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鱼少女-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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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真的同意吧?”
雪芙儿对于母亲突然在已经无法拒绝的关头才问这个问题,感到莫名的愤怒。她知道母亲只是在确认,确定雪芙儿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决定让王子接收自己的魂源。
母亲完全清楚雪芙儿的恐惧。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勇敢,只是想拒绝却拒绝不了。但只要雪芙儿拒绝,母亲就会说要她不要害死王子;而要是她不拒绝,就会说是雪芙儿回应了“大家”的期许。当然母亲也是“大家”的其中一分子。这些父亲应该都知道,只是假装没看见这一切罢了。
或许母亲只想确定雪芙儿一点也不勉强吧。毕竟母亲也很犹豫,因为她知道做出抉择有多严苛。可是,母亲就连这样的犹豫都推给雪芙儿来解决,根本不打算陪她一起烦恼。她说雪芙儿该自己决定,毕竟是雪芙儿的魂源,雪芙儿自己的灵魂。
尽管如此,雪芙儿在那一瞬间还是有所期待的。就像之前面对姊姊一样,她以为母女间会有共同的感受。然而,她仍是无法开口寻求帮助。雪芙儿知道即使再勉强,她都必须自己决定,她本能地知道如果不这么做,只会落得更加凄惨。
雪芙儿想起涅乌特司所说的话,她赌的是自己的性命,而下赌注的地方要靠自己去选择。母亲提出的问题则让她知道,那么做究竟有多么困难。
雪芙儿想要单独静一静。
自从到了城堡认识都蓝骑士后,雪芙儿就深知他的亲切体贴,但她还是会觉得他在监视自己,让她不要在旅途中因为害怕而逃走。而事实上,他也是真的感受到雪芙儿的恐惧。
刚刚吉尔达·雷也说她“很勇敢”,让雪芙儿不由得几乎要迁怒于他。那个人肯定也将雪芙儿的胆怯看在眼里了。这么一想,就觉得自己很没用。她真希望快点到达奥拉的首都,至少在她继续表现得更难看之前抵达。
“可以来跟我一起吃饭吗?比自己一个人吃好多了。”
雪芙儿当然无法拒绝都蓝骑士的邀请。尽管眼前都是些她吃不惯的山珍海味,让她几乎要晕船。可是,如果她说自己不舒服的话,一定会立刻被带到魔法师那里去吧。雪芙儿实在没办法喜欢达伯尔耶魔法师。在搭船之前,他就曾以魔法检查雪芙儿的身体到底能不能承受秘法。他让雪芙儿躺在冷硬的石头魔法圆阵上,以肥厚汗湿的手检查雪芙儿全身的灵魂。
雪芙儿第一次体验到真正的魔法,就好像皮肤底下有无数砂虫乱窜似的。达伯尔耶魔法师在施法的时候,不满又粗鲁地将雪芙儿翻来翻去,抱怨着她的魂源不如预期般强壮,流动也不顺畅,让雪芙儿觉得自己并不是人,而只是个东西。
幸亏都蓝骑士吃得津津有味,最后让食物一点不剩。虽然雪芙儿总是默不作声,骑士却仍坦率地跟她提到自己小时候在沙漠中所度过的生活。
“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吧?为什么吉尔达·雷队长跟我是兄弟,姓氏却不同。”
雪芙儿想想的确如此,也感到疑惑。
“我们出生在靠近国境的农家。但是早年的里沃之战,让农地变成了战场,我们的家人也都死了,只剩下我跟大哥存活下来。”
由西部骑马民族里沃国发动侵略的里沃之战,是发生在七年前。那时雪芙儿才七岁,加上阿尔各村距离国境遥远,因此雪芙儿并不特别有印象。只记得当时大人们都神经紧绷,看起来非常忙碌。
“在我们乘上留下来的马跟马车逃亡的途中,遇见了在战场上受伤的雷摄政官。雷摄政官请求大哥当诱饵,将里沃军的注意力由国王身上引开。当时里沃军已经杀了国王的弟弟,正杀红了眼寻找国王……里沃军以马立亚斯带河畔作为根据地,打算全面控制沙漠中所有的绿洲。不过吉尔达反过来利用这一点,跟敌军保持着千钧一发的距离,沿着只有沙漠子民才知道的伏流逃亡。由于追兵只要见到水源处,就非留下士兵看守不可,于是整批追兵逐渐被吉尔达分散,最后只剩下十人小队而已。你猜后来怎么样?”
不知不觉,雪芙儿已经屏气凝神听得入迷了。
“……在沙漠里甩掉他们?”
“不对。因为国王还待在其他某一个水源处,所以不可以让敌军在偶然间到达那里。吉尔达让敌军看着我们逃进了一个仅容两匹马身的狭窄山谷中,并在那里埋伏等着敌人来袭。我那时才跟你现在差不多大,真正能够应战的,也只有吉尔达跟受伤的摄政官而已。”
“我听说吉尔达·雷队长很擅长使剑。是听城堡里的……”
雪芙儿没说完,都蓝便嘻嘻一笑。
“是城堡里的女官们说的吧?每个年轻的女孩子,都会对吉尔达着迷啊。你也一样吧。”
雪芙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正如都蓝所说,城堡里的女官光是看到吉尔达·雷的身影就会陶醉不已,但对雪芙儿来说,他就像童话故事里的骑士一样,是憧憬却遥不可及的存在。只是,当她遇见那双青玉般的眼眸时,仿佛自己的一切都被看透了一般,令她背脊震颤。
“可是,七年前战争的时候,吉尔达也才十七岁而已,只有自己胡乱练过剑,完全没有实战经验,不过我想敌军应该没有发现吧。毕竟他面对身经百战的士兵,气势上却毫不逊色。
“里沃的士兵们太轻敌,认为我们只是受伤的老人与两个农家小鬼而已,于是追了进去。他们边射箭边骑马深入山谷内。吉尔达在距离山谷入口几匹马身的地方拉起绳子设下陷阱,绊倒进来的马匹。再趁着后面的人还没来之前,砍杀落马的士兵。他跟雷摄政官轮流逐一杀了他们。
“我则爬上入口处的崖顶躲起来,负责在绳子断掉时下去重新拉好。看着看着,谷里的马匹及士兵的尸体逐渐堆积成山,我可是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啊。最后的两骑发现己方屈居劣势,打算逃出去的时候,我就将准备好的绳子丢向殿后那个人,因为那家伙突然回头朝着我冲过来。大哥这时扑向他把他给杀了,接着骑上那匹马追到另一个人并放倒了对方。”
雪芙儿用力地喘了一口气。
这真是太戏剧化的勇士传说了。这些是锻冶村长大的女孩一辈子都不可能认识的人们,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跟他们搭同一艘船旅行。
“对不起,吓到你了吗?可是接下来你就会明白吉尔达到底有多厉害了:他从崖上推下岩石堵住谷口,不只完全隐藏了被我们处理掉的小队行踪,还能够堵住追兵进入内陆的通道。当里沃军的后发部队到达时,我们跟国王都已经平安离开沙漠逃回城里了。吉尔达连我们逃脱的方法这一步都想好了。后来国王便封吉尔达为骑士并赏赐他,没有子嗣的雷摄政官也收他为养子。我跟着大哥进了城堡,成为实习骑士。因为我觉得只要跟在大哥身边准没错。”
都蓝举起了酒杯,向兄长的功勋与难能可贵的荣耀致敬。雪芙儿觉得都蓝仿佛是把这些事当成自己的事般自豪。雪芙儿无法像他用同样的态度提起优思嘉,相信优思嘉也是如此。
“当时如果没有你跟吉尔达·雷队长的话,阿尔各村也会成为战场吧……”
雪芙儿一开口,才觉得自己说了无足轻重的感想。但她想不到其他更好的赞美之辞。
“你打算做的事,也有同等的价值喔。”
都蓝轻松地回了她一句,让雪芙儿的胸口一紧。
她并不这么认为。
3
雪芙儿打算像在阿尔各村一样,找个秘密基地。
趁着都蓝吃完饭出去的空档,雪芙儿在甲板上来来回回走着。船室对雪芙儿而言太大,又充满了异国风情的布置,以及一点污痕都没有的丝质棉被与枕头,让她因为担心弄脏而静不下来。
甲板呈椭圆的钵形,自中央通路到两侧逐渐高起,以致看不见外面。尽管如此,迎面而来的风仍旧能直接吹拂雪芙儿的脸颊,让她的心情比透过甲板下层的玻璃看云朵时还要清爽。这真是一艘不可思议的船。她虽然曾在地面上看过这种船在天空飞行,但船实际上却比她想像的还要大上好几倍。从下方往上看,也只能看见像是碗底的形状而已,而她现在总算明白,船室全部都在这个厚厚的碗里,碗的上方有一个像巨大鸡蛋似的气囊,而好几张梯形的大帆则绑在四根大柱上。气囊的浮力再加上风帆受到的风力,使得船得以飞起。
帆柱前方,夕阳即将西下的朱红色天空中,可以看见一道黑影。那是一头巨大的乌鸦。并没有成群结队,只有它独自一只飞着。它低头看向雪芙儿嘎嘎叫着。它在天空飞舞着又看着疾风船,雪芙儿猜想它今晚大概是想在船上休息吧。
雪芙儿漫无目的地走向船头。她在仿佛压在头顶上的气囊一端,发现挂着一个小小的梯子,似乎可以爬到气囊上头的样子。气囊是由光滑的金属所制成,再加上木造的船体,让雪芙儿感到很好奇这么重的物体为什么浮得起来。
听说北边的奥拉大国,从生命魔法中找出了能够驱动世上万物的原理。或许接受魂源的秘法,在奥拉一点都不足为奇也说不定。尽管这么想,雪芙儿的心情也很难变得轻松。
雪芙儿的心情又郁闷了起来。不仅如此,气囊四周所飘散的那股粉质臭味,仿佛又要重新唤起她的晕船记忆。她虽然想要下去,却已经爬得太高。
等到雪芙儿总算爬到梯子最上方时,风突然增强了不少,只要一个不注意,可能就会被吹走了。她抓着狭窄通道旁的扶手,摇摇晃晃地往靠近帆柱的方向前进。
“啊!”
雪芙儿小声地惊呼,因为她忽然发现有人待在帆柱的阴影下。鸡蛋气囊边缘有片小小的空地,而要爬上帆柱的阶梯,就从那里往上架起。
“什么人?”
紧紧裹着灰色斗篷的年轻男子,从空地探出身体来以奥拉语问道。他并没有穿着船员的制服,五官长得也不像奥拉人。没有光泽且杂乱绑起的褐色长发,从斗篷的帽缘露出来飞舞着。那沼泽般漆黑的眼睛与鹰勾鼻,使雪芙儿有些不舒服。此刻,男子正眯起眼睛,试探般地看着雪芙儿。
雪芙儿拼凑着自己仅认识的几个奥拉单字,不熟练地说道:“对不起。我来外面呼吸。”
正当雪芙儿犹豫着打算回头时,一阵强烈的风绊住她的脚下,让她几乎要从通道往下坠。在千钧一发之际,男子捉住了她的上衣。
“对不起。”
被拉近男子身边,雪芙儿这才发现对方只有一只手。男人的斗篷破破烂烂,还有一股馊味。
“你晕船了吧?到这儿来坐。”
男人说着多姆奥伊国的语言,说得还比说奥拉国语时更加流利,于是雪芙儿便乖乖照做了。
“您是多姆奥伊城堡里的人吗?”
虽然看起来不像是骑士团的一员,但说不定是王子殿下或魔法师的随从。
“城堡里的?怎么可能。”
男子痉挛似的笑了。
“手伸出来,我给你晕船药。”
雪芙儿还来不及拒绝,男子那只指甲缝里塞着污垢的手,便拿出放在斗篷暗袋里的一颗小贝壳。贝壳里装着黄色软膏,然而因为没办法熟练地用一只手汲取药膏,男子啧了一声。雪芙儿替他拿过贝壳,尽管他似乎一脸火大地别开脸,却还是用拇指沾了一点,轻轻擦在雪芙儿的手腕上,并在她的手背画下咒语。那只指节粗犷的手既干燥又温暖,跟涅乌特司的手很像。
涂上药膏之后,雪芙儿的手背凉凉的,恶心想吐的感觉好像逐渐从那里排掉。等男子在她另一只手上如法炮制之后,她就几乎完全恢复了。
“谢谢您。请问您是魔法师吗?”
“不,是草药导引术师。不过那是我手还没断以前的事了。”男子若无其事地回答。
阿尔各村里也有草药导引术师,每当有病患或伤者时,他就会施展治愈的咒语。虽然他并没有魔法师那么高强的法力,但仍受到信赖。
雪芙儿觉得对方跟涅乌特司很像。都是失去重要东西的人,因而散发着同样的气质。虽然雪芙儿不是很了解,但听说要施展魔法或咒术,就必须拥有比普通人还坚强的灵魂。男子失去了寄宿在手上的“木魂”,负担肯定很大吧。
“请问,我听说这艘船是利用魔法来飞行,那是真的吗?”
雪芙儿话锋一转,男子便点了点头。
“是魂源的力量。这阵讨人厌的味道,就是魂源在气囊中燃烧的臭味。”
“燃烧魂源?是从生物的灵魂里取出的吗?”雪芙儿颤抖地问道。
“虽说那是生物,但却是非常微小、栖息在沙漠里宛如霉菌般的东西。它们虽然跟人类不一样,只有一个灵魂,但大量燃烧的话也能产生惊人的魔力。这整个气囊是一个大魔法阵,中间就关着那些生物。”
“是哪一种灵魂呢?”
“是‘火魂’。对于生命而言是最重要的中心灵魂。”
梅比多尔杜王子所失去的灵魂,其中之一就是火魂。男子的眼睛骨碌碌地盯着雪芙儿瞧。
“我是在这里检查气囊的魔法阵有没有正常运作。虽然我被药王树舍弃了,但这种小事我还是办得到,懂吗?”男子解释着什么般地对雪芙儿说明。
“药王树?”
雪芙儿开始对男子产生疑问。
“你不知道吗?那是接见魔法师或草药导引术师,并授予这些人能看见魂源的魔力的神。”男子有苦难言似的咬着牙,听起来实在不像是在谈论神明时应有的口气。
“我差不多该下去了。”雪芙儿于是这么说。
“等等,这里是我的特等席,别告诉别人喔。包括那个雷队长或是骑士他们。”
男子捉住了雪芙儿的肩膀,在两人鼻子都快碰到脸的近距离威胁她。
“您认识吉尔达·雷队长吗?”
也就是说,男子也认识雪芙儿吗?
“嗯,刚刚看到了。是励志传记里的有名男人嘛。”男子不以为然地说道。
“在战争中,既然有失去�