵佑()
赵姨娘从腰里摸出一串钥匙后,避开了柳婆子的眼神。
她捏着其中一枚钥匙,开了炕脚处的一只香樟木大箱子,又从里头取出一只精巧的小妆奁,扭头看了看柳婆子低头在喝茶并未留意这里,这才快速地从妆奁底层的密盒中取出一小块散碎银子来。“妈,你也知道我那老子娘的德行,这些年,我又哪里能存得下东西?便是如今,一月才不过二两银子,倒要给他们一大半,不给就整日哭闹,四处说我不孝。我虽讨了二老爷的欢喜,但二老爷那样的爷,又哪里会想到赏我银钱?他倒整日都嫌铜臭熏得慌咧!不过是纳我那日,夫人赏了副银头面,还有几个管事大娘给了些散碎贺银。我现把这碎银子都给了妈吧!您老好歹知道我的不容易,别学我老子娘说我不孝才好……”
赵姨娘说着,又抬手拿帕子抹泪。
柳婆子慌得接过银子,拿手掂了掂,约莫二两的重量,心中有些不喜。
但念及今后,她又满脸堆笑,过去搂住赵姨娘的肩膀劝慰她:“这是什么话?我若是孤身一个,纵把我家私都贴了给你又如何?只我还有你两个兄弟那一家子人要养活,倒怕他们妒我待你太好了,反给你招对头。你放心,我自待你比亲生的还亲,哪里会计较这银子的多少?若图银子,府里多少富贵人物等着我去攀呢,我却偏偏跟着你。这其中的道理情义,你且细想去。”
赵姨娘擦了眼泪,笑道:“妈待我的好,我都晓得。”
柳婆子握着二两碎银笑道:“好女儿,莫哭了,咱们娘俩的甜日子还在后头呢!”
……
贾母听鸳鸯和鹦哥说了可人被退婚的事,又生气又心疼。
可人被叫来后,哭成了泪人儿跪在贾母跟前,一个劲儿地磕头。
可人的母亲也跪在一旁,心疼地给女儿擦着眼泪。
“到底是谁?去给我查!查到了,我替你们撕了她的嘴。”
赖嬷嬷眼中精光四射,在一旁咬牙冲可人母女说道。
赖大娘领命,带着几个婆子风风火火去查问此事了。
“老太太,我以后,就跟着您过日子了。您别信外头那些污糟话,别撵我走……”
可人抱着贾母的腿,哭得声嘶力竭。
赖嬷嬷忙叫意儿等人上前去,把可人母女搀了起来。
“莫哭了,你是我跟前儿长大的丫头,我不信你信谁?你和那起子背主的不一样。我不糊涂,万不会因为一个不好的就疑了你们全部。我倒要看看,是哪一个敢这样害你。”
贾母握了握可人冰凉的小手,又问一旁的赖嬷嬷:“可人舅家也是遭人蒙骗,你遣人去同他们分说清楚。”
赖嬷嬷应下了。
贾母又问可人母亲:“你们究竟是何打算,也要给我交个底儿。若不舍这门亲,便仍叫她舅家娶了可人可好?”
可人听见这话,哭得越发厉害了,两眼看看贾母又看看自己母亲,一脸惶急。
可人娘抚了抚女儿的背,冲她点了点头,示意她莫要着急,复又跪下求道:“老太太疼可人,我们心里感恩不尽。可我那兄弟既能听信谣言前来退婚,又是什么明白人家么?我素日也知我兄弟一家有些糊涂,可念在他们心底良善,为人勤谨,便也不觉得这点子糊涂有何大碍。哪曾想,这点子糊涂到了大事上,竟是能要人性命的!若早知道,哪里容他们来退我女儿的婚?我先就退了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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